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獻給我們那些平凡普通的先輩同輩們,他們或窮或富,或善或惡,或勤或懶,或強或弱,或聰明或愚笨,卻都能在自己的時代走完喜怒哀樂的一生。
第二部 瀟瀟金碧風
第三章
五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天剛剛亮,興國和昆鳳就被單車預警隊小伙子們高吭的喊聲呼醒,知道今天怕又要有空襲了,趕緊起床。興國忙煮豬食喂豬,昆鳳炒了兩碗冷飯,端出一碟鹵腐,一碟水晶藠頭,說,小六,你趕緊吃,等下警報器拉響,你就得集合,就沒時間吃飯了。興國不說什么,把豬食桶和食瓢遞給昆鳳,狼吞虎咽倒下一碗飯,抹抹嘴說,昆鳳,你也快點,要小心,注意自己安全,我走了。
昆鳳拉住興國的手不放,擔心地說,小六,你要小心,八號那天,十八架日機圍著翠湖轉,最后丟下炸彈,五十多人被炸,血肉都飛到湖邊柳樹上,你知道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還是聽我說呢。昆鳳,別擔心我,我們只是在翠湖邊集合,然后到各處巡視,飛機來了就找安全處躲起來,等飛機走了,知道哪里被炸,才趕過去。我們都經過訓練,別說還躲著,就是不躲,飛機拿我們也沒法。興國為昆鳳捋捋臉上幾根頭發(fā),深情地說,只是苦了你了,這些年跑警報讓你一個人吃苦受累,我?guī)筒涣四惆朦c忙,我這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望著興國的背影,昆鳳有些心酸。跑警報兩年多,別家是男人拉著女人跑,父親背著小孩跑,只有她,從來是自己一個人跑,牽著或背著小勇跑,有時楊春周末回來,遇到周日有空襲,就娘仨一起跑,她多想哪怕有一次,能牽著興國的大手一起跑??膳d國是壯丁,平時沒事是自己的,一有情況就是國家的,身不由己,他是賣給政府了。軍令如山,怎么也不敢拖他的后腿。昆鳳不敢多想,沒有時間給她感傷,她趕緊進屋搖醒周勇,說,小勇,快起來吃飯。小勇正瞌睡,揉揉眼睛說,媽媽,時間還早,你讓我多睡一下,反正這久跑警報學校放假。昆鳳說,不行,預警隊來過了,說不定馬上就要跑。快,你快吃飯。
讓小勇吃著飯,昆鳳把豬食舀進槽里,怕午后豬們餓了亂拱造反,又在每個食槽加一瓢米糠。忙完豬,才趕緊吃下一碗飯。猴子三兒也跟著吃了小半碗,圍著昆鳳又叫又跳。昆鳳說,三兒,到院里看看,小鬼子的飛機來了沒有。三兒唔唔應著聲,跳到院里,手搭涼蓬,像模像樣地抬頭望天。昆鳳把剩余的飯捏成飯團,包在包袱里,又灌了一壺涼開水,做好開拔的準備。
根據防空預警條例,市民們知道,只要聚集在越南海防或河內的日本轟炸機一起飛,越境進入云南,昆明防空指揮部就派出預警單車隊,手持小紅旗,穿行于全城的大街小巷發(fā)出預行警報,告訴市民密切關注警報系統(tǒng),隨時準備跑警報疏散出城。待日機深入,就鳴響警報器,聲音稍長,表示空襲警報,市民就得趕緊開跑。若日機已到昆明,就拉緊急警報,聲間短而急促,此刻,市民就不能再亂跑,而要就近尋隱蔽處躲藏自身,以待警報解除。解除警報鳴長聲,同時單車隊持小綠旗遍示城鄉(xiāng)。為讓市民便于識別,昆明市區(qū)最高點五華山瞭望塔和各街口警察守望所都設有警示標志。預行警報懸掛一個紅布燈桶,空襲警報掛二個紅燈桶,緊急警報收掉紅燈桶,改作短鳴,待敵機離開市空,又懸掛二紅燈桶,表示恢復空襲警報。敵機出境后則懸掛一綠燈桶,同時長鳴警報器,表示解除警報。
