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謠譜寫者（組詩）
下潛
月光只愿活在水里，迅疾的翠鳥
試圖干涉它執(zhí)意濕透的皎潔。捕魚者
在水中露面又飄浮下去，他光著臂膀
追捕一條年少時，一面之緣的大魚。
草地散發(fā)著咸的光芒，蝴蝶流動著去往
花朵的漣漪處。清澈的柳樹，不停地抖落
人們走近就堅如磐石的雨點。打撈螺螄
的漁網(wǎng)，恒久空空蕩蕩，像月光下的臉。
行人往來遮擋明媚的云朵，幾只燕雀
躲在水草中哭泣，剛剛丟失懸浮術(shù)的蜘蛛
吐露心聲是那么笨拙。他托住一縷浮萍
鵝卵石制作的堤壩被上游打水花的手
推波助瀾，沖垮為一個遙遠的混濁夏季。
日光在柳枝中攀爬，金色的手掌是
負重的留白，眼前一閃而過的白色屋子
苦修著幾十平草木的宿命。他注目
在柔嫩的蘋果的哭喊聲中，水面已覆蓋
上一刻水面，水中大魚揚長而去
振翅高飛的白鷺給灰色的日食投送
一聲聲布谷，杳無音信的漫步者
帶著藍牙耳機里的音樂與雨季下潛。
他帶著他與世界的空隙，在自然之景
的密密縫補下，完成了自己的新衣。
跳高
河流的鱗片，轟鳴的水箱
蘋果樹望天的嘴，失而復得纖夫的繩以及結(jié)
日照時長永遠不夠的他，被冰箱制造商
傷害，他是炙熱的跳高者，泅渡者
攀爬者，以及健談者。靈魂插上標簽
書寫遺忘被涂抹的誓言。柳樹占據(jù)人位
蒲草荒涼人影，白云制造苦澀的呼吸。
他不曾改變童年，卻只選擇了
他需要的花瓣和草坪。廢棄的另一些孩子
在拆除的水體公園，在淹沒的帆船中
制造醒夢的電流。奔騰的自行車手
失去歧路的數(shù)據(jù)，康莊大道上自娛樂。
曾攀爬的巨樹，彎曲如弓
它枝丫要射向被啞劇控制的星空。
他膚感更勝往昔，日光給予的陰影
甘之若飴。黃昏在埋葬樹下的象棋愛好者
他騎車經(jīng)過，驚訝于夜色撩人的坐墊
只鋪敘夜鴉和助眠的消音器。
他拉動體內(nèi)風箱，翩翩起舞的蝴蝶
是消忘我之愁的利刃。喬裝打扮為
背負鵝卵石的螞蟻，震驚隔岸觀火者。
他卸下魚餌，咬住母親垂涎的釣鉤
在暮色的又一次合體中，檢測為合格
相似的水花，相似的流水線。帳篷里躲藏
的鼴鼠，飛躍樹枝與天空之鏡的斑鳩
不發(fā)一言關(guān)注歷史變遷的魚群，在他的
一聲恫嚇中，沉悶至今。遠方黑色的昆蟲
與五彩斑斕的夢境，拉緊他的皮膚與靈魂
鉗制著浪漫主義門栓的開合度。他
無緣由地，點擊確認。那返回前世
的選擇鍵，真的使他附身在出生之前的
某個視角的清晨。只是屋子的門
永恒地封閉著，屋外永恒地喧囂著。
白霧
雷電在每個人心里的樣子各異，多年來
他聽此而得形，以此形而容光煥發(fā)。人們
忽略嘩眾取寵的他汲取雨水的刻苦及
身體寬闊的盆地所盛一簇烏云不過是
昨日朽壞的如意。他“轟隆隆”地擬聲
那怒意來得如此輕易就如初見傾倒出的心聲。
見他再次呼喚，灌滿整個心田的不再是
愛人的呻吟卻是她的腥臭氣泡。那門外
只有過去泥淖。他在暗淡的夜尋找一束燈光的
源頭，只看見白晝那極速飛過心意的流星。驚喜
的，無言的一日，他在陽臺之上伴奏那
冗長的下方街道典故。她就在里面飄浮
當他搗碎采來的藥草，終于研制出他的蜀客。
凝視那電閃雷鳴的半透明臉龐，微微一聲
止步的嘆息。他打開了窗戶迎來雨及雨中
曾盡力的一生。一種架構(gòu)的幻影重重地抱住他
明光映射所現(xiàn)已不值得他睜眼去瞧。心聲
在仿游魂，他望向遠山那里升騰起來的
白霧，從不曾籠罩他置身之地。而一直迎面
不停駛向他的時光之輪，遲遲沒有觸礁。
他的悟性在屋子里禁足，出門在外的
碰壁者，他只對其輕微發(fā)出“滋滋”的暗號
就感受到了上方劇烈的火閃。這一生他都在
風雨欲來中度過，平靜得如同那個不知內(nèi)里
密封的罐子，活法早已說明。他咣當
對應的空無，從反面圍住了寬闊的彼處。
來敲門的老叟抱著空空的鹽罐。他在
忐忑，在數(shù)次心臟起伏的震顫治療后
他的心臟已經(jīng)完成新的學習，死亡從別的地方
開始。把清淡的時光遞給暴雨，未來的
歌謠譜寫者，終生替他在穿林打葉聲中奔騰。
漂流
她如此熱愛月亮制作的漂流瓶
以至于采集月光的手變得如沙石
粗糲。但當她看到那漂流瓶在每一個人
的心里得到回應，但當她看到
每個人都投入一封帶著月光的郵戳
請她繼續(xù)完成那漂流時。她就在
她那院子里，不停地制造月亮，用她那
