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坎關(guān)，閻王殿
牟山
華子強的瞌睡，歷來好，沾床就睡著，一覺通天亮。十七歲到昆明，揣灰漿，拌水泥，背磚，刮膩子粉，貼瓷磚，安裝水電，華子強做過很多活。特別貼瓷磚，工友們說他“人連環(huán)”，轉(zhuǎn)頭換尾快，貼得利索，平整，均勻，密實度好，海棠角丫玉。白天再苦，再累，晚上挨了床，不幾分鐘睡著了。第二天起床，精神飽滿，笑瞇樂喝，干起活路攢勁。華子強說氣力是個怪，一覺醒來它還在。老婆說瞌睡蟲投胎，還在擺著龍門陣，轉(zhuǎn)過頭，噗鼾就響起來了。三十五歲那年，華子強在西山區(qū)“望滇雅苑”買了房，九十八平米，三室兩廳，一廚一衛(wèi)，變成了省城人。座駕也換了幾波，嘉陵摩托，力帆三輪車，五菱榮光，哈弗H3?，F(xiàn)在開的是途觀L兩驅(qū)豪華版，剛上市的時候，搶手貨，4S店提車加了八千元的價。硬朗的線條，炫白的車身，像一匹白馬，載著華子強四處穿行。
近來，華子強不好瞌睡。晚上倒床還是睡得著，不多久，會醒來，翻來覆去，老半天才入睡，滿是雜亂的夢境。昨晚，半夜醒來，難以入眠，直到天明。起床來，兩眼干，澀，渾身乏力。打開手機，冒出十幾個來電提醒。華子強翻看了信息，撥打李凌飛電話，還是不接。
老婆送女兒去幼兒園，買了菜回來，在廚房忙著，說早點吃酸湯面。面條還沒煮好，華子強接了幾個電話?？蛻舸呤┕?，他陪著笑，解釋公司審核完材料單，已發(fā)廠里，會盡快發(fā)貨。工人討工錢，他擺出笑臉，說財務(wù)出差，歸來就處理。又說前面預(yù)支的工資，都是他墊付。材料商要貨款，他擠出笑容，說李總外出，回來簽了字，立馬撥款。又有客戶打來電話，罵他騙子，說話當放屁。華子強掐斷通話，把手機設(shè)置成振動模式，扔進沙發(fā)里。
老婆端來面條，放在餐桌上。
“咋個嘍？滿眼嘞血絲。”
“不好睡。”
“李凌飛還咪有回來？”
“一個老將不會面。”
半個月來，公司周轉(zhuǎn)資金不足，材料商相繼斷供，工地陸續(xù)停工。李凌飛喊得親熱：“姐夫，莫得寺。”說困難是暫時的，馬上回成都籌款。萬不得，春熙路的商鋪、住宅，抵押貸款，分分鐘上千萬。
吃了兩口面條，華子強放下碗筷，說沒胃口。起身，出門，開車到了新亞洲體育城。店鋪里，前臺，迎賓，業(yè)務(wù)代表們，倒是上班如常。華子強沒和他們招呼，也不作停留，直接上了二樓。總經(jīng)理室門緊閉著，華子強敲了兩下，沒回響。旁邊，副總經(jīng)理室門打開了，姚志走出來，說還沒回來。華子強走進姚志辦公室，坐到黑皮沙發(fā)里。手掌，貼著扶手。手指，上下起伏，敲著皮面，好似撫弄鋼琴的鍵盤。姚志取紙杯，倒茶水，遞過來。華子強直起身子，右手接了放在茶幾上，不停地，轉(zhuǎn)著杯子。
“我倆關(guān)系，透個底，到底咋樣嘍？”華子強望著姚志。
“一樣嘞。三天不接電話兒了。”姚志坐在對面沙發(fā)上。
“你倆個是老鄉(xiāng)嘍嘛。”華子強說。
“你還他姐夫兒呢。”姚志笑了笑。
華子強抬起茶杯，端詳著升騰的熱氣，說：“你曉得。我老婆家從四川搬云南，兩百多年嘍。也豆是啷個喊喊。”
放下杯子，華子強又說：“霧頭霧腦嘞，底都咪得。”
姚志喝了口茶，說：“他老漢兒寺家居老板兒。有廠兒，有房兒。莫得寺。”
