第001章 末路
公元前305年,孟秋之時。楚地江南,百越之墟。
快要落山的夕陽,將方圓幾百里地的白馬部落這片崇山峻嶺渲染得一片血紅。
一支部落大軍在原野上排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將卒們身上的盔甲和如林的兵器閃耀著刺目的寒光,使這片天地充滿了肅殺之氣。
三具鑄有蟠螭紋的升鼎中,蓍草混著蕭艾燃燒的青煙筆直上升——楚地占卜中將此稱作"貞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隨著一聲粗獷的軍令,軍隊方陣前面的十二名紋身斷發(fā)的精壯士卒以麈尾擊打鼉鼓,蒙著蛟皮的鼓面頓時發(fā)出雷霆般的轟鳴。
厚重而沉悶的鼓點,使得周圍的空氣都顫栗起來,就連遠處樹林中的一些小動物和野鳥,也被這陣鼓聲驚得四散而逃,它們都仿佛感覺到了這片時空的壓抑。
“嗚嗚嗚……”
“嗚嗚嗚……”
“嗚嗚嗚……”
二十四支牛角號隨后也加入了吹奏的隊伍,尖厲的聲音在鼓聲的映襯下顯得高亢、悠長而又凄厲。
九堆巨大的篝火被火把點燃,熊熊的火焰越燒越旺,原野上升起了九道黑煙,將隊伍前方那座血跡斑斑的木臺,照得更加清晰可見。
鼓聲和號聲停止后,十幾個赤裸著胳膊、手持大刀的劊子手排成一列,依次走上木臺,分別停在木臺上那十幾個被綁在木架上的男女老少身前。
木臺在劊子手沉重的腳步聲中顫栗起來,他們臉上都涂了黑泥,顯得個個猙獰如鬼魅,扛在肩頭上的那一把把青銅大刀,在夕陽和篝火中閃耀著炫目而又令人心驚的反光。
這群男女老少本來就有不少人一直在哭泣著,看見這群劊子手走到身邊后,哭聲頓時就增大了許多。
“爾等哭喪些什么?后羿之苗裔,寧死不為孱頭!我離洛部人死則死耳,姓離的更是不能給先祖丟臉!都給老夫挺起腰桿、昂起頭來!死也要死得像個人樣,不要在這些狗賊面前低頭!”
被綁在木臺中間的那個渾身血肉模糊的中年漢子一陣雷鳴般大喝后,哭哭啼啼的男女老少都閉上了嘴,只有幾個女人還在抑制不住地抽泣,現(xiàn)場頓時安靜了許多。
中年漢子掙動綁繩時,綴在他犀甲上的越式龍形玉璜叮當作響。
右旁木柱上的那位少年在這一陣大喝中猛然睜開了眼睛,之前一直耷拉著的頭顱終于抬起,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驚疑。
他身材瘦小,滿頭是血,稚嫩的面龐顯得異常蒼白,衣衫破爛,血跡斑斑。
當他環(huán)視一圈看清眼前的這幅場景時,一顆心頓時變得異常冰冷。
“我操,這是怎么回事???我這是在哪里呀?四周這些士卒怎么都身著皮甲、手持青銅武器?難道……我……我真的是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到了古代社會?”
腦海中的記憶如驚濤駭浪般襲來,使少年頓時感覺頭痛欲裂,他想伸手去抓自己的頭發(fā),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被綁在木柱上的,被緊綁的雙手傳來一陣劇痛,使他的面部表情顯得更加痛苦而又扭曲。
淚水不由自主地從雙眼涌出,他咬緊了牙關,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因為,比這份痛苦更令他震驚的,是自己竟然真的是穿越了。
他名叫離歡,一分鐘前還是二十一世紀華夏海軍陸戰(zhàn)隊的一名中校軍官,如今卻穿越到這個世界,變成了一位身材瘦小的少年,這怎能不讓他倍感震驚?
