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清河村的彝族本根，是從車完村翻山越嶺而來。最初在這片土地上扎根的人們，看中清河壩子四面環(huán)山，湖水清碧得天獨厚，是個種莊稼生息繁衍的好地方，于是決定不再向更遠的高山翻去，就此扎根定居。雖沒有確切的歷史記載下這段遷移的過程與經(jīng)歷，可確確實實存在于清河流域鄉(xiāng)里社會中，無數(shù)家門宗族，都與車完顧家、馬家、畢家、李家，有著血緣深厚的親近關(guān)系。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清河大宗族中祖輩母系，也大多是車完馬家、顧家女輩。那時候車馬很慢，迎親嫁娶只得依賴騾馬，可一個村莊放眼望去，能挑出一批騾子，或是一匹馬兒的人家還太少?？扇⒂H畢竟是人生大事。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值得爭論的秘密，十七八，二十出頭者亟當談婚論嫁，此為繼出生后人生第二等重要所在，第三者乃生兒育女，最終落葉歸根回歸土地飄然仙去。一群青頭小伙子，穿著草鞋，手扛火把，從清水河畔出走，跨菜籽頂翻山而過，朝風(fēng)擺山方向趕往車完。山高路遠，黑天幕地，一行人在山林間穿梭，火光閃爍，燃起點點星光。天亮?xí)r分，也該趕到那里去了。畢竟，新娘早在四更就已起來梳洗，一聲雞鳴，兩聲犬吠，一根根紅線頭繩在母親手心紅褐色的褶皺中捻開來去，待梳子細捋過每一根發(fā)絲編起烏黑色長長的辮子，彝家人的盛裝穿在身，阿媽的淚滴在心里靜悄悄流淌。此一去，孝親敬長，育女哺兒，背簍背在身上，鐮鋤握在手中，那一塊塊方正的水田，那一方方長闊的坡地，成了這個新嫁娘一生的歸依。 對她而言，婚姻的秘密，就是守護著那幾間茅草房，守護著火塘邊和丈夫的日日夜夜，她很幸福。
不知這片土地經(jīng)過了多少風(fēng)霜洗禮，不知多少人群來了又去，不知馬纓花盛開敗落過多少年歲，總之，這個時候，春水一波漣漪碧漾，油菜花開一片耀眼金黃，我該來了… 為一個彝家女孩兒的婚禮而來。鄉(xiāng)民世代依靠土地棲息，把所有的禱告都一并說與山川風(fēng)雨聽。這姑娘有著一個好養(yǎng)活的賤名，那是她的父母向這片土地討要的禮物———“啊狗瑛”。她的丈夫，是她游戲于這群山間的青梅竹馬。人與人的緣分，這是看來，是如此奇妙卻又在冥冥中如宿命般必然。當年約莫著出生，卻在二十三年后的今天，一里姻緣紅線牽。雙方父母心里自是高興，村鄉(xiāng)齊聚，在一場由松毛鋪地的鄉(xiāng)味佳肴中喜定良緣。 天色漸晚，山林間的鳥兒開始撲棱起翅膀，起伏間松濤陣陣，村鄉(xiāng)間溢滿沙沙聲緩緩流淌。彝族人好酒，酒過不止三巡，院子里越燃越旺的篝火，人們圍坐在一起，彈起月琴，月色欣然入戶，唱起最原滋原味的山歌調(diào)門。
人群里一位穿著金花馬褂戴著公雞帽的彝族姑娘走近我，片刻間拉起我的手來，火光中她的臉竟那般光彩動人，燦爛無邪———“來一起跳舞！”我微笑應(yīng)她，“你認得我？”她的嘴角很好看，彎彎的，像一扇倒掛的月牙。她答我：“不知道，只是聽她們都叫你馬老師。你是老師嗎？”“我不是老師，我也是個彝族人，山那邊的彝族人?！?/br>她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手卻不像個正值花季的女孩會有的溫軟，寬厚粗糙生了密密麻麻的繭。“你的手好冰哦！”她用一口彝腔對我說，我訕笑，她又說：“沒事，我?guī)銛D進火堆內(nèi)圈里面，那里暖和！”她笑容單純真摯。好多人，就這樣手拉著手跳著，喊著，唱著。彝家姑娘在我身旁幫我喊著節(jié)拍！“踏步 踏步 踏步 踢右腳?踏步 踏步 踏步 踢左腳”。
高大陡峭的山脈永遠有著令人肅靜的威嚴，大地的褶皺清晰可見。當我的車子第一次緩緩駛?cè)肷介g，群山馥郁，谷底流水潺潺，山脊盤旋縈繞著白云濃霧，這里正是像坊間流傳的那樣，一片神秘又閉塞的山野之地，可當我此刻融進鄉(xiāng)民的生活里去，我忽而想起一句話來———如果你愿意，車完老村里并非是貧寒之地?；鹦窃谏钏{的夜空中翻飛，再翻飛， 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星空”。我跳得有些累了，大汗淋漓，我走出人群，提一個木凳坐在院里的石坎上，當雙手重新與山風(fēng)變成同一溫度，我卻再沒有了之前的蕭瑟，內(nèi)心從未如當下般澎湃洶涌。我們在篝火旁舞蹈，火舌隨著山風(fēng)肆意搖曳，幾近灼燒到裙擺，但依舊用力跳著、跳著。那瞬間，在彝家少女的眼睛里，我似乎也見到了自己的臉上，有著同她那般燦爛無邪的倒影。群山不知道，生命在不知名的瞬間如同彝民傳說降下天外火球，在靈魂深處燃起熊熊烈火。我實在舍不得離去！舍不得從這里回歸到山外的世界里，村寨山腳下，螳川河谷峰巒重疊之中，山川湖泊錯落，溪水沿著山間溝壑流下，一如歲月時而靜默，時而奔涌著流淌。山靈流下的悲憫淚水，哺育著一方水士。車子駛過一道又一道曲折的彎道，最終，我不得不與這個山肚子里的寧靜村寨告別。它離我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后視鏡里。富民遠望，車完彝村寧靜依然….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