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寫作】母親的蔥花面
龍飛相公
發(fā)布于 河南 2025-02-15 · 7435瀏覽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故鄉(xiāng)老灶屋的格子窗,將浮塵鍍成金粉,案板上放著細碎的蔥花。案板上的青花瓷碗里,切得細如發(fā)絲的蔥花正泛著露水般的光澤。我站在灶臺前,看著水汽氤氳中翻滾的面條,恍惚間又回到了兒時的廚房,看見母親忙碌的身影。我握著長筷攪動鍋中翻滾的面條,升騰的蒸汽模糊了視線,恍惚間又看見母親系著藍布圍裙的背影——她正將面團揉成一輪滿月,搟面杖與榆木案板相觸,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晨曲。
母親殷素芝總是天不亮就起床。雞鳴聲尚未穿透薄霧,老灶屋已亮起昏黃的燈光。她總愛將發(fā)髻松松挽在腦后,幾縷銀絲垂落耳際,在蒸汽里微微顫動。她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圍裙,在灶臺前忙活。案板上的面團在她手下變得柔軟服帖,搟面杖來回滾動,發(fā)出規(guī)律的“咯吱”聲。我赤腳踩著涼沁沁的青磚地,常常趴在木板門上扒著門框偷看:母親褪色的藍布圍裙帶子在腰間系成蝴蝶結(jié),面粉撲簌簌落在裙擺,像撒了層細雪??粗赣H將面團搟成薄薄的面皮,再切成細細的面條。她的動作嫻熟而優(yōu)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面團在粗陶盆里醒足時辰,母親的手掌覆上時,總要先在圍裙上抹兩下——那雙手關節(jié)粗大,虎口處有道燙傷的舊疤,卻能讓倔強的面團瞬間柔順。案板上的面團漸次舒展,搟面杖滾動的韻律似檐下雨滴,面皮在反復推搟中愈發(fā)瑩潤透亮。記得某個清晨,我踮腳看見面皮映出窗外的曉月,驚叫:“媽!你把月亮搟進面里了!”母親笑彎了眼角的細紋,指尖輕點我鼻尖:“傻兒子,這是要變面條給饞貓吃的?!?/br> “小饞貓,又來看媽媽做面條了?”母親總是這樣笑著打趣我。她的笑容溫暖而明亮,眼角細細的紋路里盛滿了慈愛。我使勁點頭,看著她將切好的面條抖散,撒上一把細鹽。我們家自己種的本地大蔥,蔥花是提前備好的,翠綠的蔥花末盛在一個青花瓷碗里,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碟子,里面是母親自制的辣椒油。
王麻子牌切面刀是我爸爸程懷耐留下的老物件,棗木柄磨得油亮。母親執(zhí)刀如執(zhí)筆,刀刃起落間,案板上綻開層層疊疊的面浪。切好的面條被她輕輕提起,手腕一抖便如流蘇垂落,根根分明。這手藝需得屏息凝神——刀刃距指尖永遠保持半粒米的距離,三十年未曾破皮見血。
青花碗里的蔥花是現(xiàn)摘的小香蔥,晨露未晞時掐下嫩尖,砧板上的“篤篤”聲細密如春雨。蔥花末旁總伴著一碟琥珀色的辣椒油,那是母親用菜籽油慢火煸香花椒、八角,待油溫稍降時潑進辣椒面的絕活。滾油與辣椒相遇的剎那,“滋啦”聲響伴著辛香竄起,驚得梁上燕子都撲棱棱飛出屋檐。
