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口有兩棵柳樹，銘刻著我童年最美好的時光。后來，樹不在了，如我的童年，再不能回來。
大約我7歲的時候，家里買了塊水田，填了土，蓋了一個小院子。院子東面、南面、北面是屋子，西面是一條路。北屋背后是個中學，中學的操場沒有圍墻，遂成為我們小時候的游樂場。
東屋是最早建起來的，起先隔出一大一小兩個房子來，小的一間的是臥室，初時我和爺爺奶奶睡在里面。大的一間一頭是廚房，一頭是小賣鋪。廚房十分簡單，只有一座灶臺、一個煤爐、一張飯桌；小賣鋪里賣一些雜貨零食，村里的大人小孩、學校的學生都來光顧，彼時生意不錯。后來蓋了北屋，把廚房搬了過去，于是雜貨鋪和廚房都變得寬敞起來。而南屋是最后蓋起來的，做洗澡間用，當時洗澡的，就是一塊錢一個人。不得不說，那個時候爺爺還是蠻有經(jīng)濟頭腦的，村里沒有小賣鋪，他就開了一個，周邊沒有洗澡間，他就做起了開洗澡間的生意。當時每天來洗澡的人都要排好長的隊，旁邊幾個村子的人的都會專門過來。沒輪到自己的時候，就坐在凳子上和爺爺奶奶閑聊，大家又大多熟絡，即使沒見過的，也很快就混熟了，家長里短的故事就那樣走進了我的生活。
院子三面都圍住了，就西面空著，缺一扇門吧，可又不想封閉著，就種了一些樹。小舅舅給我們帶來了三棵柳樹，說是樹，不如說是三根木頭吧，彎彎曲曲的。我好奇地問，樹枝也可以種活嗎？大人摸摸我的頭，說當然可以。柳樹下種了一排小樹苗，是女貞，可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樹，就叫它四季青。不長的一段時間后，柳樹真的鉆出了嫩芽。這三棵柳樹葉子彎彎，枝干也彎彎，很是可愛，爸爸又叫它們彎彎樹、彎彎柳，就顯得更可愛了。直到現(xiàn)在我才知道，那幾棵彎彎的柳樹有一個威武霸氣的名字——龍爪柳！
這些小樹苗漸漸長大，枝葉漸密，形成了一堵綠墻，中間的兩棵柳樹則搭出了一道天然的門。當時妹妹年幼，4、5歲的樣子，她說最小最可愛的那棵彎彎柳是她的，最大那棵是媽媽的，另外那棵是我的。后來，由于在小柳樹旁的空地上長期堆放著煤，柳樹根壞死，那棵最小最可愛的彎彎柳就夭折了。妹妹為此傷心了一陣，但是很快又把最大那棵柳樹歸為已有。就這樣，三顆柳樹只剩兩棵，它們望著對方弓著身子，漸漸就搭出了一道門。在柳樹下穿來穿去，又有碧綠簾幕垂下，可比冷冰冰硬邦邦的大門好多了。
初春時節(jié)，柳樹最先探出了春天的暖意，冒出鮮嫩可愛的芽，那些嬌嫩的綠色間很快就抽出了枝條，漸漸就開出了毛毛蟲一樣的柳花，飄出細細薄薄的柳絮。葉子很快越長越密，顏色漸漸變深，此時我們最開心的便是折楊柳玩。那時的我們沒有游樂場，沒有什么玩具，大人也沒時間看著我們，幾個小伙伴就跑到田間地頭，折下柔軟的柳條，編出來一頂頂柳帽，再簪上幾朵小野花，戴在頭上還可以遮陰，別提有多愜意。我們也會央求大人，取一截柳枝，褪去芯，只剩個皮，做成一只只柳笛，無奈我似乎從未吹響過，所以煞是羨慕那些能吹得嘟嘟作響的小伙伴。不過我們從不會折家里的柳樹枝，一來因為是自家種的，心里舍不得，二來彎彎柳雖然好看，卻是做不出柳笛的。