沒坐多久，樓下傳來吵鬧聲。下樓來，幾個客戶要求退款。有人說，接了房就通知進場，遲遲，沒有消息。有人說，施工期限三個月，半年了，還沒安門套。姚志讓大家別激動，說李總身份證都發(fā)業(yè)主群了，是誠心解決問題。說超出的工期，會按合同賠償。有人立即大聲嚷嚷，當初，宣傳陣仗大，五星級酒店開現(xiàn)場簽約會，標榜為大公司，大優(yōu)惠，大手筆。密密麻麻幾頁合同，哪個細看？都是信任，都想把新房盡快裝好。超出工期，每日按千分之一支付違約金。哪知，最高違約金，上限不超總價百分之一。又有人說，列出的家電、瓷磚、衛(wèi)浴這些，全是品牌。其余的說是公司標配，哪個曉得，那么低——雜牌的燈具、開關(guān)、沙發(fā)、床、窗簾，一點零的線管，瓷磚地腳線做外嵌式，吊頂是邊頂……要更改，處處得加錢，全是坑啊。
走出店鋪，華子強慶幸來人里沒他客戶。天，藍藍的，沒有半點云彩。陽光，噴灑下來，照得身上燥熱。星耀廣場上，好些人圍著看明星演唱會的巨幅宣傳畫，好像螞蟻子般趨趨，鶩鶩。華子強站在廣場手搭涼棚，四下里張望，找不到合適的去處。電話振動，是客戶。華子強輕輕按了電源鍵，把手機放回褲兜。電話又振動，還是客戶，他又按了電源鍵。回到車上，華子強掏出手機，調(diào)為靜音。坐了坐，他駕車去了海埂大壩。已是數(shù)九時節(jié)，春城的天空，還沒有冬的氣息。團團海鷗，卻已如約而至。白色的精靈，在滇池上空展翅飛翔，在暗黃帶綠的水面隨浪漂浮。幾個靚麗的女孩，在挑出海面的木走廊里兩兩捉對，腳跟相貼，肩背相靠，雙手斜斜地伸向長空，捧出大塊大塊的手撕面包，宛若伺機而動的舞者。片片海鷗，啁啁，啾啾，伸著暗紅的喙，拖了鮮紅的腳，拍起灰白的翅膀，露出潔白的肚子，列了隊，丫丫飛來叼啄她們獻出的食物。電視里說，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成千上萬的紅嘴鷗從西伯利亞飛掠俄羅斯，穿越整個中國，經(jīng)過數(shù)千公里跋涉，每年，趕赴昆明冬季之約，譜寫出波瀾壯闊的生命贊歌呵。
華子強倚著護欄，望著大人，孩子，男人，女人們，投喂海鷗，抓拍鏡頭。對面，湛藍的天幕下，西山睡美人嫻靜，溫柔，仰臥著，恬淡地望向亙古不變的蒼穹。疾風吹來，華子強眨眨眼，偏頭，看向側(cè)方。捧喂海鷗的女孩們早走了，一個身著藏青色西裝的男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片晌，他雙手提起腳下雙肩包，放到旁邊膠凳上。蹲下。背好。還把包的腰帶拉到胸前，扣緊。突然，他踩上塑膠凳，越過護欄，像一截鐵柱似的砸進了滇池。華子強還沒反應(yīng)過來，有人大呼：跳湖啦。人群，朝事發(fā)地汪過來。華子強看到木廊上，躺著醬紫色的領(lǐng)帶，黑白棋盤格外殼的手機。有人問救生圈，有人尋繩索，有人撥110，有人打119。現(xiàn)場嘈雜，紊亂，沒人下水施救。好幾分鐘后，有個絡(luò)腮胡漢子撥開人群，褪下衣物，只身穿著褲衩，翻扶手，吊欄桿，梭下水去。他連打了幾個滅頭，沒找著人。后來，兩個青年男子拿著救生圈，跳進水里。過了半天，警察都來有些時候了，才撈出人來，拖著，往淺灘游去。
人群，朝著淺灘涌。
華子強離開走廊，回到車上。
坐在駕駛位里，華子強感到頭暈。摸摸額頭，汗膩膩的。他調(diào)斜靠背，半躺著，閉上眼睛。好一會兒，眩暈感消去了，覺得口干。擰開“云南山泉”喝兩口，感到肚子餓，發(fā)慌。他調(diào)整座位，驅(qū)車到海埂大壩美食街，走進“昭通面食店”，吃了兩碗綠豆稀飯，半籠小籠包。華子強摸出手機掃店鋪收款二維碼，屏幕顯示，二十四個未接電話。點進去，工人，客戶，材料商，還有老婆的。華子強回撥去，老婆問在哪，讓回家吃飯。他又打李凌飛電話，鈴聲響著，沒人接聽。華子強歇了歇，開車去了新亞洲體育城。