鍋里的水開了,面條下鍋,母親用長筷子輕輕攪動。鐵鍋里的水沸得正歡,面條入水如銀龍入海。熱氣騰騰中,面條漸漸變得透明。母親執(zhí)長竹筷徐徐攪動,氤氳水汽在她睫毛凝成細珠。母親的動作總是那么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待面條浮沉三次,便用漏勺輕巧一兜——這動作她做了半輩子,手腕翻轉(zhuǎn)的弧度都帶著韻律美。盛面定要先緊著孩子們,我的粗瓷碗里總臥著荷包蛋,面湯要沒過面條三指寬,蔥花撒作碧玉星子,辣椒油沿著碗沿緩緩暈染。面條出鍋時,母親會先給我盛一小碗,撒上蔥花,淋一點辣椒油。那香氣撲鼻而來,我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口,燙得直吐舌頭,卻舍不得停下。
“慢點吃,別燙著!”母親遞碗時總要嗔怪,可我們姊妹幾個早捧著碗蹲在門檻上。大姐程影吸溜得最響,湯汁濺到衣襟也顧不得擦;瘦高的大哥程新紅埋頭猛吃,喉結(jié)上下滾動如吞珠;虎頭虎腦的小弟程書紅邊吃邊瞄著鍋底,油亮的嘴唇翕動:“給我留口湯!”母親倚著灶臺笑,蒸汽模糊了她的藍布圍裙,卻遮不住眼里的星河。姐姐程影比我大四歲,她總愛逗我:“小喇叭,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可她自己吃面時也是狼吞虎咽的。瘦瘦的哥哥早已飯碗在手狼吞虎咽,虎頭虎腦的弟弟吃著碗里的蔥花面,眼睛一直看著鍋里,嘴里說:“你們別吃完了,給我留點!”我們哈哈大笑。母親看著我們姊妹幾個,眼里滿是寵溺。她自己的那碗面總是最后才吃,有時面條都有些坨了,她卻說:“這樣更有嚼勁?!?/br> 記得那年冬天,我發(fā)高燒, 燒得渾身滾燙,什么都吃不下。母親守在我床前,混沌中感覺額前貼著冰涼的手掌,輕輕摸著我的額頭。半夜,我迷迷糊糊聞到一陣熟悉的香味。我睜開眼,看見母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面站在床邊。面湯蒸騰的熱氣里,她鬢角的白霜格外刺目——那夜她竟現(xiàn)揉了面團。面條比往日細軟三分,湯里浮著姜絲,蔥花切得碎如塵沫,好讓病中人無需費力咀嚼。面條煮得比平時更軟,湯也更多。我勉強吃了幾口,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勉強吞咽兩口便搖頭,母親卻舀起一勺湯吹了又吹:“雙紅乖,喝了發(fā)汗就好。”瓷勺碰觸唇瓣的溫熱,混著蔥香姜辛涌入喉頭,恍惚間竟真覺病痛消散幾分。那碗病中面,成了我記憶里最綿長的溫柔。
我上初中那日,行囊里塞滿母親連夜趕制的鞋墊。在家門口,母親反復摩挲我的袖口:“學校灶上要是吃不慣,回來給媽說,我給你做好吃的!”我和同村的鄰居孩子騎著自行車飛馳而去。我看見她突然小跑起來,藍布圍裙在秋風中鼓成船帆,手里竟攥著個青花瓷碗——后來才知,那是她黎明時分現(xiàn)做的蔥花面,站在冷風里望著我遠去。后來我離家外地求學,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做蔥花面。她總說:“外面的面哪有家里的好吃。”確實,無論我吃過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母親的一碗蔥花面。那簡單的味道里,藏著最深的牽掛。
異鄉(xiāng)的冬夜,我常對著食堂清湯寡水的面條發(fā)呆。電話里母親的聲音裹著電流聲:“媽給你凍了十把香蔥,等你過年……”我盯著窗外飄雪,突然明白所謂鄉(xiāng)愁,原是滲進骨子里的味覺記憶。那年除夕,我裹著羽絨服沖進廚房,學著她揉面切蔥,卻把面團搟成了地圖模樣。視頻那頭母親笑出淚花:“傻孩子,要順時針轉(zhuǎn)著搟呀!”