夏季，柳樹已經(jīng)枝繁葉茂，密密麻麻的枝葉幾乎透不下陽光來，也便成為了乘涼的好去處。當時，爺爺奶奶總會在兩棵柳樹下搬幾條凳子，有路過歇息的人，有專門串門子的人，認識或不認識的，都會來討碗水喝，或是坐下來乘個涼。這樣人來人往，柳樹下好不熱鬧。只是漸漸的，毛毛蟲就多起來，常常看到一片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毛毛蟲擠在一起，趴在柳樹干上。有時候，坐在樹下的人，突然脖子一陣痛癢，一看是只毛毛蟲掉下來。夏天的毛毛蟲是一個陰影，常常不小心就在手上，脖子上，裙子上，甚至偶爾出現(xiàn)在床上。除了自家種的柳樹外，屋子旁邊還有好多有幾十年樹齡的大柳樹，所以夏天毛毛蟲會悄悄溜到屋子里。有一次我正躺在床上，見一只毛毛蟲向我爬來，嚇得驚叫半天，雖然很快被大人捉走消滅，但是卻讓我再也不敢睡下。
毛毛蟲對柳樹的喜愛真是超乎尋常，兩棵漸漸長大的彎彎柳就飽受啃噬之苦，想在樹下納涼的我們也隨時擔心隨時降落在身上的毛肉炸彈。于是，爺爺買回來一瓶滅害靈，對著兩棵柳樹猛噴了一陣，不一會兒，那些大片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毛毛蟲軍隊開始土崩瓦解。
這些毛毛蟲尚屬年幼，被滅害靈一陣毒殺，便接二連三掉落下來。當時最讓我驚奇的是，這些毛毛蟲沒有直接掉到地上，而是背后拉著一根根細細的絲線，從樹上垂掛下來。隨著毛毛蟲越來越多，兩棵柳樹上便掛滿了拉著絲線的毛毛蟲，絕像柳樹門之間的一道簾子，一只只毛毛蟲活像是簾子上的墜飾。如此純天然的門簾，對于我來說，簡直就是奇觀！我大聲歡呼，一直在問為什么為什么，大人卻都無法回答我。這個門簾奇景持續(xù)了好大一會，來來往往的路人都會停下來，驚嘆不已。只是這個簾子是活的，上面的毛毛蟲不斷在掙扎，拼命扭動身軀。這樣的“簾子”雖然奇特，卻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的奇觀我只見過一次，此后即使我們再用同樣的方法，也再見不到當時柳樹下萬蟲垂掛如簾的場景了?；蛟S是毛毛蟲知道厲害，再不敢輕舉妄動，亦或是殺生太多，再不能放肆。那些毛毛蟲最后的命運不難想象，現(xiàn)在我想起當時的場景，亦覺得十分殘忍。
不得不說說柳樹下的女貞，這一排小樹苗長得也很快，慢慢就成了一道結(jié)實的墻壁，以前輕松穿越的我們，再不能從中間擠過去了。后來的后來，它們長得實在是太密了，挨挨擠擠的，只有長得瘦小的阿貓阿狗，才能從下面的沒有葉子的樹莖間穿過來。不過，其實狗狗能進來的幾率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像貓咪這種能飛檐走壁鉆洞的大神，才能憑借縮骨功鉆進鉆出。那個時候，家里的貓媽媽帶著一窩小奶貓，最喜歡躺在女貞樹下懶洋洋的曬太陽，或者在樹莖間的空隙中跳來竄去，好不快樂啊！
其實這些女貞在很長一段時間充當了我們的晾衣架。由于柳樹和女貞長得十分高大繁茂，拉在院子間曬衣服的線很少能曬到太陽。 而恰好女貞的高度適宜，下午又十分向陽，便變成了晾衣服的專屬。于是我們經(jīng)常將洗好的衣服曬在女貞的枝葉上，一個下午便可以把衣服晾干。但是凡事有利有弊，衣服曬在女貞樹上干得快，卻也容易招惹蟲子，所以收衣服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檢查一遍，抖一抖。
