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是我青年時要與他相見一場的夢，也是我心中的遠方。我對它的好奇和幻想，是從金庸先生筆下眾多的武俠小說里提及最多的地方，大理國開始的。
《天龍八部》中，描寫段王爺?shù)拇罄韲谠颇希弧渡涞裼⑿蹅鳌?、《神雕俠侶》，大理都是故事的發(fā)生地之一。年少的我，和眾多的武俠迷一樣，對那片土地充滿了憧憬。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變成一只大雁，乘風(fēng)展翅飛過萬水千山，與金庸先生筆下的那些身懷絕技、叱咤風(fēng)云的男神、女神，隔空相見；感受他們的蓋世武功、愛恨情仇、江湖恩怨。少年懷遠志、折柳仗劍走天涯，那年輕時的夢想，盛滿了年少的沖動、童話般的異想天開。
在漫漫歲月長河中，我曾幾次與云南錯過、幾次擦肩。那份激情、那個武俠夢，隨人生的起起伏伏，歷經(jīng)時光的吞咽，侵蝕著心中的波濤，漸漸變成慵懶的海浪，緩緩地滑入微瀾。
去年十一月初，一個朋友給我發(fā)來微信：去云南嗎？
“去。”那一刻我心動了。
“太好了，我沒坐過飛機，你陪我飛一次?！?/div>
“好啊！”我吁了一口氣。她想找個陪伴，看看昆明滇池的紅嘴鷗、騰沖的銀杏樹、熱海，還有德宏的“黎明之城”芒市以及瑞麗的姐告口岸。
我想了想：走一走遠方，不僅僅是距離的遙遠，是三年疫情過后封閉的心總想往外飛。至于，是想來一次遠走高飛，還是為年輕時的武俠夢？沒有答案，也許還有新的發(fā)現(xiàn)、遇見。
中旬，我們從天津濱海國際機場搭乘飛往昆明的航班，開啟了朦朧的遠方之旅。
領(lǐng)取登機牌、托運行李、過安檢、排隊候機，走過長長的航站廊橋，復(fù)習(xí)了一遍既熟悉又陌生了的程序。我和同伴走進了機艙，狹長的走道，兩側(cè)的靠背座椅，一排排列隊貫穿了飛機的身體。我們的座位不在一起，她的登機牌靠近飛機尾部，先于我坐下。我循著行李架邊側(cè)標注的座位序號，繼續(xù)前行在窄窄的過道，兩側(cè)的乘客在緊湊的空間里，項背相望、滿滿當(dāng)當(dāng)。
在臨近機翼的位置，我找到了靠窗的座位，放好隨身的背包坐下來，順勢倚住靠背，系上了安全帶。
身旁一對情侶已經(jīng)坐好，頭挨著頭親密地竊竊私語。我移開視線，看向在狹窄的走道忙碌的空姐、空乘。他們熱情地幫旅客抬放行李，熟練地推上行李架上的艙門；檢查、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帶，做好起飛前的準備。那一個個俊俏、挺拔的身姿，流動著一道美麗的風(fēng)景線，給我?guī)砭眠`的安適感。
機艙安靜下來，排風(fēng)扇的響聲在放大，暖風(fēng)四散，廣播里提示飛機即將起飛。穿著嚴實的我，在狹小、密閉的空間，熱得有些倦怠。
飛機在滑動，我習(xí)慣地戴上耳機，迷蒙的眼睛看向窗外。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道路、河流，熟悉的稀疏樹木、斑駁的黃綠相間的樹葉，還有霧蒙蒙的空氣。我打起了瞌睡，“望遠方出神，灰樹葉飄轉(zhuǎn)在池塘，看飛機轟的一聲去遠鄉(xiāng)，光陰的長廊， 腳步聲叫嚷。”身旁這么多人，世界不聲不響，把我?guī)舻倪h方。
三年疫情的影響是無形的，總像有個黑洞、虛影附著實體，它會吸引我的注意力，潛移默化地精神消耗，使身體處于慵懶倦怠態(tài)。每一次外出本能地想，別走太遠，像捆綁意識的無影之繩：無論乘高鐵、還是汽車，一上車就軟綿綿地把身體靠在座椅里；圍起兩層厚厚的口罩以寬慰不安分的心，身體卻誠實地一路昏昏沉沉。想看看沿途的風(fēng)景，不爭氣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在風(fēng)馳電掣中恍恍惚惚。這種慣性持續(xù)著，一時間揮之不去，這是我難以甘心情愿的。