九點剛過,凄厲的空襲警報響徹昆明城上空。昆鳳背起包袱,拉上小勇就往外跑,跑到院門口,回頭一望,見墻角一片地上滿是姹紫嫣紅的花兒,吃了一驚,趕緊折進屋從床上抽出幾床席子,用條凳搭建臨時花棚,遮住花兒。母親桂蘭愛養(yǎng)花,從小耳濡目染,昆鳳也特別愛花,只要有塊空地,她就要栽滿花或擺滿盆花。她聽興國說,飛機上最醒目的東西一是亮光,白天對反光物,如鏡子玻璃片白鐵之類很敏感,夜晚對火光,如燈燭電筒尤其敏感;二就是紅色。她怕這些可愛的花兒招惹鬼子兵的眼睛。忙完這,昆鳳牽著小勇沿西安馬路拼命往潘家灣運動場跑,因為運動場暫時充當了停車場,有空襲時車都要駛到郊外躲避,家住西門一帶的人,就可以占光搭順風車。昆鳳和小勇趕到運動場,多數車已經開走,剩下四五輛正上著人。昆鳳要上最后一輛車,車上的人死活不讓,叫著滿了滿了,裝不下了。昆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小勇托上車,丟上包袱,正準備向上爬,車就起動了。昆鳳急著了,抓住車梆,大聲喊道,等等我,我還沒上車,我的兒子在車上!我的兒子!司機可能沒聽見,只顧開車往前走。車越開越快,她抓住車梆跟著跑了一會,腳步就有些跟不上,小勇在車上哭著,她不能丟下小勇不管,放手是不行的,車運動著,又爬不上去,她只能死命抓住車梆,半拖半吊著,手酸極了。她忍住酸痛,只有一個念頭,堅持,無論如何都要堅持。車開出一兩百米,她感覺走了幾千里,真有點抓不住了。這時,一個年輕人抓住她的手說,大嫂別急,我拉你上來!年輕人用力提高昆鳳,往后一靠,就勻出一塊空間,讓她落在車上。昆鳳渾身的力氣全從手上使盡,腳一軟,一屁股坐在車梆下。小勇一頭撲上來,坐在昆鳳懷里,哭著說,媽媽,我擔心您會摔死,還怕再也見不到您啦。年輕人嘆口氣問,大嫂,咋就你們母子跑警報,孩子他爹呢?昆鳳感激地笑笑,沒說話。小勇忙說,我爹爹在城防隊,要救護傷員,背死人,打日本飛機,不能跑警報。小勇天真稚氣的話也許感動了大家,大伙往前擠一擠,騰出空間,昆鳳剎時覺得寬松多了。
車沿著環(huán)城馬路出西站,駛進小虹山樹林,大伙立即下車,紛紛躲進大大小小的防空洞里。這時昆鳳才發(fā)現,小包袱丟了。包袱里雖然沒有值錢的金銀細軟,可午餐和水都在里面,不知今天空襲警報何時才解除,如果拖得太晚,自己不吃一頓沒什么,小勇咋個耐得?。坷P后悔沒把包袱綁在身上。小虹山供普通百姓躲的防空洞十分簡易,多半沒有支撐,且只有一個口,倘若飛機丟炸彈炸不到人,把洞震塌了,防空洞肯定也就成埋活人的墳墓??纱蠡锵氩涣四嵌?,能進得洞就算運氣。
十點半以后,鬼子的十架飛機到了昆明上空,一聽到緊急警報,在洞外散逛的人爭相涌進防空洞,昆鳳帶著小勇,閑逛時不敢離洞太遠,故進洞較早,夾在中央。十來平米的土洞,躲進三四十人,大伙只能插筷般站著。四月的昆明,本來就十分干旱燥熱,洞內空氣不流暢,氣溫驟然上升,又熱又悶又燥讓人喘不過氣。加上口臭屁臭夾汗臭,空氣污濁不堪。大人可以強忍,小孩忍不住就要啼哭。小孩一哭,就有人厲聲喝叱:不準哭!想把飛機引來嗎?再哭就轟出去。稍大一點的小孩遇到這樣的怒叱,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立馬閉嘴。嬰兒不會聽話,往往只有靠母親搖晃顛簸,用奶哄,或用手蒙住嘴,盡量減小哭聲。以前躲警報,小虹山也出現過幾起慘事,和蘇家村發(fā)生的一樣,做娘的怕孩子的哭聲引來鬼子的炸彈,用乳房或手堵住孩子的嘴,等緊急警報解除,恢復空襲警報,人可以松動松動,外出走走,才發(fā)現孩子早被捂死。
