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節(jié)，家鄉(xiāng)稱上元節(jié)、正月半，是春節(jié)臨近尾聲的一個大節(jié)，用現(xiàn)在的話說是一個高消費的節(jié)日。除了吃元宵，還有很多娛樂活動，其中最主要的是燈會，家家戶戶掛燈，有街上售賣的彩燈，也有考究的宮燈，當(dāng)然最多的是有四個輪子，孩童拉著在地上走的兔子燈。從前沒有路燈，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可正月十五燈會是家家亮、街街亮，處處燈火璀璨。燈會又細分文燈與武燈。文燈出會以婦女為主體，除了各種燈飾，絲竹鼓樂在前引路，接著是抬腳，有關(guān)羽、張飛、周瑜等人物畫像燈。武燈由清一色男子組成的舞龍隊，前有夜明珠開路，張牙舞爪的金龍、青龍、烏龍緊隨其后。一般每條龍有十幾節(jié)長，得有十幾個人舞，上下翻滾，活龍活現(xiàn)?？次椠垷粽叨Ψ腥溃汛汗?jié)的熱鬧氣氛推到了高潮。 正月十五一大早，大街上就飄起了炸糖糕的香氣。那香氣裹著油星子，順著青磚墻根溜進每家每戶的門縫，鉆進被窩里，把還在賴床的孩子們一個個勾了起來。 我揉著眼睛跑到灶屋，母親正在案板前和面。她的圍裙上沾著白撲撲的面粉，像落了一層薄雪。案板上擺著幾個青花瓷碗，一碗是紅糖，一碗是芝麻，還有一碗是搗碎的花生仁。母親說，今年的糖糕要包三種餡兒，甜的、香的、脆的都要有。 “快去叫你爸爸，讓他把石磨搬出來?！蹦赣H頭也不抬地吩咐。我應(yīng)了一聲，撒腿就往院子里跑。爸爸正在給那棵老棗樹修枝，聽見喊聲，把鋸子往樹杈上一掛，慢悠悠地踱到西屋，把那個比我年紀(jì)還大的石磨推了出來。 石磨盤上落了一層灰，爸爸用濕抹布擦了好幾遍。母親已經(jīng)把泡好的糯米端了出來，白生生的米粒吸飽了水，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我?guī)椭职滞パ劾锾砻祝浦U轉(zhuǎn)圈，乳白的米漿就從磨縫里緩緩流出來，順著石槽流進木桶里。 灶屋里，母親已經(jīng)開始炸糖糕了。油鍋里的菜籽油冒著細密的氣泡，她把包好的糖糕一個個放進去，滋啦一聲，香氣四溢。我趴在灶臺邊看著，糖糕在油鍋里翻著跟頭，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母親用漏勺撈出來，放在竹篩上瀝油。我伸手想拿，被她輕輕拍了一下：“別燙著手了！” 院子里，爸爸已經(jīng)把米漿倒進細紗布里吊了起來。他說要吊上半天，把水濾干了才能做元宵。我蹲在旁邊看，米漿一滴一滴地落進盆里，像春雨打在瓦檐上。 到了下午，吊好的糯米粉已經(jīng)成了一團雪白的面團。母親把它分成小塊，揉成圓球，再按成小碗狀。我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往里面放餡料。母親包的是芝麻餡，爸爸包的是花生餡，我包的是最簡單的紅糖餡。雖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母親還是夸我手巧。 傍晚時分，大街上響起了鑼鼓聲。這是要“游燈”了。我趕緊扒拉完碗里的元宵，拉著爸爸往外跑。街坊鄰居都出來了，有的提著紅燈籠，有的舉著紙扎的兔子燈、蓮花燈。最顯眼的是我家扎的龍燈，足足有十幾節(jié)，每節(jié)里面都點著蠟燭，金光閃閃的。 游燈的隊伍沿著土路上慢慢走著，鑼鼓聲、歡笑聲混在一起。我跟在龍燈后面，看著它搖頭擺尾，燭光透過彩紙映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走到十字路口，龍燈突然轉(zhuǎn)了個彎，燭火一晃，差點燒著了紙尾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們回到家，母親已經(jīng)煮好了元宵。我捧著碗，看著碗里浮浮沉沉的湯圓，想起白天包元宵時的情景。咬一口，軟糯的外皮裹著滾燙的紅糖餡，甜得讓人瞇起眼睛。爸爸說，吃了元宵，這個年才算過完。 如今想來，那碗元宵里包的不僅是糖餡，更是濃濃的鄉(xiāng)情。石磨轉(zhuǎn)動的聲音，油鍋里滋啦的響聲，巷子里的鑼鼓聲，還有那盞搖曳的龍燈，都成了記憶里最溫暖的畫面。每逢元宵，總會想起老家灶房里飄出的香氣，想起爸爸媽媽忙碌的身影，想起那條在夜色中游走的金龍。 過完年，走完親戚，家中的剩菜所剩無幾。母親便把新年的剩菜和在一起，再買上些老菱、荸薺、油條子、紅棗、豆腐干等，做一些糯米小圓子，和著青菜、大米煮成一鍋粥，吃了羹，預(yù)示著春節(jié)的結(jié)束。 過了正月十五，春節(jié)算是過了，商鋪開張，學(xué)校上課，政府辦公，莊稼人下地春耕了，再想過春節(jié)，待來年吧。 那些年的元宵節(jié)，沒有花哨的燈會，沒有絢麗的煙花，有的只是街坊鄰居聚在一起的熱鬧，只是家人圍坐吃一碗元宵的溫馨。那滋味，比糖餡還要甜，比糯米還要糯，在記憶里生了根，發(fā)了芽，長成了永遠的鄉(xiāng)愁。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不知道老家那棵老棗樹還在不在，不知道大街上是否還有游燈的隊伍，不知道那盞龍燈是否還會在夜色中游走。只知道，那碗元宵的滋味，永遠留在了記憶深處，溫暖著每一個離鄉(xiāng)的元宵夜。 夜深了，我仿佛又聞到了炸糖糕的香氣，聽到了石磨轉(zhuǎn)動的聲音。那些遠去的元宵節(jié)，那些消逝的時光，都在記憶里鮮活如初。我輕輕閉上眼睛，任由思緒飄回那個飄著糯米香的小院，飄回那個燭光搖曳的夜晚，飄回那個永遠溫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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