睡眼朦朧中感覺身體在下沉，我打起精神睜大雙眼，恩施機場的跑道就在腳下。時間過得好快，兩個多小時，我從天津一路南下，飛進了湖北。
飛機降落在恩施機場，一部分乘客下去了，走上來新的旅客和我同往昆明；身旁的那對情侶到站了，兩位年長的男士坐在了我的身旁。我們一瞬間的目光相遇是陌生的零交流，我再次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天空陰沉沉的，看不到太陽，這里剛剛下過雨。地面濕漉漉的，像是抹上了油透著光亮。機場周圍的樹木很醒目，綠油油的蔥蔥郁郁地提醒我，我從北方到了南方。
恩施是旅游勝地，機場很擁擠。一架架飛機整齊劃一地沿著停機位側(cè)著身子排著隊，一長排機翼在潮濕的空氣泛起的氤氳中，升騰出海面上的水霧波紋。我透過機艙遠遠地看，好像它們挨得沒有縫隙一樣?？粗鴿M當(dāng)當(dāng)?shù)臋C場，我開始擔(dān)心，心生飛機啟動稍加速度撞上去的沖動。
機身在動，機翼開始往前方逆時針劃動，發(fā)動機響了，它在左轉(zhuǎn)，躲開了停機場，眼前頓時開闊了；我松了一口氣，跟隨沉甸甸的飛機圍著方形待飛跑道，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終于，飛機開始起跑，邁著凌波微步，三個輪子劃入航道，輪子與地面摩擦的力度越來越大、隆隆作響。飛機在遙遠的跑道上加速度前行，像只巨大的鴕鳥，體訊飛鳧、越跑越快；伴隨發(fā)動機昂揚的沖力及轟鳴，輕松一躍、飄忽若仙，騰空彈起。
在失重的那一刻，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翩若驚鴻中，隨飛機一起毫不猶豫地挺身抬頭與地面呈仰角快速拉升。再次起飛的飛機，飛行速度遠遠大于前半程，加注了飽滿的激情，飛向西南方向的云貴高原。它帶動了我的情緒，我脫掉了厚重的外套頓感輕松，從慵懶的倦意中，精神飽滿起來。
我全神貫注地看向窗口，從窗外的馬路、阡陌，間或與之交叉或平行的河流，及高樓大廈建筑物之高矮、遠近，具狀清晰可見；時值初冬的恩施，花草樹木綠得養(yǎng)眼，比落葉過半的北方富有春意。
飛機越飛越高，那點綴道路的景觀越來越模糊，漸漸地，變成點點深綠。從立體的畫面，變成了俯視圖上的線條和不規(guī)則的方方塊塊、圈圈點點。
飛機持續(xù)攀升、越飛越遠，遠處的遠處是湛藍色的云海：泛著白色的光暈，仿佛害怕那藍色的海洋奔涌而出，圍起一層層白色的云海岸。進前，一大朵一大朵的云團，如凍住的冰雕在空中零零散散，飛機在一顆顆棉花糖的世界里穿行。太陽躲到厚厚的云層里，透出耀眼的金光，把那湛藍映襯得更加立體，在遠處、在腳下折射出看不到底的深遠。
我試圖觀察飛機的飛行速度，我的腳下是云；眼前是云朵；機翼前面那湛藍色的云海，在濃厚相間的白云里與霞光輝映，仿佛嵌入金色的絲線，熠熠生輝、天海相連。我沒找到像在地球上能找到的一個標的作為參照物，這讓我覺得幼稚，卻很震撼：我飛進了云天。
遠處的海湛藍湛藍，近處的云雪白雪白，它們保持著兩個場景、兩個畫面：在橢圓形的窗口下方，正是機翼的下端，我分明看到一個圓圓的地球在我的對面，被白云籠罩，被藍色鋪墊；飛機在那個湛藍色的星球邊緣飄著，那個藍色的地球紋絲不動，仿佛時間也跟停下來。我不停地摁亮手機看著時刻，時間在飛逝，它們不動聲色地看似靜默相望，實則物走星移。
我盯著那美輪美奐的景致，惡作劇般萌生這唯美、立體的畫面“動”起來的念頭。
它真的動了，搖晃起來。一顆顆棉花糖在松動、開裂、垮塌；一簇簇白云開始移動，從飛機的頭部奔向機尾，像雪花打到機艙上彈開，變成灰白色的霧；遠處的云不甘落后紛擁而至，如團團濃煙打著滾地彌漫。機窗蒙上了一層霧氣，眼前灰蒙蒙一片，那湛藍色的云海、連同那個星球，在恍惚之間消失了。
