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我總愛站在玄關(guān)處看那些花——玫瑰斜倚著玻璃瓶沿,像芭蕾舞者定格在謝幕的弧度;洋桔梗層層疊疊的裙裾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恍若從莫奈畫布里出逃的精靈。這些鮮切花是季節(jié)的碎片,被我拾回斗室,在陶土與玻璃的容器里,重構(gòu)一座流動的春天。
花剪咬合莖稈的瞬間,總有一聲極輕的嘆息。那是植物脫離大地時的告別,切口處滲出透明的絮語。康乃馨的枝干泛著竹青,摸上去有潮濕的涼意,像握著山澗里新折的翠竹;銀葉菊的莖脈里藏著乳白的汁液,仿佛月光凝固成的銀河。修剪時必要斜切四十五度,好讓每一支花都能在清水中打開隱秘的根系,如同少女解開束腰的綢帶。
插花是場無聲的對話。淡紫的繡球最是任性,稍不留神便垂首打翻整瓶構(gòu)圖,需用龍柳枝在瓶口搭出鏤空的橋,托住它沉甸甸的云鬢。香雪蘭的橘色花苞像未燃盡的蠟燭,得配幾枝尤加利葉作綠焰,方不顯得伶仃。最妙是撿到支斷頭的鳶尾,將殘莖橫臥在闊口缽里,藍紫花瓣便成了浮在水面的蝴蝶,與倒影拼成完整的翅膀。
午后光線漫過窗臺時,花影開始在白墻上寫詩。風(fēng)鈴草細長的影子是五線譜,非洲菊的圓影化作休止符。我常把薄荷與洋甘菊插進粗陶罐,看它們毛茸茸的葉子在微風(fēng)里翻卷,恍若看見陶淵明在東籬下抖落衣袖間的南山。最奢侈的莫過于清水養(yǎng)單支芍藥,看它從青澀的桃核膨大成粉白的月亮,某日清晨忽然“噗”地綻裂,驚落一桌子的胭脂。
暮色總讓花朵顯出另一重魂魄。白玫瑰在暗處泛起珠光,像是借了月亮的魂魄;火焰蘭的紅越發(fā)濃稠,仿佛要在暮色里滴下蜜來。此時宜點燃一支雪松香薰,看煙霧纏繞著花枝攀升,令波斯菊也生出幾分禪意。夜愈深,花朵的呼吸便愈清晰,水仙的香氣會突然漫過書本,像誰在黑暗里輕輕叩響記憶的門——想起兒時母親總把茉莉串成手鏈,涼夜里走著走著,便落下一路星辰。
有時插花是治愈的儀式。某個暴雨突至的傍晚,被雨水打折的月季在案頭漸漸萎去,我把它和干枯的蓮蓬、褪色的松果收進藤編籃。時光的敗筆經(jīng)巧手編排,竟成了凝固的秋日標本。原來凋零亦是美的注腳,就像古籍里夾著的銀杏葉,褐斑是歲月蓋下的閑章。
而今我的居所總流轉(zhuǎn)著微型花季:陶罐里野薔薇攀著春寒,玻璃樽中藍星花盛放著夏霧,粗陶碗內(nèi)的蘆葦正搖曳著秋聲。這些鮮切花不是標本,而是時間的舞者——在清水與光影的舞臺上,它們跳完最后一支圓舞曲,將謝幕的姿態(tài)定格成永恒的美學(xué)。當(dāng)我將凋謝的花瓣撒向風(fēng)中時,總覺得寄出了一封無字的信,而大地會在某個清晨,回贈我一窗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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