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當我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曾問她:這個理由是不是充分?她一臉的不解,就好比是第一次看見我這個人似的。“周思文,你怎么會那樣想呢?當然不是啦,恰恰是因為你太優(yōu)秀了。”
但當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尤其是當我看見那么一個俊秀的人陪在她身邊的時候,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堅定。依據(jù)我從書中得出的結(jié)論:首要的條件是,我需要孤獨。這可是個足夠奢侈的想法。你要知道,這是高三,決定人生的一年,你想要孤獨,閉門造車,那怎么行呢?但很明顯,天才是需要魄力的。于是我的第一個計劃誕生了:需要與所有的老師決裂。
有了計劃,執(zhí)行就變得相對容易:在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的時候,我先是在語文試卷上寫了一首唯美的現(xiàn)代詩,如果這個還可以勉強接受的話,數(shù)學試卷上寫詩就變得不可理喻;同樣的英文試卷,我用著一些生疏的單詞,拼湊出一首英文詩之后,老師已經(jīng)是雷霆之怒,化學,物理老師直接在第一次考試之后,徹底的放棄了我??恐@樣的執(zhí)行效力,在一周之內(nèi),我基本上破壞了與所有任課老師三年建立起來的所有好感;班主任自然不會輕易放棄,最后,以請家長作為懲罰,我又一次動用衛(wèi)碩的關(guān)系,從他的諸多好友中,選了一位年齡偏大的作為我的臨時家長,完成了這一任務(wù)。之后的一周,只有班主任的課程,我還會參與一下,其他的所有的課程,我基本上不去,就這樣,我初步的完成了孤獨計劃。而又用了一周的時間,我成功的讓班主任也放棄了對我的管理。至此,兩周時間,我完成了成為天才的第一步:變得孤獨。
既然成為天才是為了燕子,那現(xiàn)在當別人在教室奮筆疾書的時候,我卻躲在我的小院里,享受安然時光,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從心里上對她的一種懲罰:她所希望的刻苦與努力,我毫不在意;如果說她的改變出于某種偶然,我干脆變得銷聲匿跡,直接讓她再難覓得我的身影。想到這里,在最近愁云彌補的內(nèi)心,竟然有一絲豁亮與竊喜浮現(xiàn)。
我緊緊抓住這僅有的竊喜,開始我的孤獨實驗:把自己封鎖在院子與房間里,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第一次的連續(xù)封鎖時間長達一周,所以等周五的下午,我第一次從院子里出來,當時正值疲憊了一周的同學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從龍泉之下的小路上穿過的時候,我才得知,我已經(jīng)有一周時間沒有去學校,我慶祝著自己的成功,我是一個能與孤獨為伍的人,這也就是說,我具有成為天才的某種潛質(zhì)。我內(nèi)心被一種喜悅填滿,即使與燕子一周未見,也沒有影響這種喜悅的到達。隨即,我又回到房間里,看著地上密密麻麻扔著的詩稿,我才第一次有一些震撼:我是一個天才的詩人。我超越了心中對燕子的思念,這是自我的超越,然而,就在我打算用僅有的一罐啤酒紀念這種超越時;詩歌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燕子,飛啊”等字眼還是戳中了我,我還是未曾超越對她的思念,隨即,我又承認了自己的失敗。至少這種失敗誕生了一些成果。
這天晚上,我隨便煮了一碗面條,吃完之后,重新又踏上那條久違的小路,當初鮮花鋪就的斜坡,早已被秋天的蕭索所取代,經(jīng)歷了季節(jié)交替之后的花海,顯然沒有人再去理會,落下的花朵與地上的雜草混在一起,在經(jīng)歷了秋天的綿綿秋雨之后,散發(fā)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衛(wèi)碩得手了,但花朵的厄運也降臨了。這也就是功利社會人們的追求。”我心中不僅發(fā)出了這樣的感嘆。
也許,我可以做做這件事呢?