我隔著懸窗努力搜尋、辨認著，猛地感到飛機“咯噔”一下，我的身體往前沖了出去；仿佛與飛機錯開了腳步，撲出去的身子被安全帶狠狠地拽了回來；我下意識伸出雙手，撐住前面的座椅，頭碰到了靠背，彈了回來。我意視到，飛機飛臨云貴高原上空遇上了亂氣流。
“旅客朋友們，飛機遇到氣流，請不要走動，系好安全帶?！庇缮眢w失衡滑落了一只耳機的左耳傳進的廣播聲，雜帶著鼓噪的電流滋滋作響，很不舒服。
緊跟著機身猛地抖動了幾下，顛簸起來。窗外右側(cè)機翼向上飄起，機身隨即微仰；機翼回落，再飄起，仰角加大，機身左右搖啊、搖晃了起來。飛機不停地矯正、調(diào)整著姿態(tài)，大腦一瞬間閃現(xiàn)大理段氏的“一陽指”，在機翼尾部的勾腳端，尋找沖出去的穴位點，那一刻我渾身熱血沸騰，攪動內(nèi)心的一聲吶喊：“趕緊脫離對抗！”
飛機在飄搖中加足馬力、一騎絕塵，撥開烏云沖出了氣流，一霎那云開霧散。身后甩出一道長長的白煙，劃出瀟灑的弧線，遠遠地拖著我們航行的軌跡。短短的幾分鐘我看到了大自然的瞬息萬變。
“你不害怕嗎？”有只手在拍我的肩膀。
“啊。。。”我打了個激靈，像從一場光影里醒來，視覺從大自然的鏡頭切換到了現(xiàn)實，我恍惚地從窗外轉(zhuǎn)回了視線。
我身旁的長者，正從我的胳膊移開手臂，他輕輕地一拍，我感覺到我的衣袖黏糊糊的。我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從發(fā)及腰熱氣蒸騰。他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仿佛隔著厚厚的紗，“你一直盯著窗外”。
我出現(xiàn)了耳鳴，用力搖著頭回應(yīng)他，又想趕緊驅(qū)走因飛機顛簸帶來的不適。
他撇了我一眼，又自言自語地，“在一萬多米的高空，說害怕沒有意義?！?/div>
“是。現(xiàn)在說害怕這兩個字，咱們都沒有這個實力?！蔽衣犌宄俗约旱囊蛔忠痪?，耳朵恢復(fù)正常了，我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坐穩(wěn)了身體。
沒想到，一句我看似鎮(zhèn)定不無幽默地回答，竟把身邊這個嚴肅的長者逗笑了，他不再像剛坐下時一臉莊重，面部松弛下來。
“哪里人？”他瞟了一眼我，我看向他，他笑意未消的臉上目光閃爍、眉毛一蹙，一副心事的樣子。
“天津人。到昆明轉(zhuǎn)去騰沖的銀杏村、熱海，然后前往德宏的芒市，還有、還有瑞麗口岸?！蔽蚁肫鹆撕臀彝患茱w機上的同伴，努力地按她的攻略復(fù)述了一遍。
“您有南方口音，您到昆明是？”我反問了他，想進一步印證我的感覺：他是心事重重。
“恩施人。我去大理辦事?！彼麤]再看我。
“大理，是金庸先生筆下武俠小說的發(fā)生地，”我脫口而出，并神奇地從他身上轉(zhuǎn)移了注意力，腦子里抖動起光陰的舊影像。
“你是武俠迷？”他似笑非笑地側(cè)目瞥了我一眼再次扭開，“那是小說里才有的，現(xiàn)實生活不存在?！彼笪Ｗ?、眼神難以捉摸，他特有的南方口音里的揚聲飽滿，及他的一字一頓，似乎帶有一絲戲謔。我很不自在：他短短的一句話，讓我內(nèi)心的戲，在微瀾起伏中暗淡下來；那個武俠夢似海市蜃樓，隨云霧泛著粼粼波光虛無縹緲沒了畫面。
身下的云開始變薄了，連綿的山在醉了眼的綠及團團云霧繚繞中，成片成片，比恩施的綠更嬌媚、更具仙境。
飛機到達昆明上空，在不時地顛簸中盤旋了一圈又一圈，重復(fù)著在恩施機場的動作。彼時彼刻、當(dāng)時當(dāng)刻的不同是：一個是在地上的待飛狀態(tài)，一個是在天空中尋找最佳著陸時機。