店鋪里，許多人圍著姚志，兩個施工經(jīng)理，三個設(shè)計師，還有兩個警察。說著。吵著。有客戶看到華子強，上前來扯住袖子，說催款時口口聲聲做了保證，如今食言，退錢呀。打電話，還不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姚志接話說交的款項公司全部有記錄，都認可。說好些客戶拖欠工程款，導(dǎo)致公司資金周轉(zhuǎn)困難，李總正在解決問題。說偌大的公司在這里，不會跑，也跑不掉，望大家理解。客戶問怎么理解？進展在哪？李總在哪？說先是承諾五天內(nèi)復(fù)工，后來讓多給五天時間，現(xiàn)在幾個五天都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說別人欠款不相干啊。他們家剛進場施工就催著按合同交齊了百分之五十款項。水電完工再催，又交了百分之四十五。拎包入住的工程啊，刮完兩道白灰就停下來擺起了。警察發(fā)話，告訴大家理性面對，協(xié)商解決。說簽了合同，也做了部分工程，屬經(jīng)濟糾紛。協(xié)商不好，建議到法院起訴。交待姚志轉(zhuǎn)告李凌飛，盡快拿出實質(zhì)性方案，面對客戶，解決問題。
天擦黑的時候，華子強回家來，癱坐在沙發(fā)里。女兒喊著要爸爸抱。華子強抱起女兒，親親她粉嘟嘟的臉盤子。把女兒放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調(diào)出“汪汪隊立大功”給她看。老婆端上飯菜，華子強刨了幾口，說飽了。
老婆問：“有人克公司鬧??？”
“嗯。”
老婆又問：“找你咪有？”
“我豆是鬼登哥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陪女兒看看電視，喝幾口開水，華子強去了臥室。躺下，卻睡不著。十年前買的二手房，已顯老舊，緊湊。二〇一九年，抵押貸了款，在恒大玖瓏灣交首付，購了四室的期房。本念著住進了新房，再賣老房。誰知疫情到來，房價連跌。接著，竟然許家印都進去了。玖瓏灣，不知何年才能交房了。也是在玖瓏灣售樓部，認識了籌備開裝飾公司的李凌飛。李凌飛公司勢頭猛啊，業(yè)務(wù)不單在省城，還拓展到玉溪，曲靖，昭通。兩年多時間，簽了八百多家合同，單單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就收了三四千萬。去年，受疫情影響，華子強做做停停，裝完十套房子，掙了十來萬。今年，陸陸續(xù)續(xù)，他開工了二十九個工地，成為公司金牌施工經(jīng)理，年終獎十多萬呢?，F(xiàn)在，還有十九個沒完工啊。手里的錢全墊進去，還借了些。施工經(jīng)理也干十來年了，墊錢，拖款，扯經(jīng)的事情，也遇到過，這么大的規(guī)模，還是頭一遭。唉，只顧著想多掙些。心，太大了。
老婆帶女兒睡著，進主臥來，爬進鋪窩。華子強攬著老婆，輕輕地拍拍她肩膀。老婆用臉蹭著華子強臉頰，說放寬心，家里頂梁柱哦。華子強說，本想找補這幾年損失呢。老婆拍拍他背，說辛苦了，往華子強懷里貼，又貼，吻起來。親熱過后，老婆躺在華子強懷里說，明天，虎子掛紅呢。華子強說，哪還有心思吃九大碗，轉(zhuǎn)錢過去掛人親吧。老婆手指在華子強胸前輕柔地劃兩圈，說，要不，去嘛，也散散心。
