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20多年前，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9歲的小白正在家里看《射雕英雄傳》。
這時，父親從外面回來，把電視關(guān)了，然后遞給他一支毛筆。
他激動地說：“小白，今天我去曲靖南城門找人給你算了一卦，老先生說你可是文曲星下凡，王羲之再世??！”
小白雖然聽不懂，但還是接過了毛筆。
頓時，窗外雷聲大作，狂風怒號，暴雨傾盆！
小白感覺，手中的毛筆似乎變得有千斤之重。
父親用粗糙的大手，握住小白稚嫩的小手，凝重地說：“兒子，你要加油啊，你可是我們?nèi)迦说南Ｍ麉龋?rdquo;
【二】
第二天早上，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小白緊握著毛筆，爬上了家后面的那座山。
他望著不遠處的烏蒙山，氣勢磅礴、綿延不絕，或雋雅、或崢嶸、或秀麗、或崔嵬。
小白的雙眼，逐漸變得炯炯有神，呼吸逐漸變得緊促。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句詩：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
【三】
小白的老爸給他請了個書法老師，也是一個老先生了，穿一襲藏青色長袍，臉瘦削，下巴尖尖的。
這位老先生，出生于民國時期，聽說年少有成，年輕時候當過宣威市長的秘書，書法自成一絕。
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先生，小白還有些害怕。
但老先生慈眉善目，為人和藹，還不時給小白帶吃的。
于是，小白開始拜他為師，專心學習書法。
【四】
老先生平時除了教授小白書法，還會給他講《詩經(jīng)》《道德經(jīng)》，以及諸子百家。老先生對莊子甚是喜愛，竟能一字不漏地背誦《逍遙游》。
對于詩人，老先生比較喜歡杜甫；而小白，喜歡李白。
不僅僅是因為他倆的名字中都帶著“白”字，更是因為李白灑脫不羈、放浪形骸之外的精神，在年幼的小白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李白對小白的影響，一直在持續(xù)著。以致于20年后，學會打王者榮耀的小白，從始至終只玩李白一個英雄。
【五】
烏蒙山，山川靈秀，人文蔚起。
烏蒙山，在唐宋時期就讓滇東北的騷人韻士們激動不已，生發(fā)出不盡的詩情。
或許，是因為小白是曲靖南城門下老先生欽點的高人，或許是烏蒙山人杰地靈，又或許是書法老師教導有方，小白的書法水平進步神速。
小白九歲開始學顏真卿的顏體，初中便獲得云南省級書法獎，高中獲國家獎。
初入江湖的小白，可謂天賦秉異，斬落無數(shù)英雄好漢，一戰(zhàn)成名，少年得志。
小學到高中，小白用廢的宣紙，有80余刀；用廢的毛筆，有100余支；用掉的墨汁，有200余瓶。
16歲，小白上了高中。那時他突然覺得顏體筋骨過于暴露，有矯揉造作之勢。于是，小白放棄了顏體，開始學習王羲之的行書。
【六】
在老先生的悉心栽培下，小白不僅書法水平突飛猛進，文學水平也是日漸增長。
他的語文成績在班里遙遙領(lǐng)先，傲視群雄。
語文課，老師在上面講，他都在下面練書法，或是看金庸的武俠小說。
高考，小白說如果不是發(fā)揮失常，那可能就上了清華北大。
最終，小白上了云南唯一的一所211重點大學，云南大學。
離家之前，小白去跟師傅辭別。
年邁的老先生，用顫巍巍的手，拿出一支珍藏多年的毛筆，贈與小白。
【七】
上了大學的小白，憑借書法特長，獲獎無數(shù)，各種證書拿到手軟，上過昆明電視臺、都市時報、云南信息港、云南大學報……還被評為云大“校園之星”，已然是云大知名人物，風光無限。
作為風云人物，小白身邊學妹環(huán)繞，都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
那時候的小白，也不缺女朋友，可謂情場得意，意氣風發(fā)。
小白揮筆寫下：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大二那年，父親傳來消息，他少年時的書法老師去世了。
驚聞這個消息，小白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他推開正和他約會的女朋友，攔了張出租車，直奔火車站。
回到家鄉(xiāng)，老師傅已經(jīng)入土為安。
小白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過后，他親手寫了幅挽聯(lián)，恭敬地放到老先生墓前。
