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猜想:朝歌廢屠
無心之云
發(fā)布于 江西 2025-04-10 · 3929瀏覽 1回復(fù) 3贊

《封神演義》中的姜子牙,是元始天尊的愛徒,在一眾神仙中,德高望重但法力平平。當(dāng)然,即便這樣,他還是有四個徒弟。他的這個設(shè)定,跟《水滸傳》中的呼保義宋江很相似,除了和閻婆惜打過一架贏了外,遇到打架的場面就沒贏過,卻全都以德服人地大獲全勝。就這樣稀松的武藝,宋江還是有兩個徒弟。與之相比,姜子牙還是憑自己打贏過一兩場的。

兩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出場前身世都很簡單。宋江是鄆城縣的押司,一個小小的衙吏。不過,有個隱藏身份,宋家莊的大少爺,具有鈔能力,這也是他為何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原因所在。姜子牙的身份就更簡單,按他回祖師元始天尊的話說:“弟子三十二歲上山,如今虛度七十二歲了。”三十二歲之前是什么,《封神演義》沒有交代。

    那么我們就從小說的這部分切入,拋掉神魔的屬性,去到至今仍舊混沌的上古,撿拾破碎的信息,拼湊一個大膽的猜想,以圖接近非神話的姜子牙先生。

    《史記》齊太公世家寫道:“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就一句,姓氏籍貫都出來了。不過,對不對呢?籍貫先不說,單說姓氏。

姓、氏本是兩個不同的符號,戰(zhàn)國之前一直涇渭分明,戰(zhàn)國后就開始混淆,太史公在這里就有點將兩者混一起了?,F(xiàn)在更是只提姓不提氏,氏這一社會屬性已被時間的長河給洗掉了。

    大抵,上古時期,姓所以別婚姻,氏所以分尊卑。氏是從姓分出的,和封地相關(guān)。有姓而無氏,說明這人的地位很低。像秦始皇他的直系先祖,在獲得秦這個氏號之前,得依附于贏姓中更早獲得氏號的趙。秦趙即便以氏分開,按禮法他們兩家還是不可以通婚的,因為他們同姓。這就是姓、氏各自的社會功能。

那么,姓從何而來的呢?從《史記》來看,要么是從軒轅黃帝那繼承的,要么是堯舜禹三王賜予的。但這不完全,有不少的姓的來源無法用這兩個辦法證明。比如,姜姓。

姜姓的來源,有一說是來自炎帝,炎帝出生于姜水,以水命姓為姜。不過,這又和其他從軒轅黃帝那繼承的姓一樣帶著神話色彩,難以采信?,F(xiàn)代考古學(xué)也證明了姜姓出自炎帝以姜水命姓的不足信。當(dāng)代學(xué)者從出土的甲骨文中解釋了姜的來源,乃頭戴羊角裝飾的女子()。而甲骨文中與姜字型相近的字為羌,羌字是一頭戴羊角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趨向于是放牧民族。當(dāng)代學(xué)者李學(xué)勤對此解讀為:姜和羌本意都是羌人,只是性別不同。演變到后來,羌用來稱呼民族,姜用來稱呼姓。

但這里出現(xiàn)一個問題,甲骨文是商人使用的文字,其所謂的姜姓羌人也自我認(rèn)知為姓姜嗎?這個問題在考古學(xué)中關(guān)于夏朝的勘定中就出現(xiàn)了,學(xué)者認(rèn)為夏或許是其他王國或部落對夏的稱呼,既他稱。夏自稱很可能是西邑。姜很可能是商人對羌人的他稱,商人也許對在自己國境外方位西的放牧部落一律統(tǒng)稱羌,后將女羌人稱呼為姜,并逐漸成為某一地理區(qū)域上羌人的姓。

整個過程的內(nèi)在邏輯,無外乎是,商人對羌人一以貫之的強(qiáng)力征服,羌、姜的稱呼累次強(qiáng)加于他們,而斯德哥爾摩癥在遠(yuǎn)古也適用,于是,日積月累之下,認(rèn)姜為己姓的羌人就誕生了。

(以姜為羌人的姓,可能表現(xiàn)羌人當(dāng)時還處于母系社會,就如商的始祖契和周的始祖后稷,他們的來源也只有清晰的母親而父親模糊,帝嚳是子孫后世加上去的。)

如上,姜子牙身世的第一重信息是姓姜氏呂的羌人。

那么,姜子牙到底是哪里人呢?