半夜，華子強醒來，翻了幾個身，不能入睡。他在黑暗中大大地睜著眼睛，看吸頂燈稍微泛白的影子，望窗簾外透來的稀微光亮。摸了床邊的手機，緩慢地爬起來。打開女兒臥室門，開燈，看她裹在鋪蓋里酣睡著。關(guān)門時，華子強留了縫隙。來到客臥，關(guān)門也留了縫。靠著床頭板，他從床頭柜上拿起董宇輝直播間購買的《活著》，翻了兩頁，看不進去。初三畢業(yè)，華子強復(fù)讀了一年，還是沒考上師范學校，只收到縣一中錄取通知書。輟學后，好些年，他遠離了書本。直到在昆明買了房，閑暇時，他不打麻將，少喝酒，喜歡拿起書本翻翻，看看。華子強放下書，躺進被窩，望著泛出暖色柔光的吸頂燈，想起了父母——都七十翻坎了，前些年接來昆明玩，沒半個月，嚷著要回家，說大城市不沾地氣，住不慣，悶，身上繃繃緊。想這幾年，沒怎么回古芒部。去年，疫情放開后，原計劃回去過年。臘月里，高三放假回來的兒子“羊”了，反復(fù)發(fā)燒，在床上疼得齜牙咧嘴。后來，老婆、女兒也“羊”，癥狀倒輕，低燒兩三天好轉(zhuǎn)了。最后輪到華子強，發(fā)熱，咳嗽，流鼻涕，吞刀片，四肢酸痛，全身乏力，一個環(huán)節(jié)沒落下，兩個星期臥床不起。想兒子，高二上學期成績還全班前十，老師說要沖刺“985”呢。前年冬天，在家上網(wǎng)課那陣子迷上了游戲，高考下來，本科線都沒達到。補習快半年了，起色也不大。華子強想起老婆，生兒子時大出血，休整好些年才有了女兒。他想起女兒，胖嘟嘟，嗲溜溜，隨時要抱抱，黏人，暖心。想著想著，華子強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早上醒來，打開手機，已是八點過。短信涌出，二十多個來電提醒。十多年里，除了手機沒電，華子強從不關(guān)機。這幾天，破了例。翻開信息，還是客戶，工人，材料商。華子強撥出李凌飛電話，沒人接聽。喝了兩碗紅豆酸湯包谷稀飯，他聽從老婆建議，去呈貢坐上了十點出發(fā)的高鐵。
列車往東偏北方向飛馳，到貴陽，折身向西北，開始往不盡的山肚子里鉆。車頭剛探出山來，看兩眼天光，急忙又扎進前面山洞。旁座的四川人連連感慨喀斯特地貌，真是崇山峻嶺，山咔咔。華子強記起第一次出門打工的情形。車在砂石公路上蹦蹦跳跳，翻山越嶺，過貴州，上昆明，整整坐了十六個小時。他和兩男一女，躺在大巴最后排的上鋪，骨頭架差點抖散了。時代，如飛速向前的動車，轉(zhuǎn)眼間，就是另一番天地。下午兩點，華子強從以勒站走下火車，寒氣襲來。他從旅行提包里翻出羽絨服穿上，來到出口，坐上了古芒部的客運車。客車從地下車場開出來。天空，下著雪。公路，濕漉漉的。地里，覆了白衣，偶有黯黃的泥土，星星點點，裝扮著大地。樹梢，山野，白雪皚皚。
昆明，還在艷陽高照。
滇東北的山區(qū)，已是大雪紛飛。
同在彩云之南天穹下，冰與火，兩重天。
到古芒部街三岔路口，華子強下車來。雪花，小了些。路上，行人稀少。他拉連衣帽蓋住頭，快速地閃進左邊的路，往家走去。推開門，溫暖，溫馨，包裹住華子強。父親坐在沙發(fā)里看電視，回風爐盤上熥著幾個洋芋，冒出縷縷青煙。屋子里，充斥著焦糊味，還有洋芋的香醇味。父親問吃了沒，要起身做飯。華子強說，想吃燒洋芋了。父親在撮箕里撿洋芋，添在爐盤上，往碗柜里找來半碗胡海椒面。華子強放了提包，坐下來，剝掉焦黃的洋芋皮，蘸著海椒面吃起來。香，辣，熱和，齊聚嘴里。細汗，逐漸沁出額頭。父親拿筷子翻著洋芋，說感冒了，怕冷，不想出門。早上，母親，二哥二嫂，去了羅坎關(guān)。說大哥本來等著華子強的，中午老丈人摔傷腿，他趕去縣醫(yī)院，把車子留了下來。華子強連吃了五六個燒洋芋，喝完兩碗白開水，陪父親說說話，拿起車鑰匙，走向敞壩，坐上了晶玉黃的五菱宏光。
