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封神2》正在熱映，口碑似乎已崩塌。我看過《封神1》，很失望，網(wǎng)上對《封神2》洶涌的聲伐自然阻止了再去影院的打算。《封神1》給我的印象是，對《封神演義》的改編丟失神韻——是故意呢還是不小心？《封神演義》本就是對商末史的民間故事性質(zhì)的再創(chuàng)作，集合了明代的亂力怪神，演繹明代的民間之喜聞樂見，與本史無關(guān)。但小說根植于商周以來三千年中國人的痛癢和取舍，有中國人的骨性在。所以，雖俚俗卻影響深遠(yuǎn)，特別在民間信仰方面，其建立的神仙系統(tǒng)至今仍具權(quán)威。而且，《封神演義》隱然有商末本史的身份，原先因史傳之極簡且斷裂的商末本相，在具體且豐盈的小說面前被明確而堂皇地取代。三千年前，商被周取代；三千年后，商被周同化。時至今日，即便對商的考古成績斐然，已具備“重述商史”的輪廓。《封神演義》還是在三千年來周對商的敘述的權(quán)重下穩(wěn)固地占據(jù)大多數(shù)人對商史的認(rèn)識。
但又不能說《封神演義》完全是在以明代的當(dāng)代史將商末史講成徹徹底底的民間故事，至少，封神二字就抓住了商末史的核心，雖然細(xì)節(jié)與許仲琳的臆想有本質(zhì)的不同，甚至是南轅北轍。
《封神演義》第一回有一句：“紂王是帝乙的第三個兒子”。這句話是史實，暗藏著一個少有人知的商朝冷知識以及一個被人忽略的有意貶低。
眾所周知，商史是從一個神話開始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始祖契是堯的司徒，封于商，賜姓子。后裔出了個子亥，是商族的第一個王，人稱王亥。王亥之后商族出了個湯，帶領(lǐng)商族討伐夏后氏奪得天下，湯從部落王成為一國之王。史稱“湯有七名”，其中“日名”（后裔祭祀他時對他的尊稱）：天乙或大乙，在世時的身份依舊是王，稱為商王湯或湯王。商后世的每一個君主，至第二十八任君主止，不管是中興的盤庚還是武功赫赫的武丁，在世時的身份都是王，沒人稱帝。
因為在商文化中，帝是天神的稱號，而商人是敬神的，稱帝便是僭越。
第二十九任商朝君主子羨繼位后稱帝，是為帝乙，是商朝第一位自封為神的王。他的動機為何？是為更接近歷代先祖，以體味永恒和神通？還是君權(quán)與神權(quán)相爭的手段？還是貿(mào)然的狂妄？他的兒子子受繼位后也稱帝，是為帝辛。帝辛在位三十年時，甲子日，周武王姬發(fā)在牧野打敗了他。帝辛敗退鹿臺，自焚而死。
周取代商后，頒給了帝辛一個惡謚：紂。此后在綿綿不絕的周文化體系中，帝辛一直被稱為紂王，將他從帝位（神位）上拉下來，重新成為凡人。因為周人也是敬神的，他們不可能宣稱自己打敗了一位天神，那是褻瀆。而且，周人也不可能讓子受保留神格，那將對自己后續(xù)的統(tǒng)治帶來危險。即便如此貶低，周人的翦商之路也沒有在帝辛自焚后宣告到達(dá)。周人對商遺民進(jìn)行了嚴(yán)密的監(jiān)控，恩威并施仍難免他們試圖死灰復(fù)燃。周人對商王朝最后一個王的貶斥是全方位的，剝奪神格乃至人格，踐踏到不遺余地。子貢對此評論：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這或許是子受父子自封神的代價吧。
有警于此，周王朝七百九十年，沒一個王稱帝。他們老老實實地做著人間的君主，沒試圖給自己封神。他們自稱“天子”，僅僅作為天神在人間的代理人，行敬天法祖之事，以世世代代永保民來達(dá)成“天下為公”的普世愿景。
八百年周王朝雖早就泯滅，周人的道統(tǒng)至今猶存，因此，今人讀《封神演義》都以岐山一派自我代入，抗拒著朝歌。
失敗者帝辛在鹿臺自焚，有人說他是在自祭，企望以祖先向來行之有效的活人祭將自己從自封的神而真正成為神，來扭轉(zhuǎn)敗局。只不過這是無用功，他敗得徹徹底底。
商王朝亡國之余國宋，從割地建國開始，便受到姬姓諸國的包圍和監(jiān)視，國力稍強就迎來打壓，歷代宋王更加不敢自封神。不僅如此，而且主動接受周王朝的禮軌。祖輩早就離開宋國的孔仲尼的一句話頗能代表宋國人的心態(tài)：吾從周。極度的異族感帶給宋人的情感激發(fā)是，在宋國最后一任君主子偃的率領(lǐng)下，他們敗齊攻楚戰(zhàn)魏皆取得勝果，依然不能自在自如地存在。
于是，宋王子偃以與祖先武乙一樣的態(tài)度，牛皮制囊盛血，懸吊起來，引弓射之，名之為“射天”。同時子偃如祖先紂王子受般沉湎酒色，亂殺大臣。因此周王朝諸侯將子偃的宋稱為“桀宋”，和紂王同等級的名號。自然，諸侯的討伐也就跟著來了。子偃被殺死，宋國被瓜分。
以商人血胤建立的國家，徹底消失。
第一個商人血胤之國其王自封神，仍舊亡；最后一個商人血胤之國其王射天褻瀆神，也亡國，殊途同歸，算不算輪回呢？
202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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