母親走在那年冬天。臨終前她已說不出話,手指卻還在被單上輕輕劃動。我貼耳細聽,竟是切面時“篤篤”的節(jié)奏。守靈那夜,我呆坐灶屋,案板上躺著未及收起的搟面杖,月光流過杖身,照見面粉堆里半枚小指紋。
后來我翻遍她遺物,在針線筐底找到本泛黃的筆記。褪色的藍墨水寫著:“雙紅胃寒,煮面要多加姜絲;小影愛吃辣,辣椒油要煉得老些;書紅不愛很咸的面條,以后少放鹽;新紅面要煮得硬,新紅媳婦懷孕了,下次記得送龍須面……”淚滴在紙頁綻成藍花,原來我們每個人的口味,都是母親心頭的朱砂記。
母親走后,我試著做過很多次蔥花面,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直到有一天,侄女程夢蝶來家里做客。我給她做了一碗蔥花面,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突然明白了。原來母親的面條里,不僅有蔥花和面條,還有滿滿的愛。
去年清明,侄女夢蝶在我家過夜。小丫頭捏著面團學搟皮,鼻尖沾著面粉像只花貓。當她把歪扭的面條捧到我面前時,晨光正掠過她翹起的馬尾——三十年前,母親是否也這般注視過灶臺前笨拙的我?
“二叔快嘗嘗!”夢蝶的眼睛亮如星子。我低頭吞下那根半生不熟的面條,咸澀的滋味突然涌上眼眶。原來母親的味道從不曾消失,它化作了系圍裙時的繩結(jié),切蔥花時的韻律,化作我們血液里流淌的,生生不息的暖意。
如今,每當我站在廚房里,看著案板上的蔥花,總會想起母親。想起她系著圍裙的背影,想起她溫暖的笑容,想起她說的那句“慢點吃”。那些畫面,就像老電影一樣,在記憶里一遍遍回放。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鍋里的面條已經(jīng)煮好。我學著母親的樣子,將面條盛入碗中,撒上蔥花。香氣彌漫開來,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母親的身影。她站在廚房里,系著那條藍布圍裙,回頭沖我微笑:“小饞貓,快來吃面了?!?/br> 我端起碗,輕輕吹了吹熱氣。面條入口的瞬間,淚水模糊了視線。原來,母親的味道一直都在,在我的記憶里,在我的心里,永遠都不會消失。
母親的蔥花面不僅僅是一碗簡單的面條,它承載著太多的情感與記憶。每一根面條都仿佛在訴說著過去的故事,每一片蔥花都散發(fā)著家的溫暖。母親的手藝不僅僅是技藝的傳承,更是愛的傳遞。她用心去揉面,用愛去調(diào)味,將最樸實無華的面條變成了我們心中最珍貴的味道。
在那個物質(zhì)并不豐富的年代,母親的蔥花面是我們姊妹們最期待的美味。每當放學回家,遠遠就能聞到蔥花面的香氣,那是家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即使后來生活條件好了,山珍海味也抵不過那一碗簡單的蔥花面。因為那里面,有母親的汗水,有她的期盼,有她的愛。
母親總是最后一個吃面的人,她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們。她的那碗面常常是最后剩下的,有時面條都有些坨了,但她從不抱怨。她說:“你們吃得好,我就開心了?!爆F(xiàn)在想來,母親的每一碗面都是她無私愛的體現(xiàn)。
姐姐程影如今也成了母親,她繼承了母親的手藝,常常給侄女程夢蝶做蔥花面。看著侄女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母親的愛就這樣一代代傳遞下去,永遠不會消失。
每當我做蔥花面時,總會想起母親的話:“慢點吃,別燙著?!蹦切┖唵蔚脑捳Z里,藏著最深的關懷。如今,我也常常對侄女說同樣的話,仿佛母親就在身邊,從未離開。
母親的蔥花面,不僅僅是一碗面,它是家的象征,是愛的傳承。無論時光如何流逝,那碗面的味道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溫暖著我的心靈。每當我感到疲憊或迷茫時,只要想起母親的蔥花面,就會重新找到前行的力量。
母親的愛,就像那碗蔥花面,簡單卻溫暖,樸實卻珍貴。它讓我明白,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家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
龍飛相公
耳邊有風,靈魂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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