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陽梯田小記
很少想到會去看梯田，總覺得，云南到處都是水田，有什么看的？
街上到處都是少數(shù)民族，哈尼族有什么看的？
站在梯田邊上，舉目望去，層層疊疊，高高低低，圈圈圓圓，如龍鱗，如鎧甲，如畫卷，云籠霧罩，飛霞流光，茫茫蕩蕩哀牢山。
走到哈尼族村莊，潺潺流水，青石階，土掌房，小小村落，在山窩窩里，在懸崖邊上，與萬物共存，與萬物生長，沒有竭澤而漁的瘋狂，沒有不顧后代的擴(kuò)張，人，牛，魚，泥鰍，螃蟹，飛鳥，昆蟲，宋朝的田園還活著，宋朝的飛鳥白云和耕牛。
祖先從哪里來？在這原始荒蕪的地方，點(diǎn)燃火塘延續(xù)著人類農(nóng)耕文明的星光。
土司府衙在一個及其開闊的山脈上，明清時代一個烙印，告訴后人走過這樣一段歷史。
但很快淹沒在更宏大，更廣闊，更長遠(yuǎn)的人類農(nóng)耕文明之中，淹沒在樹木，飛鳥，白云，昆蟲，霞光之中。
遠(yuǎn)處是茫茫青山，滾滾紅河，蕩蕩白云，肩膀長出翅膀，兩肋生出多足，感覺自己是一個生靈，是自然的一部分，從來不是一個機(jī)械部件，一個程序員螺絲釘什么的。
沒有寺廟，沒有宗教，甚至沒有政治，作為人類我們互相幫助，你家栽秧，我來幫忙，我家收割，你也應(yīng)到場，我家殺豬，你要來吃，你家拿魚，我也醉倒在火塘。
喝醉了也會唱一些沒有文字，沒有簡譜記載的歌，每天旋律都不一樣。
喝醉了也會跳一些簡單的舞，模仿小鳥，模仿耕作，模仿風(fēng)吹過的一尾芭蕉葉子的姿態(tài)。
快樂并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忘了文字的牢籠，忘了記錄的窠臼。
唐詩宋詞化作了一片飛羽，一片浮萍，仿佛也不需要什么史料記載，被史料記載的終究都會消失，而我就在這里，梯田就在這里，大山就在這里，宋詞仿佛也只是昨天喝醉忘掉的句子。
住在村中潮濕的屋子，夜里起大霧，路燈投映在云里霧里，一腳踩進(jìn)了南天門，舉杯邀明月。火塘里燒著陶罐，陶罐里煮著茶葉，檐下的干巴割一刀下來烤，打一升谷子釀的燜鍋酒，寒意隨之而去，陌上緩緩花開，聽窗外的流水聲漸漸入眠。
二天一早，大霧將散未散，村鎮(zhèn)漂浮云霧中，放牛老漢吆著水牛走過街，在云朵里放牧，能見度對面看不清，白云里的民族。
大山給了水稻，紅薯，芭蕉，魚，螃蟹和白云，物欲放低一些，足夠過一生。
附近金平縣也是著名長壽之鄉(xiāng)，在云朵里生活，有哈尼族自己的哲學(xué)，放下焦慮和內(nèi)卷，享受白云和稻米，大概是能活得長久一些。
法國人的槍炮曾入侵到金平，大家拿著鳥槍火銃，趕跑了他們，趕到白云下面，趕到紅河邊上，如果文明是讓人卑躬屈膝，也能讓你看到野蠻的驕傲，
某個時候，云散霧開，梯田像美麗的新娘褪下嬌羞的面紗，或者隨著一道霞光，展現(xiàn)在面前，美到詞窮。
路邊有哈尼族在賣今年的新米，用甑子蒸了軟軟的糯米，捏成一團(tuán)，咬在嘴里，白云的形狀有了具體嚼感，用滾油炸了梯田里的小鯉魚，放牛的哈尼奶奶手里也提著一串新鮮的，從谷茬里找
下到梯田山腳，是長長的紅河水系，水邊生活著浪漫的傣族，還有彝族，栽種甘蔗香蕉橙子，喝甜甜的米酒，去江里抓紅胡子紅翅膀的江魚，小蝦，擅長用酸筍烹飪。氣溫從高山的冷冽變成了炎熱，集市上賣著蜂蛹，水果，涼米線和烤豆腐，哈尼族彝族傣族在集市上交換著生活的用品，老朋友坐在豆腐攤上吃酒烤肉，吃到晚霞滿天，才慢慢的乘車，或步行，回到山上云朵里去生活。
如果你抬頭看見一片云，看見一座山，那就是哈尼族老朋友，在白云的火塘邊，在白云的稻田里，寂寥又堅定散漫的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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