我有大半的時間,況且,秋天正是雛菊的季節(jié),也可以在這樣無人照看的斜坡上,做出自己喜歡的造型,只是我可不想招搖。即使在誕生這個主意的第一時間,我甚至頭腦中已經(jīng)誕生了斜坡上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畫面。
怎么說應(yīng)該是這里的荒蕪與蕭索刺激了我,誕生了主意之后,我第一時間找靜姐求助。原因很簡單,我需要一些資金方面的支持。
一切也很順利,所以在最早一段時間,誕生于我心中的一條諺語“有困難找衛(wèi)碩”,繼而變成了“有困難找靜姐”。接下來,就需要付諸行動了。直到我看一眼日歷,我才為我的行為感覺到一絲失望:秋天已經(jīng)走到最后的階段,雛菊的黃金年華,早已流過。加上我整理地面,種植,開花,這必然是一個漫長的時間,等一切收拾妥當,寒冬將至,萬物肅殺,到時怕只是襁褓中的嬰兒,還未經(jīng)歷世事,就已走到生命的終點。
不過安慰也不是沒有,如果用已經(jīng)長大的幼苗,開花只在三兩日之后,應(yīng)該可以在寒冬到來之前,可以絢爛一回的。在一番糾結(jié)之后,我決定去做。
于是,第二天早上,朦朧之中,我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花市,當然靜姐也參與其中,前一天晚上,我已經(jīng)用了大多數(shù)時間,圍繞著坡地,測量,規(guī)劃,設(shè)計,最后完成了自認為頗像樣子的圖紙。有了圖紙,我自然算得到大概需要多少種以及多少株花苗。
“思文,有這精力,可以考個好大學了。”靜姐看著我手中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做了標記。她說。
我專注于選花苗,只是用一笑作為回應(yīng)。
“這個可比考大學有趣多了。”
一個上午完成了所有的采購。由于我只打算做一個760平方米的花園。在做出這個決定前,我的頭腦里曾經(jīng)涌現(xiàn)出第一幅畫面:還記得在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曾經(jīng)站在燕子的露臺上,看過這里的斜坡,我當時就為花朵即將枯萎的前途擔心過,如果花謝了,當她站在露臺上,曾經(jīng)的花園當不復(fù)存在,只是當時相處的快樂超過了所有,我并沒有想到這么偉大的計劃,而今不一樣了,盡管她重新回到了她之前的家,與我所在的龍泉更是遙遠,但如果有一天,當她重新回來,站在露臺上遠眺時,一切也就值得了。
我在頭腦里重現(xiàn)了她所能看到的邊界,大概在一百米左右,又想到我與她相遇已經(jīng)有760天,在現(xiàn)場測了斜坡的寬度(大約5米),再結(jié)合數(shù)學中計算面積的方法,得出:我需要布置的花園的長度:152米。
另外一件事就是花園的圖案。這么大體量的戶外景觀,我也沒有經(jīng)驗,但頭腦中的畫面倒是不經(jīng)意之間顯現(xiàn)了:貢布雷,從十里開外遠遠望去,所見只有教堂一座。這教堂概括了市鎮(zhèn)的風貌,代表了市鎮(zhèn),并向遠方的人們宣告,市鎮(zhèn)看上去像一位身披深色大氅的牧羊女迎風站立在田野中間,市鎮(zhèn)上鱗次櫛比的房屋,等于是擠擠攘攘貼在牧羊女大氅周圍,拱起灰溜溜脊背的羊群。
“你是說你要布置一座教堂?”靜姐聽完的設(shè)計之后,有些驚訝。
“是啊,主要是房子一類的建筑輪廓簡單,最適合大面積的布置。”我沒有說其中隱藏的真實原因。
“這個我可沒有經(jīng)驗,你最好能畫一幅草圖。”靜姐聽到我要布置成教堂,先是驚訝,隨后以無奈回應(yīng)。
“草圖我已經(jīng)設(shè)計好了。”說著,我就把自己勾勒出的輪廓遞給她。