看似一場漫無目的的遠行、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空歷險，它轉(zhuǎn)移了我的專注力。從恐懼、機械性封閉，即使放開后，慣性加持思維、身體下意識形成的習(xí)慣，不停地循環(huán)，就像電腦植入了程序記憶：潛意識告訴我應(yīng)該改變、應(yīng)該走遠，從想到做徘徊不前，猶猶豫豫了大半年；如果我不糾正它的錯誤，會不知不覺沉入“行于思毀于隨”的習(xí)慣。前半程的迷蒙仿佛在釋放惰于隨的慣性。
在恩施機場的停留，當(dāng)我看到擁擠、忙碌的機場，那匆匆走下去、換上來的旅客，那“翠崗縈抱、阡陌縱橫”、四周重重疊疊的枝繁葉茂、滿目養(yǎng)眼的綠，改變了我賴以生存的北方熟悉的環(huán)境，迎來漫長的疫情后從冬到春的柳暗花明。
飛機與氣流相撞的劇烈顛簸、那一飄一揚、一起一落，像電流猛地撲入大腦，貫穿整個身體直達腳底，無意識懼怕。不是我有多么強大，而是那份專注力屏蔽掉了恐懼，它復(fù)蘇了頭腦的清明；像“六脈神劍”，打通了全身的穴脈，豁然舒朗。我想，在心的一個角落，保留著一點點超脫的武俠情懷挺好的。
“ 云南很大，幾天了解不了它。網(wǎng)紅打卡地可以去，更應(yīng)該去看看被歷史塵封的角落?！边@是飛機著陸后，我們下飛機時年長者對我說的話，語氣很鄭重，敲擊著我的大腦。我記得他說這話時的神態(tài)，是我們鄰座飛了半程、他唯一的一次與我的對視。他的話像一種暗示，更具牽引，我追問了一句：“在哪里？”
“滇緬公路?！彼г诹巳肆髦小?/div>
從昆明機場到酒店一個小時的路程，大巴車帶著我們一路奔馳，映入眼簾的盎然綠意一閃一閃地，腦子里晃動著那個年長者及他說的話。我們?nèi)胱【频暌呀?，在領(lǐng)取房卡的間隙，我跟同伴說了我想去滇緬公路。
我的同伴還未從她第一次乘飛機，便邂逅了空中顛簸及飄搖的恐懼中緩過神來。她心存余悸，緊緊抓住我的肩膀，用近于驚恐的目光看著我，我們四目相對。她擲地有聲地反對：“你瘋了！緬甸正有槍戰(zhàn)，你奔著戰(zhàn)爭走嗎？”當(dāng)時，緬甸電信詐騙案在緬北當(dāng)?shù)匾l(fā)的槍戰(zhàn)還在持續(xù)，我們從字面判斷滇緬公路與緬北相連。
“我想去看看那條公路，在中國的國土上很安全。”我很堅定，很幸運我生在了和平的國度。
“滇緬公路”、“被歷史塵封的角落”，這個我從課本里沒記住、抑或被忽略的地方，給我去云南的旅途帶來無限遐想：我的心飄向了遠方。
“飛馳中旋轉(zhuǎn) 已不見了嗎？遠光中走來你一身晴朗，身旁那么多人， 可世界不聲不響”。
后半程的旅途催醒我打開，一站又一站行與思的開關(guān)：行之力思愈進；行之遠，閱大自然氣象萬千；打破舊的循環(huán)，不是增加沉沒成本，而是思辨、再思變，轉(zhuǎn)境的心境隨心轉(zhuǎn)。
滿金霞寫于2024年02月02日
作者簡介：悅悅（滿金霞，女，1964年出生，天津市人。）
作品：散文、詩歌，曾在天津、全國征文比賽中榮獲二等獎、一等獎。
中國詩歌網(wǎng)認證詩人，詩文發(fā)布在中國詩歌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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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悅YY
悅納心的世界，悅讀心的旅程，與心靈對話，放歌心靈。我們走遍世界最終發(fā)現(xiàn)，最想要尋找的是一條能夠走回內(nèi)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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