《史記》說是東海上人,今日的山東日照;《呂氏春秋》和《淮南子》說姜先生是“河內(nèi)汲人”,今日河南的衛(wèi)輝;另外還有河南南陽一說,因為南陽曾有呂國建立;《水經(jīng)注》說是莒州人,今日山東莒縣;1958年安徽陽泉姜家寨挖出一塊鐫刻著“姜尚故里”的石碑,所以又是安徽人。

山東與安徽在故商地的東邊,河南又是商朝的地盤,看上去跟西羌都搭不上邊。各種記載的矛盾顯然讓姜子牙出生何地難成定論,其中的山東說很難不讓人對此說法是不是有姜子牙獲封齊國以此衍生的猜測。

各種記載以《史記》最為詳備,包括了姜姓一族中分出的“呂”氏的來源。大概意為,姜姓先祖有人(伯益)參與了大禹治水,且有功,獲封于呂,即伯益建呂。呂是姜子牙的氏號,所以他又叫呂尚。

南陽確實曾是呂國,但是在周宣王時遷來建國,與姜子牙出生時的伯益所建之呂沒有關(guān)系。衛(wèi)輝作為姜子牙的出生地見于《呂氏春秋》、《淮南子》以及《竹書紀(jì)年》,《呂氏》、《淮南子》所謂:太公望者,東夷之士也。東漢高誘對此注釋為“河內(nèi)汲人”表示是在今衛(wèi)輝?!吨駮o(jì)年》說姜子牙的出生地在“魏之汲邑”也予亦了證明。不過,呂國未曾有建國于衛(wèi)輝或遷徙于衛(wèi)輝的記載,高誘所說遺漏了關(guān)鍵信息:“呂”,似乎也不可采信。

商之前的呂建國于何地,才是我們要找尋的姜子牙的出生地。

甲骨文有一卜辭:吉方與口方敦呂。敦是攻打的意思,呂是商代的呂國。另有甲骨文卜辭:吉方亦侵我西鄙田。兩者一互證,吉方應(yīng)在山西西部,呂國也應(yīng)是其鄰國。這是一個線索。

1973年在甘肅平?jīng)鲮`臺縣出土了一個西周初期的銅簋,里面有銘文:呂姜作簋。按照禮制,呂姜是姜姓呂氏的女性貴族,來自呂國,(若是齊姜,那就太遠(yuǎn)了)嫁到靈臺——當(dāng)時叫密須國。這是第二個線索。

兩個線索表明,呂國應(yīng)在商的西北部。

學(xué)者李學(xué)勤等人綜合考古發(fā)現(xiàn)和對甲骨文的釋讀,認(rèn)為與姜子牙的氏號相關(guān)的呂國應(yīng)在山西呂梁。當(dāng)年,商的西北邊境是羌人的地盤,其疆域廣大,包括甘肅大部、陜西西部、山西南部。

于是,姜子牙身世的第二重信息是山西呂梁一帶是他的族望或出生地。

那么,姜子牙到底是怎么去的朝歌的?

商和羌是世仇,因為資源的爭奪以及歷史仇恨——羌人曾庇護(hù)夏的遺民,阻止了商對夏遺民的滅絕計劃,從而自商滅夏建立商朝起,雙方就沒停止戰(zhàn)爭。(陜西歷史博物館收藏的一件晚商青銅器上有銘文:羌藏夏遺,不敬商命。)作為羌人的分支呂氏一族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他們也參與了羌人和商人間的征伐。但總的來說,商羌之間以羌人勝少敗多定局。姜太公呂尚應(yīng)該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出生:他的族人與血親對商人抱著強(qiáng)烈的恐懼與仇恨,恐懼與仇恨也將感染他,他也將投身于商羌之間的戰(zhàn)爭。

但他極有可能遭遇到一場不是商羌之間的戰(zhàn)爭,然后就被動地去了商國。

他可能是在一場羌人相互間的戰(zhàn)爭中被另一族羌人捕獲,然后作為貢品進(jìn)獻(xiàn)給了商國。捕獲他的可能是羌人中專門為商王獵獲人牲的另一族群,周人。就是以后和他有極大淵源的周人。