“尊師長逝山林間，恩情永存弟子心。”
【八】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四年的時間很快過去。
歷經(jīng)四年的修煉，小白的行書水平更上一層樓，臨摹《蘭亭集序》更是爐火純青。
大學畢業(yè)后，小白被推薦到云大后勤集團工作。工作清閑，還可以經(jīng)常回學?？磳W妹。
可惜好景不長，半年后，小白的職位，被一個家里有背景的人給替代了。
雪上加霜，他大學時的女朋友，聽從爸媽的安排，回老家湖南工作了，和小白分了手。
小白不甘心，卻又毫無辦法。
幾天后，小白拖著行李箱，獨自一人出去旅游了一個月。最北邊到了哈爾濱，最南邊到了三亞，最西邊到了拉薩，最東邊到了上海。
畢業(yè)了，進入社會，沒有了云大的光環(huán)，也沒有媒體來采訪他了。
當初的小迷妹，也已經(jīng)畢業(yè)了；新的學妹，都不認識他。
小白風光不再，仿佛從天堂跌倒了地獄。
我說，你人生的巔峰，可能就在大學時期了。
他哈哈大笑。
【九】
旅行回來后，好幾年的時間里，小白都沒找新工作，靠接書法訂單賺錢。
剛開始，訂單挺多。尤其是他臨摹的《蘭亭集序》，可以賣到上千塊的價格。
有一個晚上，我和他去翠湖邊交易書法。一幅四個字的作品，買主給了160塊錢。
我驚訝：“白爺，您這一個字40塊錢吶，了不得！”
閑暇的時候，小白就騎著單車到處溜達，或者去昆明周邊游玩。
可惜好景不長，訂單越來越少。書法畢竟不像衣服，人人都需要。
為了維生，小白給飯店寫過牌匾，給服裝店寫過牌匾，給歌舞廳寫過牌匾，給廁所寫過牌匾。
之后，小白去面試了好多工作，不知為啥，都沒沒錄用。
接著，小白去一家培訓機構(gòu)面試書法老師。面試回來，無精打采。
我問：“咋啦？”
“沒戲。”
“你咋不帶上你的《蘭亭集序》，讓他們大開眼界？”
“沒用的，人家看都不看。跟我一起面試的，要么是清華的，要么有各種頭銜，人家看不上我啊。”
一怒之下，小白翻出大學時獲得的各種證書，全扔了！
【十】
失意的小白，打算去終南山歸隱。但看了銀行卡余額后，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白每天就在家里躺著，刷抖音，搜附近的人，打王者榮耀。
經(jīng)過日夜奮戰(zhàn)，這小子竟然把李白打到了昆明五華區(qū)第三李白。
這讓打了一年，依然還在黃金段位徘徊的我，倍感不安。
于是我?guī)弦恢豢绝啠H自上門拜訪小白。
已是下午兩點，這小子還在床上躺著，手機里傳來“double kill”的聲音。桌上地上，全是快餐盒和煙頭，還有幾幅被撕毀的書法。
之后，小白看了一部叫做《一個人的武林》的電影。電影里，王寶強飾演的武癡封于修，渴望成為武林第一，于是他去逐一挑戰(zhàn)南拳王、北腿王、擒拿王、兵器王等武林高手，并用這些高手各自成名的武功打敗了他們。
電影還沒看完，小白猛地坐起來，往桌子上狠狠拍了一掌！
抽完三根煙后，才華不被賞識的小白，一怒之下，決定去找昆明的知名書法家切磋！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十一】
這一天，風和日麗，萬里無云。
小白換上一身漢服，背著師傅送的毛筆，走進了翠湖邊的云南省書法家協(xié)會。
小白決心以筆為劍，為自己的書法江湖劃開一條血路。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中年大叔。
“你是？”
“鄙人姓白，外號竹林道人，來自宣威東山鎮(zhèn)。”
“哦，竹林道人？莫非你是想與魏晉的竹林七賢為伍？”
“正是此意。”
“不知你有何事？”
小白高聲說：“我自幼學習書法，年少有成，獲獎無數(shù)?？扇缃竦纳鐣疱X當?shù)?，我深感懷才不遇，想來這跟各位高手切磋切磋！”
大叔好奇地問：“怎么個切磋法？”
小白想了想，說：“顏體、隸書、楷書、行書、篆書，我都有所研究。我希望能請出擅長這幾種書法的前輩們，我和他們切磋切磋。”
大叔沉思了一會，走進大廳里，跟幾位書法家商量起來。
三分鐘后，有五六個人跟著大叔一起出來，有胖有瘦，有高有矮。
第一個人走上前來，看了小白一眼，說：“我姓劉，楚雄人，愛好楷書，請指教。”
說完，他鋪開紙，拿起毛筆，蘸足墨，然后寫下兩行字。
小白沒說話，從包里拿出毛筆，然后也鋪開一張紙，寫下同樣的兩行字。
只見他下筆沉穩(wěn)有力，看似平穩(wěn)尋常的字中，帶著鏗鏘的氣勢。
【十二】
其他幾位書法家，陸續(xù)提筆落字。
不一會，桌上便有了十幅作品，楷書、顏體、行書、隸書、篆書各兩幅。
楷書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顏體是：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行書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隸書是：上善若水，厚德載物。