這天緊急緊報時間仿佛比哪一天都長,飛機從東南進入昆明,在城市上空盤旋一圈,繞到小虹山打幾個轉,又飛回市區(qū),見到感興趣的目標,也不急于扔炸彈,而是俯沖下去,掃射幾發(fā)子彈,然后又升空盤旋。由河內起航,航線短了,油供得上,鬼子便想玩點貓捉老鼠的游戲,不像早先,來了迫不及待丟下炸彈轉身就走,耽誤一下就只有落到大山里。緊急警報沒解除,防空洞里的氣氛緊張極了,除了喘息聲,什么聲音也沒有。小勇站在昆鳳身前,雙手抱住昆鳳的大腿,小手指幾乎摳進肉里,昆鳳感覺生疼。
媽媽,我要撒尿,我憋不住了。小勇雖是壓低聲音,還是引來周遭的怒目。
昆鳳伸手抹下小勇的橡筋褲,湊著耳朵悄聲說,撒吧,就照著媽媽的褲腿沖,別沖著人家。
小勇的一泡童子尿,把昆鳳的一只褲腳全沖濕了。昆鳳感到腿上熱了一頭,漸漸便有一些涼意。
十一點前后,飛機在瓦倉莊,倉儲里一帶扔下幾十顆炸彈,揚長而去。待日機飛過呈貢,消失在梁王山后,五華山瞭望塔方掛出兩個紅燈桶,緊急警報解除,恢復空襲警報。洞里的人全涌出來,拼命地做著深呼吸,都想把一肚子的腌臜氣全部吐出來,青綻,慘白的臉色逐漸回歸正常,呆滯麻木的眼睛里又有了活氣。人們一家一伙,三五成群,就近坐到樹下,開始喝水就餐吹牛聊天。大伙面帶笑容,話語平和,說著重要的或不重要的話題,仿佛剛剛飛機到來的驚險緊張,洞內的污濁難耐已是上輩子的事。有消息傳來,說今天轟炸的地點是瓦倉莊,家住得遠的只噢一聲,便回到他們關心的話題上去,只有家在瓦倉莊附近的,才會刨根問底??蓚飨⒌囊膊徽莆赵斍椋蛠硪痪?,你問我,我問誰呢?等下回去不就知道了。警報跑多了,習慣了,人們已經把它看作再普通不過的事了,倒有一種又躲過一劫的愉快與輕松。
媽媽,我口渴,我肚子餓。昆鳳和小勇坐在樹下,看著別人又吃又喝,小勇忍不住說。
昆鳳也又渴又餓,咽著口水說,小勇,我家的包袱丟了,飯團和水都沒了,你忍忍,等下下山我們去吃米涼粉。
媽媽,不吃米涼粉,我要吃餌塊,小鍋餌塊,餌塊經飽,米涼粉不經飽。
好好,我們吃餌塊。昆鳳回答著,陷入沉思。八歲的小勇,跟自己跑警報一年多,確實受了不少罪。如果讓他跟爺爺奶奶,警報一響,只消鉆進后院自家的防空洞里,又安全又輕松,有吃有喝。讓他小小年紀就跟著自己受罪,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昆鳳很矛盾,每次艱難地跑著,她就想,造孽呵,還是把孩子送回去吧??芍灰芡?,她又舍不得了,沒有小勇家里太寂寞,尤其是興國出去執(zhí)勤的夜晚,自己怎么過?日子就在這種此一時彼一時的矛盾心態(tài)中慢慢熬過。
回程沒有車坐,得走回去,有人已經慢慢下山了。憑經驗昆鳳知道,恢復空襲警報之后,鬼子的飛機就不會再來,是可以慢慢下山回家了。可她不想這么做,一方面是市防總有明確規(guī)定,只有等警報解除,躲警報的人才能回城,回家。市防總擔心鬼子殺回馬槍,要確認日機出境,才敢長鳴警報器,在五華山瞭望塔換掛綠布燈桶,派單車隊持綠旗遍示城郊,以示解除警報。興國也再三交代,一定要聽清看清警報,按要求做,千萬別抱僥幸心理,擅自行動。另一方面,她知道小勇肚子餓,不在路上加點餐,是無法走回去的。山下麻園就有個小市場,平時很熱鬧,可警報不解除,商販們是不敢也不準出來賣東西的。現在走下山去,既違規(guī)又吃不到東西,不如耐心休息等待。
小勇想著吃小鍋餌塊,見有人走了,就說,媽媽,叔叔嬸嬸都走了,我們也走吧,要不餌塊被他們買光了。