對商來說,羌除了是世仇,還是活人祭祭品的主要來源。從出土的甲骨文卜辭來看,商人將羌用作祭品的記錄達(dá)8000余次,占人祭總數(shù)的一半以上。商對羌人人牲的需求是很高的,除了自己以與羌人的戰(zhàn)爭俘獲到外,還有羌人之間相互捕捉后的進(jìn)獻(xiàn)來滿足這個需求。比如,周。

周人的始祖棄和商人的始祖契一樣,都是母親因踐神跡而有孕誕生下來,知母而不知父。棄的母親姜嫄是羌人,牧羊女。棄在放牧民族中長大,卻喜歡稼穡,嫻熟于農(nóng)藝,成為帝堯的農(nóng)師,被帝舜封為后稷。他的四世孫子慶立國于豳地,直到古公亶父得到商王武乙的頒賜遷居岐下,然后稱周而姬姓。

在周人的敘事中,古公亶父在豳地時遭受薰育戎狄的侵?jǐn)_,他不愿紛爭,遷居岐下。但從甲骨文中周人向商王進(jìn)獻(xiàn)羌人的記錄來看,所謂的侵?jǐn)_可能是多方面相互的,除了爭土地與農(nóng)作物資源,還有一個因素,羌人部族間相互捕獲對方部落族人進(jìn)獻(xiàn)商王用作人牲。周人顯然做得更好,因此在商王武乙那得到岐下之地的頒賜,從而遷居于此?;蛘呤牵苋嗽诤退泥彶柯溟g相互侵?jǐn)_和捕捉中,一路從豳地打到岐下,然后占領(lǐng)之,而后獲商王的追認(rèn)其對岐下的所有權(quán)。

周之所以這么做,一是他若不做,別的羌人部族也會做,而且捕捉對象就是他們周部落。二是這么做的話可以免除商對自己部落的征伐。三是,冀望能以此得到獎賞。

遷徙到岐下,古公亶父開始“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從此,周人自別于羌。并攀附商人,將始祖母姜嫄配給帝嚳,在戰(zhàn)勝商人取得政權(quán)后,將姜嫄定為帝嚳的元妃,地位高于商人的始祖母簡狄,將簡狄定為帝嚳的次妃。

古公亶父去世后,傳位于其子季歷。在商王武乙末年,大概武乙第三十四祀,新興勢力小邦周的首領(lǐng)季歷第一次覲見了商王。此時,武乙已經(jīng)將商都從殷遷至沫邑(朝歌)了。出于對大邑商的商王的恭敬,季歷精心準(zhǔn)備了覲見的禮品,其中就有許多特意為這次覲見捕捉的羌族人牲。

姜子牙或許就在那些人牲之中被帶到了朝歌。那一年,他大概十八歲。他將面臨商人用他進(jìn)行活人祭的命運,商的貞人將選擇用伐、冊、副、卯、鑊烹等方式的其中一種將他獻(xiàn)祭。

但他顯然擺脫了成為祭品的命運。

因為他遇到了貴人,也是他長時期的主人——商朝王室貴族子良。

商朝的政權(quán)開始是王權(quán)與神權(quán)分離的,兩者分庭抗禮,有時甚至神權(quán)能壓制王權(quán)。成湯做王之時,天下大旱,貞人占卜后認(rèn)為是成湯的道德出了問題導(dǎo)致。在這種情形下,成湯只得在桑林架起柴堆,打算用自己來個燔祭。如果不是上天及時下雨,成湯就會是第一個用自己燔祭的商朝君主。

到了商末期,商王將神權(quán)也牢牢抓在手中,“卜”“貞”“占”一人獨攬,弱化貞人的作用。特別在帝乙帝辛?xí)r期更強(qiáng)化了這一點,神權(quán)為王權(quán)所用,貞人集團(tuán)的權(quán)威被繼續(xù)削減。

但貞人集團(tuán)的政治地位雖然被弱化,社會地位依然很高。因為貞人不乏由王室子弟擔(dān)任,他們在王位的繼承被篩選下來后,被賦予宗教職能以此作為政治邊緣化后的宗教補償。