“OK,有這個就夠了。”靜姐答應(yīng)地很爽快。
當天的黃昏時段,當夕陽帶走了她最后的輝煌,我開始了我的創(chuàng)作。等我孤零零的出現(xiàn)在斜坡上時,才感覺到了我的渺小,由于選擇了獨自創(chuàng)作,在完成了選苗與策劃之后,我婉拒了靜姐的其它幫助。畢竟這是我的選擇。
我先在現(xiàn)場圈定了范圍,然后等夜幕籠罩了整個空間的時候,我開始清理工作,花瓣與泥土早已融合在一起,一些附近的居民,看到了這片衰敗的場地,重拾之前的習慣,生活垃圾早已遍布各處,也因此,整個空間臭氣彌漫,這也讓原本認為是最簡單的工作,變成了一個挑戰(zhàn)。不過,我也堅信了一個道理:越是艱難,越能證明我的工作才有價值。
當早餐車在龍泉路上出現(xiàn)的時候,我完成了清理工作,雜草,月季的殘枝,還有一部分的生活垃圾,都被整理成一個一個的土堆,用靜姐那里借來的手推車,依次送到附近的垃圾場。整個斜坡上再次還原到最初的土黃色。然后用白灰標定的教堂,與牧羊女,還有將被大面積覆蓋著的草場與花海同時出現(xiàn)在斜坡上。我自知第一步工作已經(jīng)完成,此刻才感覺到一些疲勞??赡芤涣硕嗑?,上學的同學還有上班的大人們也將出現(xiàn)在這條路上,我必須迅速的撤離,我可不想再有任何的干擾。在黎明前的黑暗的掩護下,我回到了房間,一場如饑似渴的睡眠正在等待我。
也是同樣的時間,我開始了種植時間,原本只選用雛菊,直到早些時間,在城市大街小巷里轉(zhuǎn)悠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一種我尚且不知道如何命名的花卉,蔥綠色的枝干上挑著一簇紫色的花,如果以它作為教堂的輪廓再好不過了。首先在綠色之中,它尤為奪目,其次,某種程度上,這也減輕了工作量,可以縮短工期,爭取在秋天的尾巴上展示給眾人。
一種選擇在一個方面帶來了方便,但毫無疑問地在另一
個方面卻增添了麻煩。帶著這樣的想法,我逛遍了整個花卉市場,但很難覓到它的身影。找個替代品吧,呈現(xiàn)的效果要大打折扣,思來想去,我還是堅持這樣的想法,尋找未果后,我又找靜姐幫忙,她拿著照片反復(fù)觀察,很明顯,這是稀有品種。
“你是在哪里發(fā)現(xiàn)的?”她問我。
“縣政府左手邊的一個微型景觀。”我說。
“哦,難怪。這樣吧,我可以肯定,這不是我們本地花卉。不過靜姐是有現(xiàn)成的花卉詞典的。”說著,靜姐拿起手機,準備撥打電話。
“你還沒明白嗎?上次過來的那兩個云南人。云南可是植物王國”見我還不明白。靜姐進一步解釋。
我方才想起來。
靜姐一番溝通下來,一切也都有了答案。
果然非同小可,最后的結(jié)果是:直接讓他們兩個采購幾百株,用航空快遞直接寄過來。費用方面,又是靜姐慷慨解囊。我再一次表達感謝。
連續(xù)一周的時間,我采取了白天睡覺,晚上干活的方式,并且基本上是通宵忙碌,終于在周末到來之前,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再有兩天就可以開花了。”我重新站上了房頂,先望向那一排新蓋的樓房,再從眾多房屋之中,挑中那一個獨特的房子,很顯然,窗簾緊閉,沒有絲毫活動過的痕跡。細想,上次見面之后,已是一月有余。她顯然已經(jīng)是鐵了心。我又專轉(zhuǎn)向身后的百米長卷。
“十天之后,這樣的畫面也將不復(fù)存在了。”因為天氣的原因,她的存在是極為短暫的。但只要存在一日,自有其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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