前世留在他腦海中的最后一段記憶,是自己正帶著戰(zhàn)友們在東海海底做深潛訓練,沒想到腦袋突然一陣眩暈,睜開眼就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這里。
少年的記憶迅速和他靈魂的記憶融合。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個被打死的少年也叫離歡,今年只有十二歲,是白馬部落所屬離洛部首領離遠山唯一的兒子。
在他旁邊木柱上怒吼著制止家人哭泣的中年漢子,就是他的父親離遠山。他們一家全部十幾口人,馬上就要成為白馬部落軍隊出征獻祭的犧牲品。
白馬部落屬于越國東北部的一個較大的部落聯(lián)盟。一年前,即公元前306年,越國被楚國所滅,這片土地上的大小幾十個部落雖然名義上全部屬楚,但卻陷入到了更大的戰(zhàn)亂之中。
戰(zhàn)亂的原因非常簡單,主要是因為楚國已經衰落,正面臨著被秦國這個強鄰侵吞的命運,所以此時的楚國根本無力統(tǒng)治這片剛征服的國土,只好放任這里的大小部落相互吞并和蠶食,彼此間一直征戰(zhàn)不休。
這是一片烽煙四起的土地,嚴酷的叢林法則迫使每一個大小部落都只有選擇在不停的征戰(zhàn)中尋求生存和強大的空間,弱肉強食早就成了常態(tài)。
這時,離歡驚喜地看到,在凄厲的鼓號聲中,兩邊的山林里突然冒出來了幾百個服裝各異的山民,他們像潮水一般朝著這個獻祭木臺圍了過來。
但他隨即感到了失望。這些山民似乎就是來看熱鬧的,因為他們中除了有一小部分背著弓弩、帶著刀斧的獵戶外,大多都是扛著工具的農夫,還有一些是身背柴禾或背籮的樵夫和采藥人。
山民們涌到木臺前方五十米開外后,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因為,木臺四周有一群手持長矛的士兵,已經橫矛攔住了他們。
這群長矛手身后,還有一圈弓箭手和一隊持刀舉盾的士卒,他們正嚴陣以待,一旦有人膽敢繼續(xù)往前闖,必將成為他們刀箭下的亡魂。
圍在木臺四周的,是一群身材粗壯的重甲士卒,他們右手緊握統(tǒng)一的長柄重斧,頭盔護面罩下那一雙雙漆黑的眼眸,射出的是冰冷而又嗜血的神色,散發(fā)出來的氣勢讓人望而生畏。
木臺后方的軍隊方陣看上去足有一兩萬人,中間是幾隊步兵,兩翼各有幾十乘車騎和披掛整齊的大隊騎兵。
雖然每列方陣的士卒裝備和盔甲各不相同,顯示出這是由幾個部落臨時整合在一起的隊伍,但無論是步兵還是騎兵,均展露出一股凜然肅殺的氣勢,顯然都是久經陣仗的部落戰(zhàn)士。
看到前方涌動的人群,聽到人群傳來的嘈雜聲響,方陣兩翼騎兵坐下的戰(zhàn)馬都激動起來,它們不斷噴著響鼻,四蹄不停攢動著,似乎只要背上主人的韁繩一松,它們就會一往無前地沖向那些紛亂的人群,用鐵蹄將他們踩踏成肉泥。
圍觀人群顯然也感受到了來自軍隊的威壓,他們都停在了木臺周圍五十米開外,逐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都很清楚,白馬部落的馬雄大王雖然允許他們前來圍觀,卻絕不會允許他們越過士卒的防守線,沖擊獻祭的法場,挑戰(zhàn)軍隊的威嚴。
這些圍觀的民眾大多來自白馬部落下屬的幾個小部落,還有一些是散居在白馬山中的獵戶。
他們雖然有好幾百人,但只有少數(shù)人帶著簡陋的武器,與后面列陣的軍隊相比,無異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些山民都是特意從四面八方趕來圍觀這場獻祭儀式的。
半年前,白馬部落發(fā)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部落大王馬如龍的小兒子馬雄,帶領麾下的三千多精銳部屬突然發(fā)難,在深夜襲殺了自己的父親馬如龍和哥哥馬英一家人。
他甚至連自己的生母以及父親的幾個小妾都全部殺死,只留下了其中一位小妾和她的女兒,因為他早就垂涎那小妾的美色。
馬雄此舉激起了老王馬如龍忠誠的部曲離洛部首領離遠山和黑鷹寨寨主燕汝明的強烈不滿,雖然他們因擔心外面的世仇部落會趁機襲擊白馬部落,故而沒有發(fā)難,但卻從此拒不聽從馬雄的任何號令。
馬雄表面上派人安撫離遠山和燕汝明,說明自己對他們沒有惡意,但他實際上是在隱忍,以便尋找機會除掉他們。
就在三天前,馬雄終于尋找到了機會,他趁離洛部首領離遠山慶賀自己四十八歲生日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帶領自己的部屬以及親近他的黑熊部、白水部和黃羊部共八千多士卒,同樣是在深夜里突然襲擊了沉睡中的離洛部。
離洛部雖然奮起反抗,但因猝不及防,加之寡不敵眾,被馬雄的隊伍將整個部落男女老少全部殺死,只留下首領離遠山一家十幾口人。
馬雄留下離遠山一家人,不是要對他們網開一面,而是要在今天將他們當作犧牲品,為自己即將出征的軍隊獻祭。
他還想利用獻祭這個血腥的場面,趁機威懾白馬部落下屬所有的部落首領,使他們徹底臣服于他這個新王。
祭典過后,他將親率部落大軍,剿滅周邊的那些部落,拓寬他白馬部落的疆土。
“咚咚咚……”
“嗚嗚嗚……”
鼓聲和號聲中,冷風刮得少年離歡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他仔細觀察了一陣周圍的情況后,不由得更是感到了絕望。
他閉上了雙眼,繼而又睜眼怒視著蒼天。賊老天,難道你真的就這么不開眼!剛把自己打入這殘酷的世界,馬上又要讓我走上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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