商代金文和卜辭中常見“子某”(如子漁、子央),他們多為王子或王族近支,常參與祭祀活動,甚至主持祭祀儀式。

有這樣一位商王族宗親,他的名字不見于金文和甲骨文,但被《戰(zhàn)國策》給記下來了。他的名字跟姜子牙密切相關(guān),由此成為姜子牙迷霧般的前半生的一條密碼線索。

他就是子良,子為其姓,良為其名。和帝辛一樣,帝辛姓子名受。

被韓非子在秦王面前指斥為“世監(jiān)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的姚賈為自己辯誣,舉了和自己身世差不多的姜子牙的履歷為證,“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姚賈在這里提到了子良,同時道出其與姜子牙淵源不淺,是主奴關(guān)系。

《戰(zhàn)國策》在北宋既已漶漫不堪,史官曾鞏為之編輯訂正,其中不乏亂入的文字保留。就像“齊之逐夫”,說的是姜子牙72歲才娶妻馬氏,后因姜子牙不善經(jīng)營生計,岳家趕他出門,馬氏離他而去——這明顯就帶著民間傳說的色彩。

有用的信息是“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這兩句,因為前一句有《天問》做印證:“師望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后何喜?”這就說明姜子牙曾經(jīng)真的是個屠,至于何為屠以及他何時成了廢屠,我們再細(xì)細(xì)考證。

當(dāng)少年呂尚被季歷俘獲帶到朝歌作為人牲的備選獻(xiàn)給商王廷,在被定下作為哪次獻(xiàn)祭的祭品前,商王族的子良將他選作奴隸,即家臣。或許,并不是子良選中,而是商王直接分配給他的奴隸,姜子牙是其中一個。

因為武乙一直在抑制貞人集團(tuán),強(qiáng)化王權(quán),貶低神權(quán)。所以他在季歷進(jìn)獻(xiàn)了大批羌人后,并未用作人牲進(jìn)行祭祀。而是賜予給王族諸近枝,以此增加世俗性來強(qiáng)調(diào)王權(quán)。

武乙這么做并不奇怪,畢竟他曾讓大臣扮演天神與他角斗并戰(zhàn)勝大臣,以及用曩盛血象天,自己引弓射之。

呂尚由是僥幸躲過了人牲的命運,成為王族子良的奴隸。兩年后,武乙在河渭之間打獵被雷震死,文丁繼位十一年后亦薨逝。季歷呢,被文丁給殺了。有說是季歷被文丁給活人祭了。短短十幾年,真是煙云滿眼。

姜子牙此時三十歲,侍奉子良多年,他差不多已經(jīng)安全了。

他擺脫人牲的命運而得到相對的安全,在子良安排他為屠的時候。

何為屠?

商人使用的甲骨文中沒有屠字,屠字是商以后所造之字。屠,從尸從者。最廣泛的使用是指代殺牛宰羊的肢解動作,指代職業(yè),即是殺豬匠之類。但甲骨文有者字,字形為架好的柴堆燃燒著,火星四射。本意為燃燒,表示古代部落,燃燒篝火,用于煮食,聚眾社交。如果說是燎祭的進(jìn)行時又何嘗不可?觀看燎祭,并議論著神效。

甲骨文雖沒屠字,但有用者字替代屠字之意的用法?!逗霞?2012:“壬午卜,燎于土,者羌,卯三牛。”者羌和卯牛放在一起,都是肢解之意無疑。卯和燎,是商代活人祭的兩種手法。也有可能兩者合一,先卯后燎,或燎卯同時,總稱燎。所以,商代提到燎祭,總會與肢解聯(lián)系在一起。

商時,者可通屠,商之后,用屠來指認(rèn)商人的職業(yè),很大概率與祭祀相關(guān)。比如,具體執(zhí)行祭祀上的殺戮的人,稱卯人。或稱芻?;蚍Q小臣?;蚍Q多宰。

因為西周建立,周公廢除活人祭,商之后,人們逐漸忘了祭祀儀式上具體執(zhí)行殺伐的人的職業(yè)名稱叫什么,所以用屠——肢解人的人來指代。再后來,世人已不知有過活人祭,屠字便依時認(rèn)作殺牛宰羊以及殺豬匠等等的類似職業(yè)。