其中的一棵柳樹邊，我們還種上了一棵金銀花和一棵月季。月季花有點慘，長了很多年我們從來沒見過它綻放的花朵。不是說它不開花，而是它的花都夭折在花苞時期。往往是熬了很久終于等到它玫紅色的花骨朵最來越飽滿，有綻放跡象的時候，它就“消失”了。明明頭一天還迎風招展，笑對春風，第二天就只剩一段殘枝和幾片稀松的綠葉。主要是我家沒有圍墻遮擋，又在中學的旁邊，這株可憐的月季，便免不了被摧殘。我經(jīng)常熱切期盼著它開出大朵的熱烈鮮花來，希冀著來來往往的人都懂得“憐香惜玉”。但每次總會有“辣手摧花”的人，趁著我們不注意，或者夜半三更，把花苞兒摘走，以致于這么多年以來，我們從未見過它開花的模樣。我想，它那被摘走的花兒，大抵是成為了少年人送給姑娘的禮物，可以想見，曾經(jīng)那些豆蔻年華的少女，看到男孩子送自己鮮花時的嬌羞模樣。如此一想，我也便釋懷了，畢竟，那些花兒代表的是美好、干凈、懵懂的情感，是我們長大成人以后再無法體會的純情。
說說那棵“聰明的”金銀花吧！它是真的聰明啊，為了不重蹈月季一次次被無情采摘的命運，它卯足了勁兒往上長，纏繞著柳樹的枝干爬啊爬，直到爬上了樹梢，再無法攀登。就這樣，每逢夏季，金色銀色的花朵便“毫無畏懼”爭先恐后地綻放，往往在不經(jīng)意間便悄悄開了滿滿一樹。那棵與金銀花“纏纏綿綿”的彎彎柳，便也成了一棵開花的樹?；ㄏ銚浔牵ㄖφ姓?，金銀花仿佛在誘惑著路人將它采摘，可無奈它站得太高，人們都拿它沒有辦法。我們想要把它摘下，也必須得架上凳子，搬出梯子，才能夠到一些開得低點的花朵。
柳樹、女貞、月季、金銀花，還有花架下面的貓兒狗兒，樹蔭下方的男女老少，小賣鋪里爺爺奶奶慈祥的笑臉，共同構成了我童年和少女時代的美好時光。
后來，我長大了，外出上大學，一年才回家兩三次。慢慢的，中學搬走了，搬來了小學，一年后小學也搬走了，這個曾經(jīng)熱熱鬧鬧的學校幾乎荒廢了。時代發(fā)展了，村子里面家家戶戶有了洗澡間，就漸漸沒人來洗澡了。交通方便了，柏油路四通八達，人們進城更便捷，超市應運而生，購物更便利，來小賣鋪買東西的人也越來越少……時光一年又一年，似乎漫長，又似乎匆忙，小樹越來越粗壯，金銀花也越開越高，只是，爺爺老去了，奶奶去世了，甚至爸爸媽媽的發(fā)間也多了些許白發(fā)，眼角額頭也爬上了皺紋，當年蹦蹦跳跳喜歡做我跟屁蟲的小妹妹也早已長成大人。一切都變了。
再后來，村里要修路，說我家的樹占了路，于是，女貞被推倒，月季被挖了，兩棵大柳樹也被砍倒了……唯有那一株金銀花，如今挪了個地兒繼續(xù)生長開花，只是沒有了大柳樹，它再也爬不高了，在低矮的灌木上，任人采摘。
還好，我沒有親眼看到，這些陪伴了我近二十年的植物朋友被砍倒在泥土里，丟棄在垃圾堆中，或者被當做柴火燒掉，不然我的眼淚一定會流下來，我或許會哭喊著阻止那些想要推倒它們的人……因為，那里有我的整個童年，有我再回不去的美好時光??！
再見了，家門口的兩棵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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