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普要結婚了，和一個只見過一面不算正式的相親場合認識的女人。我說，哦，知道了。這個號稱清風秀麗人杰地靈的小縣城，最近因為金銅盆山上絢麗多彩的日出云海，人們瘋了一樣傾巢出動。柏油路早在多年前便直鋪向大山的更深處，曲折的彎道，在鄉(xiāng)民的山地與長滿松樹灌木的林地間縱然盤亙。還沒等車子過到馬鹿塘村的地界，手機先人一步沒有了信號。也就是說，從某個程度來講，從這里開始一路進山，意味著和外界短暫失聯(lián)。
山與山相互對望，像這條兩米見寬的柏油路上擁堵相錯的車輛，你經過了我，我與你擦肩，車里的人們相互不認識，面面相覷的瞬間，或許這輩子只這么一眼，因為同一個目的短暫相聚：去金銅盆山看云海。山間起了大霧，霧里站滿了早早出發(fā)等候在這里的人們。帽子、口罩緊緊包裹下的面容，人們即使認識，也難以準確判定各自所在的位置，于是各行其道，在群山曠野間，踏著云霧來去穿梭。小情侶們緊緊相依，一家四口則拉住彼此的手，獨行的，倚仗著登山的棍子，把衣物和背包緊了又緊。我是這人群中的一員，選了個獨身的地方，看著人們在這迷霧里群聲鼎沸瀟然四散。
那些早早到來占據了山頂?shù)?，今晨并沒有等來日出，迷霧起離聚散，只見隱隱約約人群攢動，山頂?shù)目盏貎叭怀闪艘粋€巨大的停車場；那些剛從山腳一路攀爬而上的，行路的中途，卻意外邂逅了一場日出。車就在這里停下吧，太陽已經從望海山翻了起來...林海松濤，山風過崗，野花盛放，好似都在為這一場朝霞日出合奏出華美的序章。看看后座上熟睡的孩子們，此刻竟莫名感到心安。愛人說，“你看，這樣的日子，其實挺不錯的。至少，當下?！蔽椅⑽⒁恍?，打開車窗，一抹日光金黃，循著下降的窗沿緩緩落入，一點一點把發(fā)絲映照得透亮。本該平緩行進的車子，忽而前傾，我沒有準備，嚇了個機靈，睜眼看去，原是一塊兒滾落的草垛，把一旁的小偉也驚了一跳，故而才有了方才的一腳急剎。夢醒了，身旁哪有什么愛人，自然后座也不曾坐有孩童?？申柟庹嬲媲星袦嘏褜⒎讲派仙綍r的嚴寒驅散。
摩托車隊穿過冬天的荒野，轟隆作響的排氣管，像是在宣告著主人一路疾馳的自由坦然，畢竟，每一寸經過的土地，都是愛好使然，人生能有一個長久的選擇并從中獲得無盡快樂，想來，這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在晨光熹微中，我搖下車窗，走進了金銅盆山生命的牧場，猛一抬頭，我的全身連同內心都為之酣然震顫：東邊的望海山上，正有一抹胭脂似的像月牙兒一般紅彤彤的東西騰涌出來。這是即將升起的朝陽，我這樣想。一方的異彩，揭去了滿天的睡意，喚醒了四隅的明霞，云海也活了，群山酣睡間霧越來越淡。一對戀人迎面朝我走來，濕冷裹挾著輕撫過的面頰，連同耳朵凍得通紅，心卻是火熱的。就像此刻，霞光溢彩，四面紛呈，一面是橘紅與天藍的交織，一面是碧玉與金黃的綿纏。日色與霞光之間，愛人的眼眸是第三種絕色。未相識時，我們來自遙遠的他鄉(xiāng)，露珠結在草上，風吹黃葉飄蕩，心卻從未像見你時這般明朗。
歲月極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在富民，在這片春賞百花秋賞月的土地上，還有青山、日出、云海，接納住每一顆流浪的心，在一片牧場的簇擁下，尋覓心的安寧。一排黃泥土基建蓋起的老房子，門前散落著雞鴨鵝群，房前屋后，是愈更廣闊的土地，土豆、青稞、山藥、大麥，在不同的時歲里播種、生根、收成；抬首望去，山腳不遠處的壩子里，車來人往，林立的高樓排排疊錯，此時看來，這幾間小屋仿佛才是真正的遺世獨立。在山間度過一日，縱使日后疲憊勞累，也絕不會倒在人生低洼的路旁。這無關命運如何，也無關壽命長短，坎坷平淡，群山的魅力常常超越一切常理，不可解釋，一如我們的人生，只藏在山花溪草里。
汪曾祺在《人間草木》里寫下：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它們很溫暖，我注視它們很多很多日子了。一定要愛著點兒什么，恰似草木對光陰的鐘情。我在金銅盆山上，選了一塊兔地坐下，口中不自覺念起詩來，人可以有千萬種來處，比如今晨趕赴到此的人們，可歸途只有一個，那是我們熬守地老天荒，等待而來的一份心安。地里的油麥花金黃地開著，日頭已升至中天，我該下山了。云海翻騰，追逐著往山的更遠處去了，鳥雀呼朋引伴，在草木間穿落起蕩，下山的人們排起長長的隊伍，心里裝著滿滿的知足。臨窗駕車的男子，休憩的片刻，迎著日光輕輕吻上愛人的臉頰...
嗯，是時候了，小普即將迎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日子，我拿起手機，在編輯框里寫下：“新婚快樂”。是呀，新婚快樂。這一句祝福，出自內心，口里也不自覺念將出來?；蛟S婚姻，應當產生于浪漫的愛，但如果有一見鐘情，一拍即合也不錯。畢竟，火是各處可燒的，水是各處可流的，日月是各處可照的，愛情也是各處可到的。剛剛好，我說的是今晨的日出和云海。當然，不否認，這其中也包含著戀人之間的愛情。一個能陪你早起看日出云海的人，想必他骨子里必然是有一面溫潤的浪漫肆意燃燒著的；當一天的光陰如水般悄然流去，這一天必然成為過去，當姣好的容貌隨日升月落一寸一寸逝去，當油米柴鹽裹挾住疲憊將年輕時的愛意消散，一個還愿意陪你一步一步把黃昏看遍的人，其實，來路的無數(shù)個日夜里，晚霞褪去，早月已鐫刻上一枚深深地吻痕。
祝你幸福！如果可以，如果她剛好愿意，來富民看一場日出吧；如果你早有打算，如果她也剛好合拍，來富民看一場云海吧；我想，群山定會默默施以祝福，綠樹也必將因喜悅而沙沙作響，還有還有，野花會迎著日光開出最艷麗的花朵，讓鳥雀銜來一束花環(huán)，為這世間最美的情感和唱。
圖來源：鄧洪文來源：馬曉鳳作者簡介：馬曉鳳，彝族，2002年7月生于云南省昆明市富民縣，富民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云南大學滇池學院人文學院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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