王族近枝子良,應(yīng)是貞人集團(tuán)中的一員。雖然自武乙開始刪減排斥貞人,但祭祀活動并未完全廢除。子良或許已被刪減出貞人集團(tuán),或者減弱了他在祭祀中的參與度。為保持自家與神圣的祭祀仍具有聯(lián)系,子良便安插家臣奴隸去從事與祭祀相關(guān)的事務(wù)。貞人肯定不行,邊緣性的雜役安插進(jìn)一兩人還是力所能及的。

出于這種目的,子良在姜子牙為他的家奴之時,便安排他做與祭祀相關(guān)的雜役??赡芟仁前才艦?ldquo;牧”介入管理人牲,姜子牙可能會被安排為“多羌”,專門管理來羌的人牲。這時,還不能直接參與祭祀。一段時間后,差事辦得好,對家主也忠誠,再安插進(jìn)祭祀隊伍中,擔(dān)任小臣,執(zhí)行對人牲“伐”“冊”“卯”等具體的肢解性工作。這就踏上祭壇了。再若干年后,儀式了然了,手藝純熟了,提升為“多宰”。多宰可以參加高級別的祭祀,比如太牢級別的,可以“伐”“冊”“卯”高級人牲了。如戌嗣子這樣的商人貴族,或者像伯邑考這樣的外服方伯的世子。

這就是姜子牙在朝歌從事的職業(yè):屠。祭祀儀式中干血腥活的專職人員。

姜子牙為屠很長時間,直到朝歌來了一位方伯。這位方伯,就是西伯周昌。

按許多文獻(xiàn)所寫姜子牙七十二歲初遇文王算,此時應(yīng)是帝辛十三祀。其實,若按帝辛在位三十年算,減去文王被拘禁羑里七年,放出來過了六年去世,其子武王再有十一年滅商,姜子牙應(yīng)在帝辛六年初遇周文王,那時還是西伯侯周昌??蛇@樣的話,姜子牙當(dāng)年就只有六十五歲。當(dāng)然,也算是“年老矣”,特別在上古時期。

《史記》說姜子牙是在渭之陽初遇文王,以魚釣見。成文更早的《天問》則說:“師望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后何喜?”則分明指出是更早的時候,在朝歌初遇。《史記·齊太公世家》另有段話也旁證了天問所說:“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獻(xiàn)于紂,以贖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國。”

太史公自己也說:“言呂尚所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他也并不拘泥于呂尚初遇文王是在渭水。

按《天問》的說法推測,周昌帝辛六年來到朝歌,未久便目睹到一場活人祭。這場活人祭很可能獻(xiàn)祭的是九侯,用的是醢的祭法。周昌現(xiàn)場看了,鼓刀揚聲的多宰,周昌覺得眼熟(昌何識?)。多看幾眼后記起來,當(dāng)年自己跟著父親季歷第一次朝覲商王,為準(zhǔn)備禮物,伏擊了一個羌人部落。抓到的俘獲里,有個少年好像就是祭祀中的多宰。

事隔多年,周昌為什么能有這樣的辨別呢?因為當(dāng)年那個少年俘虜,他的牙齒很特別,讓人過目不忘。周昌還記得別的羌俘喊少年為牙。那是個姜姓部落,所以少年就叫姜牙。而祭祀中的白發(fā)多宰的牙齒,正符合那個記憶。多宰鼓搗著刀割剝著,一邊揚聲唱著歌送別人牲的魂靈。

多宰起刀落刀合乎祭祀中笛鼓的節(jié)奏,肢解那么順滑且無聲。祭臺上的人牲似乎沒有痛苦,其軀體被肢解,其號啕亦如歌。圍觀的人似乎看到其魂靈從其被打開的軀體中冉冉躍升,向著太一飛去。

周昌回去,和家臣散宜生、閎夭談起以九侯做祭品的祭祀,極嘆多宰之賢,也談及與他的故事。散宜生、閎夭專門尋訪了多宰如今的身份,探知是商王族子良的家臣,而子良是位被王權(quán)擯除在外不得志的貞人。

未幾,鄂侯為九侯伸冤,被帝辛在另一場祭祀中做成肉干。周昌兔死狐悲,嘆了口氣。被崇侯告密,下在羑里拘禁,等待祭祀排期。散宜生和閎夭沒有門路營救,想起西伯之前贊賞過多宰姜牙,遂找上門去,說以厲害,請求幫忙。