篆書是：會澤百家，至公天下。
見到這里熱鬧，又出來了幾個書法家。眾人圍著這十幅作品，細細品味。
有的書法家，手摸下巴，沉默不語；有的書法家，點頭稱是；也有一些書法家，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接著，大家邀小白坐下喝茶，談古論今。
臨走前，小白從包里拿出一幅臨摹的《蘭亭集序》，放到桌上。
隨著宣紙徐徐展開，眾人驚嘆不已，沒有一個不佩服的。
【十三】
之后的一天，小白正躺在床上，哼著歌打游戲。
這時的小白，已經(jīng)不玩李白了，玩起了孫悟空，還買了個齊天大圣的皮膚。
突然想起了敲門聲。
小白不情愿的起身開門，看到一個50多歲的人，頭發(fā)和胡子都有些花白。
“你就是竹林道人吧？”這人雖然上了年紀，但聲音洪亮。
“是的。你是？”
“我叫李松庭，昆明人，寫了十多年的草書了，喜歡結(jié)交書法家，今天特來拜訪。”
“可我不擅長……”
老者打斷他的話，說：“請借紙筆一用。”
小白沒有辦法，只得找出筆墨紙硯。
老者就在地上鋪開紙，提筆蘸墨落字。只見他筆走蜿蜒，行云流水，蒼勁有力。
小白看得出，他寫的是李白的《將進酒》。
老者寫完，把毛筆遞給小白，說：“請。”
小白接過筆，卻不知為何，心中充滿了緊張與不安。
熟悉的毛筆，此刻在小白手中，似乎變得猶如樹枝一般陌生。剛寫了幾個字，小白就知道自己完了。寫的字毫無連貫，艱澀無比。
兩幅《將進酒》擺在一起，高低立見。
小白垂頭喪氣地說：“我輸了。”
老者說：“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您何必執(zhí)著于此？”
見小白沒說，他又說：“我看過那天你寫的書法，很厲害。但是呢，筋骨里帶著一股戾氣，映射著你自認為懷才不遇的怨憤之氣，看著讓人不舒服。”
“多謝指點。”
“不客氣。”
【十四】
無論如何，小白還是覺得自己輸了。
原因有二，一是，要說行書，小白自信滿滿，但是草書，并非他所擅長；二來，小白租的房子，臟亂差，放眼望去都是快餐盒和煙頭，于是心生羞愧，在氣勢上就輸了。
在那部沒看完的電影里，武癡封于修，最后還是敗給了前輩夏侯武。
他深深地吐了口氣，買了一瓶二鍋頭，自斟自酌起來。然后拿出紙筆，趁著酒意，狂寫了六幅草書。
之后，便扔下筆，倒床大睡。
醒來之后，已是第二天早晨，窗外陽光明媚。
小白翻閱醉酒中寫下的幾幅草書作品，發(fā)現(xiàn)對其中一幅甚是滿意，他不禁咧嘴笑了起來。
他想起老者的話，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何必執(zhí)著于此呢？
于是，小白決定不再執(zhí)著。
【十五】
一個月后，小白回了宣威老家東山鎮(zhèn)，在一個僻靜的地方蓋了兩間茅草屋，開了個書法培訓班，教附近的孩子寫書法，以及一些傳統(tǒng)文化。
他一直沒忘記金庸所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小白很講究儀式感。
學生來學書法，得有拜師禮，還要給他敬茶。來上課的時候，學生得穿漢服。當然，小白給學生上課，也是穿漢服。
在茅草屋的后面，小白挖了塊地，種了一些蔬菜。還養(yǎng)了一條狗、兩只鵝、五只雞。
另外，小白還在茅草屋周圍種滿了竹子。他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現(xiàn)在小白最喜歡吟誦的詩是：“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他問我：“你知道為什么會草盛豆苗稀嗎？”
我說：“因為人懶唄！”
我倆哈哈大笑起來。
有時候，小白還是會爬上家后面的那座山，眺望著不遠處延綿起伏的烏蒙山。
2018年10月30日，一代武俠大師金庸先生仙逝。聽聞這個消息，作為看著金庸小說長大的小白，慟哭不已。
【十六】
時光飛逝，轉(zhuǎn)眼已到2024年的春天。
這一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小白正在屋里專心寫書法。
這時，一個20歲上下的年輕人找上門來，穿著頗有俠士之風。
小白問：“請問你有何事？”
這位少年站定，拱手，高聲說：“我姓王，來自山東臨沂，乃王羲之的后人。聽聞白大俠乃云南的書法高人，行書自成一絕，小輩特來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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