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在鍵盤上敲下這兩個字，那么輕易的事。但在心里寫下，卻是那么沉重的一筆。故鄉(xiāng)在我心里，漸漸成了一個符號，一個遙遠(yuǎn)而模糊的東西。我已很多年不輕易跟別人提起我的故鄉(xiāng)。或者說，我已失卻了故鄉(xiāng)。是的，我是個失卻了故鄉(xiāng)的人。如果童年時我能夠預(yù)知未來的一切，我能夠感知到我生命有至少三分之二的時間不再能夠留在故鄉(xiāng)，那么我是否會希望童年的時光被無限拉長。故鄉(xiāng)沒有山清水秀。但是有廣闊的天地和肥沃的農(nóng)田，還有茂密的樹林和青紗帳。在村子的東邊有一條清水河，但是距離比較遠(yuǎn)，那是男孩子們?nèi)ビ斡?、摸魚的地方，小女孩跟這些美麗的河流基本無緣。屋子門口處是一片院子，夏天的時候，晚上父母親和鄰居們坐在門口話家常到很晚。月光亮晃晃的，照得一片明亮。那個院子里便鋪下一張小竹席，我就躺在那，數(shù)星星，聽著母親講著那怕人的蛇精的鬼怪故事。東屋旁邊各有兩個花壇，里面種著一種花，叫做“夜飯花”，這種花現(xiàn)在也常見到。在夏夜，人家屋頂上都飄起炊煙，或者人們開始吃晚飯的時候，它就密密實實開了滿壇紫紅色的花朵。它的名字的由來也就緣于此。家里養(yǎng)了一只大黑狗。就栓在院子里槐樹的旁邊。我們的院子里也是種了一些花草的。除了泡桐樹，還有榆樹和梨樹，母親還從哪里移來了幾株向日葵。姐姐從田野挖了蘭花種在搪瓷盆里。我和姐姐總是終日盼著那向日葵開花，結(jié)果實，然后等著母親去把那葵花大大的果實摘下來給我們吃。院子里原來還有一株紫荊花，開得非常旺。好像是父親種下的。直到現(xiàn)在，我仍對紫荊樹有著深深的感情，每個春天無論在哪兒看到都覺得它們很親切。七歲那年，父親突然病逝。那棵紫荊樹也被砍了。我不記得它是何時被砍的，它曾經(jīng)那么茂盛的長在院子里那口井旁。我也不記得誰把它砍了?；蛟S大人們也怕睹物思人？故鄉(xiāng)的春天，總能聽到布谷鳥的叫聲。故鄉(xiāng)的田野上，到處是黃色的小野菊、狗尾巴草，還有小薊草，土話也叫刺兒菜。一片好看的紫色，我們小孩子總是喜歡把它的花摘下來放在嘴里，嚼一下吐出來，好像流血了一樣（那時候不知它的名字，很多年后才知道）。農(nóng)村的孩子，童年沒有什么玩具。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樂園。每一種植物，每一種鳥雀，我們都想去接觸，去認(rèn)識。我的童年生活，非常單純，簡單的就像一碗白水。童年的故鄉(xiāng)，春節(jié)的時候總是下好大的雪。村莊那么安靜。家家戶戶都躲在溫暖的室內(nèi)，歡聚一堂。在白雪皚皚、茫茫一片的白色天地里，我們迎著風(fēng)貼上的春聯(lián)總是紅得格外耀眼，格外溫暖。在銀裝素裹的一片白里，那點紅仿佛一團火，喜慶的氣息彌漫著。時間一晃就那么倏忽而逝。轉(zhuǎn)眼，我去了遠(yuǎn)方的城市。去年母親也病逝了。我們的老屋荒廢了。我很少回老屋，每次回去站在母親站過的每寸土地上，總是眼淚汪汪。久了，我便不再回去，也沒有時間回。沒了是什么概念？我過了很久才弄明白。老屋沒了，故鄉(xiāng)也沒了。汽車從那個叫程樓村的地方駛過。我像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路全修了，新蓋起很多房子。還有一些老鄰居的熟悉的面孔在，但更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我驚慌失措，我居然不太認(rèn)識故鄉(xiāng)的模樣了。汽車駛過我們的老屋，從破碎的窗子里能看到院子里高高的荒草。也許是冬天的風(fēng)沙有些大，我的眼眶濕了。趕快抹掉那些溫?zé)岬囊后w。我想起母親，想起和姐姐睡在院子里的夏夜時光，想起那些好像再也沒看到過的熠熠閃爍的繁星。想起故鄉(xiāng)的春天總是蕩漾著洋槐花的香味，母親喜歡把它們蒸了給我們吃。當(dāng)我意識到我已經(jīng)失卻了故鄉(xiāng)的時候，什么都已成定局。在母親病逝、老屋荒廢了的時候，我預(yù)料到我們的老屋有天會被拆掉，那個叫故鄉(xiāng)的地方從此只能在記憶里惦念和回味。人并非不知道江山易改的道理，也熟讀滄海桑田的故事；然而，面對繁花似錦的世間，忍不住懷抱那一絲憧憬，以為江山已改了千萬次，不會恰恰好在我身上改動，滄海已換了千萬回面目，怎會恰恰好在我身上變成桑田。但桑田滄海從來不問人的。我兀自固執(zhí)的懷念著那失落了的故鄉(xiāng)，和定格在童年里的每個人的笑臉，爺爺奶奶的，父親的，母親的，左鄰右舍的。還有那最終被砍掉但曾經(jīng)開得多么旺盛，好像要覆蓋了整個夏日夜空的夜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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