姜牙聽到來訪者為岐下周人,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周人捕捉羌人作為人牲進(jìn)獻(xiàn)商王,自己是受害者。不過,若自己部落更強(qiáng)大,自己也會對周人做同樣的事情,只要商有人牲的需求,而商又是眾羌部落的恐懼之源。

再說,季歷也已經(jīng)死于商王之手。全是人世的糾纏,本無人間的恩怨。

于是姜牙答應(yīng)了周人的請求,設(shè)法營救周昌。

姜牙在朝歌做屠多年,熟知商的陰事,知道關(guān)竅在哪。他讓散宜生與閎夭回岐下物色美女和奇物,他在朝歌先做打點。在美女和奇物到達(dá)之前,他得先保證周昌不上祭臺。

他的家主子良能幫他保住周昌的性命,但不能將周昌脫離牢獄。子良愿意幫忙,一是認(rèn)為帝辛喜怒全憑自己,不恤神權(quán),忽視貞人,用祭祀的手段虐殺異己,是蔑視神權(quán),甚至是僭越神權(quán)。他得有所反動,以保留神權(quán)在世間的些許權(quán)威。二是子良知道,和他身份一樣處境相同的王族子弟,大多會贊同他的選擇。帝辛的亂殺,雖然現(xiàn)在殺的是外服的方伯,他們也怕日后蔓延到自己。十多年后,王子比干的遭遇印證了他們的憂懼。

在子良的運作下,帝辛礙于來自王族、貞人的意見,沒有將周昌排期送上祭臺。周昌暫時安全了,在羑里以演算周易來偵伺自己的命運。

岐下也沒閑著,一邊搜集美女和奇物,一邊將周昌的兒子們派到朝歌,配合姜牙營救父親。這期間,出了周昌長子伯邑考被醢事件,在此不詳述,因為與姜子牙之事無關(guān)。

與姜子牙有關(guān)的這期間發(fā)生的事情,出現(xiàn)在失權(quán)失勢已久的王族貞人們那里。以帝辛大哥微子啟為首,對帝辛實行了密集的勸諫。他們認(rèn)為帝辛繼位未久,他們的影響力還有些。再不諫將無可諫了。然而,智足以拒諫的帝辛察覺出他們的用意,特別是他們抱怨自己對祭祀的態(tài)度不夠重視,帝辛干脆用行動來讓他們閉嘴。

帝辛對這些失勢的貞人安插家奴進(jìn)入祭祀的各關(guān)節(jié)處掌握得很清楚,就拿他們敲第一聲警鐘。于是帝辛將那些貞人家奴充任的多宰、小臣一并廢除。感受到帝王憤怒的王族貞人們自然惶恐,為撇清自己,他們也將被王廢除的家奴一一逐出。

姜子牙失業(yè)下崗了。他不得不離開朝歌,輾轉(zhuǎn)去到棘津,先為一家丁口謀食。

經(jīng)過七年時間,岐下終于物色到了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等奇物,通過帝辛寵臣費仲獻(xiàn)上。帝辛大喜,松口放出周昌。

從羑里出來,周昌得知姜牙為自己做了關(guān)鍵的營救,自然有意籠絡(luò)。派人找到姜子牙,與之交談。又獲知他不僅熟知商之陰事,對商的祭祀、占卜等等亦了如指掌。于是,借口自己在羑里曾夢見太公亶父對他說將會有賢人輔助自己,讓人勸說姜牙跟自己回岐下,打造一番事業(yè)。

姜子牙同意了周昌的邀請,雙方約定好在何處以何種形式見面。于是,有了姜子牙在渭陽魚見周文王,文王以商朝傅說舊事將之招攬進(jìn)來。這一年,是帝辛十三祀,姜子牙剛好七十二歲。

在岐邑,姜子牙用六年輔佐周文王,奠定王業(yè)基礎(chǔ)。十一年時間陪伴周武王夯實力量,于商帝辛三十祀甲子日,牧野鷹揚,率所部先登擊陣,一戰(zhàn)翦商。

乃于八十九歲封為齊侯。

無心之云
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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