柏油路經(jīng)黃依理，過三滴水，走木卓，盤旋著往下帶。雪，停了。路面，干燥起來。山上白雪，漸漸沒了蹤影。古芒部到羅坎關(guān)八九十里路程，海拔相差，近千米。真?zhèn)€百里不同俗，十里不同天。華子強關(guān)閉空調(diào)，繼續(xù)前行。到大溫水，他按下車玻璃。路旁，有柑子樹，叢叢墨綠間，結(jié)出黃咚咚的果子，宛如掛了滿樹的燈籠。風，灌進車廂，清香，甜蜜，舒暢。
華子強靠路邊停車，拉下羽絨服拉鏈，深深地吸了幾口香氣。拿出手機，打開屏幕，時間已到四點五十，三十二個未接電話。翻看了記錄，他把手機放中控箱上，又拿起來，調(diào)整為振動模式。開車往前。盤山而下。電話振動，華子強沒搭理。又振動，他拿起手機看是姚志，接通了電話。
“派出所查封店鋪兒嘍。”姚志聲音急促。
“啊”，華子強一腳踩住剎車。
微型車朝前蹦蹦，熄了火。
華子強也往前蹦，安全帶，勒住了他。
“李凌飛兒說公司入不敷出，面臨破產(chǎn)。”
“龜兒法人兒換成他姨爹兒嘍。”
華子強說不出話來。拿電話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前方，拐彎的地方，是閻王殿。左面，幾百米的高度，直下谷底。右側(cè)，堅硬的油逛石山巖，高聳，壓人。公路和山巖間，斜出小塊空地，栽有幾棵柑子樹，灰撲撲，蔫巴巴。曾經(jīng)，有一輛“幺二零”貨車，拖著趕場的人沖下閻王殿，十三人，全部遇難。華子強的耳朵，嗡嗡的，像有尖嘴蚊在旁邊飛著。貼在耳畔的手機，什么時候，沒了聲音，也不知道。半晌，他舉著的手松軟下來，砸在腿上。華子強感到刺痛，鉆心。他緊緊地，握住手機，仿佛要把它捏碎。空氣，不知何時變了味，似乎夾著異物。悶。重。煩躁。手機，振動起來，振松了緊握的手。手機，又振動起來。華子強看了，是老婆電話。沒接。老婆又打來，振動快結(jié)束的時候，他按下了接聽鍵。
老婆說：“公司出寺嘍。”
老婆說：“客戶找麻煩嘍。”
華子強說：“曉得嘍。”
華子強癱軟在座位上。良久，良久。一動，不動。
電話振動起來，是母親，問到哪里了。華子強說，快到羅坎關(guān)了。母親聲音響亮，精神，帶著關(guān)切。掛了電話，華子強想起母親。父親承包修建古芒部獸醫(yī)站后，領(lǐng)導(dǎo)入獄，合同超標，欠了一屁股幾肋巴賬，以酒度日的那些年里。母親抬了三百元錢，百分之十的利息，步行幾十里山路趕轉(zhuǎn)場，收折耳根，月亮臺，豬仔，金豆，魔芋片片，背回古芒部出售。賣臭豆腐，挖麻芋子，采摘金銀花，還給牛馬販子攆牲口進城。大哥初三寒假時，跟著母親攆過一次。冰天雪地，七十二里大路。傍晚出發(fā)，天亮到達。坐車回來，蒙頭睡到天黑，吃完飯，接著睡到天亮。雙腳軟，疼，兩天落不了地。而母親，只休息兩三個小時，背上“角籃”又出門去了，像一只四處覓食的餓老鷹，只為給消沉的丈夫和嫩秧苗似的三個孩子，尋找生活的希望。
華子強打開車門，走下來，穿過公路，來到路坎邊。天空，陰沉著。萬物，冷僵下來，清瘦，本分，安寧?？蔹S，黯黃，還有墨綠，這是冬的基調(diào)，呈一份樸素。左下方的緩坡地，間或，有嫩油菜禾，別樣地翠綠，逼人。路沿坎下，山石間，灌木里，竟有茅草，抽出銀白的穗，絮絮，襟襟，在風中搖曳。山風，徐徐而來，如同給華子強做著面膜。絲絲撫摸，微涼，爽面，舒緩。耳邊，風聲窸窣，枝椏、草莖微微作響，有如山川奏出的樂章?？罩?，混合著枯枝，茅草，萬年青，河水，柑子的味道，澀澀的，潤潤的，還有淡淡的清香。對面，赤水河那邊，是羅坎關(guān)。