昆鳳摟過小勇說,小勇,聽話,爹爹不是說過,要等警報器響過,我們才能行動,再說人家也要等解除警報,才會出來賣餌塊。來,媽媽抱著你瞇一下,解除警報我們就走。
一會兒小勇就睡著了,昆鳳也很累,尤其是兩只手臂,酸得像斷了似的,她知道是上午爬車的緣故,摟著小勇,坐在樹蔭下,背靠大樹,閉目養(yǎng)神。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才聽到解除警報的長聲。昆鳳所在的位子,與五華山遙遙相望,瞭望塔上一條綠色的燈桶,被南風吹得飄起來,直指北面的天空。昆鳳搖搖小勇,說,小勇,醒醒,警報解除了,我們下山,吃小鍋餌塊。
山上的人下來,麻園村一帶的街市,已經非常熱鬧,看不到半點躲警報的跡象。殊不知剛才一小會,這里還冷清得鬼都能打死人。這也難怪,麻園村及周邊的商販們,一家人就靠做小生意活命,沒有躲警報,沒白天沒黑夜做一天勉強夠生活,而今只有半天時間,不抓緊咋個行。大家躲警報的時候,不少商販其實是躲在家里做準備,什么涼面涼米線涼卷粉抓抓粉木瓜粉全準備好,空襲一解除,挑出來就可以賣。做熱食生意就稍稍麻煩些,樣樣都可以事先準備好,唯獨不能生火,因為生火就有煙,房子可以遮住爐火,卻擋不住爐煙,飛機上最容易發(fā)現的目標就是煙。防空條例有明確規(guī)定,空襲時故意放煙,與通敵論處,誰都不敢以身試法。
昆鳳牽著小勇來到一個煮品攤前,尋兩個小馬杌坐下,攤主趕緊上前,用腰間的抹布擦拭已經很干凈的小方桌,說,大嫂,想請點什么?昆鳳說,煮兩碗糴肉餌塊,多放點湯,我娘倆一大早出來,把包袱弄丟了,到現在水都沒得喝一口。攤主趕緊舀了兩碗骨頭湯,撒上點蔥花,抖少許鹽,端來放在昆鳳和小勇面前說,大嫂,小弟,你們先喝口湯解解渴,餌塊一下就好。攤主媳婦灰嘴灰臉,用火扇拼命扇火,火苗已竄起來,但開煮還欠點火候。攤主有些急,罵道,死人,你用點力呀,就仿三天沒吃東西似的。他媳婦抬眼望望,莞爾一笑,扇得更賣力了,其實她先前就已經非常賣力了,無奈生爐火需要個過程。昆鳳安慰攤主說,兄弟,不急,你媳婦夠賣力了,你別催她。其實她心里很著急,不是跑警,豬們已經吃午餐了。她擔心豬們沒耐心,亂喊亂叫亂搖門。
喝下熱湯,渾身舒服,爐火旺了,攤主很快煮好兩碗餌塊端上來。真的餓了,小勇急促地吹著,吃得很急。昆鳳忙說,小勇,吃慢點,小心噎著,小心燙著。小勇唔唔答應著,唏哩嘩啦就把一碗餌塊吃下肚,辣得嘬嘴,燙得拍胸脯。昆鳳看看,叫攤主再煮一碗,母子倆分著吃了才上路。
心中有事,昆鳳牽著小勇走得很急,緊趕慢跑,午后一點多鐘,終于回到家里,打開院門,眼前的情景把昆鳳驚呆了。后院墻外一個五六尺的大坑,院墻倒塌,和倒塌的豬舍混成一堆塵土,十多只肥豬被埋在土堆里,另外二十來只,沖出豬圈,跑到田野里,有的不知去向,有的死在溝里,地里。三兒手里還捏著一根柳枝,頭上有個槍眼,倒在田地里一頭已經斷氣的老母豬旁。昆鳳養(yǎng)的四十來頭豬,很快就可以出欄的,現在全完了。埋在土里的,有的已被炸死,有的被墻土砸死捂死,只有三只活了下來;沖出樊籠的,十來只活不見豬,死不見骸,另外十來只,包括猴子三兒,都是被機關槍掃射而死。懂行的人一看傷口,就知道它們不是被炸死,而是死于槍彈。估計鬼子兵在瓦倉莊丟下大量炸彈后,發(fā)現田地里跑著一群動物,不愿放棄這難得的空中狩獵的機會,在這里圍追掃射了老半天。
昆鳳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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