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山，陡峭的大山。山脈起伏。山巒疊嶂。山峰突兀。臨河，斷層崖壁陡然下落，裸露出青黑的巖壁。山脈緩和地，山峰交匯處，是寨子，人家。一方山水，一方人。這片土地上的人呵，竟是，寄居在險山惡水間?？墒?，活得有滋，有味。環(huán)境，局限不了人。壘起臺地，便播撒莊稼。挖山推埂，掘石填方，平整土地，就修房造屋了。還栽上一兩叢翠竹，幾棵柑橘，陪襯人家。兇山惡水，不經(jīng)意間，處處，是點綴。大山，把人逼到了極地。人，就僅有的立錐之地，盡可能地，開拓出別有洞天的景象。華子強想起海埂大壩的海鷗，不遠萬里，奔赴滇池，只為躲避嚴寒，等候春暖，花開。那個穿西服的男人，扎進滇池，想要的，卻是生命的完結(jié)。生命呵，本身，有千千萬萬種可能。
電話又振動起來，母親問到了沒。華子強說快了。接完電話，他走進微型車，系上安全帶，扭動了車鑰匙。
來到幺舅家，熱熱鬧鬧的場面里，華子強坐在母親旁邊和大舅、二舅、幺舅、三姨爹、二哥二嫂們，偎著火爐，擺擺龍門陣。吃宴席時，菜碟擺滿了方桌。涼拌折耳根，鹵豬耳朵，炸洋芋片片，豆豉魚，墩子肉，扣肉，大酥，紅燒牛肉，豆芽炒瘦肉，豌豆尖勾酸湯，蘿卜三絲，豆腐果，八寶飯。華子強每道菜都品嘗。他最喜愛扣肉，連吃了三個，酥麻糖的包心，耙嚕嚕的肥肉，滿嘴的油，香，甜，不膩人。散了席，華子強代替父親，在堂屋里給虎子穿衣，掛紅。拿紅布給虎子戴時，他說起四言八句：
我提起紅就說紅，要說當年趙子龍。
長坂坡前保阿斗，萬馬人中逞英雄。
我把紅兒拿在手，今晚來喝掛紅酒。
肩上掛朵大紅花，明年生對胖娃娃。
一個金山上海灘，一個官坐北京城……
晚間，華子強陪母親同親戚們坐坐，談?wù)?。母親牽掛感冒的父親，擔憂下晚自習后的侄兒侄女，辭了舅舅們再三挽留，往古芒部趕去。一路上，母親絮絮叨叨地講著家中、親戚、鄰里間新近的事。車近古芒部，飄起了雪花。“過幾天，豆是三九頭嘍。三九四九，凍死豬狗。”坐在副駕駛的母親，緩緩地說，“上個月，克垮山拖嘞兩千斤煤個，化火，咪得鐵狗兒。這個冬天，再冷，都不怕嘍。”頓了頓，母親又說：“五九六九，隔河看柳。一混，豆開春嘍。”
華子強的雙手，緊緊地，把住方向盤。眼睛，凝視著前方。前方，光柱里，雪花紛飛，洋洋灑灑，猶如給大地鋪上無窮的棉被。華子強說：“是嘍嘛，寒冬過克。春天，也豆來嘍。”
后記，文中的幾個地名，筆者在《古芒部府地名志》里查閱到。芒部，彝語莫布的變音，是輔助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濟火將軍兄長莫布居住的地方，曾經(jīng)叫芒布部，茫部路，芒部衛(wèi)，芒部府。清道光二十八年，鎮(zhèn)雄知州吳銑到此憑吊，遂書“古芒部”三個大字，命石工刻于凌霄閣下右?guī)r壁上，每字一米見方，筆力遒勁，鐵畫銀鉤，今仍清晰可見。羅坎關(guān)，清朝時期，集鎮(zhèn)旁邊坳口處塑有一尊羅漢。州府在此設(shè)關(guān)駐防，稱羅漢關(guān)。因經(jīng)過關(guān)隘的道路崎嶇不平，亦稱羅坎關(guān)。閻王殿，懸崖峭壁路段，曾多次發(fā)生車毀人亡事故。以勒，彝語以奶的變音；以，意為水；奶，意為好吃；境內(nèi)多泉眼，泉水甘甜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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