身體做的缸子。直到有一天
烏云密布，她疑惑地看著她的父親
從她的身體里把水舀走。在缸子里
裝滿泥土，在泥土里種上一棵她并不喜歡
的樹。哦，每天都有人來看那樹
帶著不同的眼光和價格。那樹不會說話
他只會生長茂盛的葉子。他如此熱愛
樹葉制作的漂流瓶，以至于制作葉子的
手變得如沙石堅硬。但當他看到
每個人在葉片上都可以看到愛人的紋路
并在那或枯黃，或嫩綠的信件上
寄托一份祝福時。他的枯榮就更匆忙了。
而月光制作的漂流瓶，他也參考過
創(chuàng)意，所以在晴朗的夜晚的水中
我們常能看到一葉小舟，泛著清波
快速朝我們駛來，又那么慢地
從我們心上駛離。月光恒久地流動
幾乎無論白晝，照顧著人們的注視。
老虎
我經(jīng)常無端羨慕那云，那么高
又那么遠。但我不知自己要借助那高遠
來躲避什么?；畹煤芾鄣臅r候
我總會逃到山上打坐。有時很尷尬
那個山林中放羊的人，很多次看到我。
他沒有靠近我，也沒有欲言又止
他趕著他的羊群，默默離開。我對
沒有走近我就寬容我的人們，永懷激動的感謝。
我消失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多數(shù)時候
都在人群露面。把人生變得匆忙是一件
悲傷的事啊。當我踩著板栗樹的落葉
走在上山路上，經(jīng)常氣喘吁吁。我在山腰找個
沒人的地方坐下，遠處是云，更遠處是
永恒的今天所經(jīng)歷的事。我能否變成一顆
石頭留在這里。一顆石頭能否變成我
去過它所幻想的一生。我只想寬松地，一個人
呆在我的身體里。祈禱有一個洞穴
那里盤踞著一只可以吞噬我的老虎。
當人心變成野獸的心，我渴望
那純粹的跳動。而山林的月色襲來，我也
可以借此感知那古老的萬物之歌。
形式
為死去之人去拜訪年長的青草
要點掩埋的物資。卻說因為某種管控
人必須減少甚至砍掉墳頭草的配額
路上遇到年輕的泥土，一腔熱血
說可以用自己來掩埋那位故去的人
但條件是把它的父母從某條田間小路
解救出來，它們被人踐踏已經(jīng)幾百年
身體一片片被不同的鞋子剝皮所剩無幾
母親說要掩埋死去的人還要去山上求得
一朵云庇佑，我問過附近所有的云
只有一朵說它愿意。因為這死去的人曾經(jīng)
無數(shù)次對著它喃喃自語它沒有聽清他說什么
導致它想在他的頭頂上停步。我從山上下來時
無意間見到一朵死去的野花，心頭一顫。
想到屬于我的那朵在正開放，它在這山的哪個角落
不必尋找。為死去之人母親讓我磕頭
我的頭碰在遙遠的地上。我似乎很久沒有
接觸腳下大地。長久懸空在人世的名利之中
幸好還有一朵野花沒有敗亡。它替我
站在家鄉(xiāng)的高山之上，迎風招展
披著日落用一層和煦的光輝作為鎧甲。
繪影
我最近在重新完成你，人們與時俱進
隨時備著新意看你。當初塑造你之事物如今又在塑造誰？
過去的音樂盒長出霧霾，你在落地窗前的繪影
有種霉菌的風塵感。當我用罐子盛裝對你的想象
那里面溢出的印象派勾勒法，有白馬的蹄聲。
壓在我心頭的一樁懸案，我自結(jié)蛛網(wǎng)作答
提著風中搖動的火把，我們燒掉的究竟是不是
同一張帶著灰燼的相貌。加濕器一直在濕潤
那一頁金閣寺焚燒的記敘。床頭的照片耳語昨日
搖搖晃晃的碎紙機，正處理魚腥味的私事。往常
我已站在樓頂，看大河在一扇恍惚的窗戶中頓挫
你也已雀躍在另一維度的水面之上
留下愈加燙人的倒影。我們正好被相機關(guān)在一個平面
當我凝視你。失去半邊翅膀的白鴿也在尋覓
游人的其它視線。沒有人駐足
停在此刻，此刻何等廉價而自我感動
舉目四望只見你匆匆在人群中露面，離開帶著刺眼閃光
像滇池水面浮光躍金。你踏上的那輛公交車帶著無數(shù)張
前途未卜的臉，顯露前世風塵。車輪滾動
壓碎螳臂當車的落葉，我們也成為兩棵
城鄉(xiāng)高速公路的風景樹，挺立胸膛，緩慢生長。
如果需要人包庇我們，這里的車流不息
承載著許多采集故事的作家。他會出現(xiàn)并寫下我們
這一生漫長我們盡全力準備好那匆匆一瞥。
兩棵沒有姓名的樹就是他們愛情的全部，甚至
不需要一縷吹過他們的風，他們就能開心地起舞。
這是在通話里所幻想的一種關(guān)系，在現(xiàn)世
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干枯。飄落的一片片黃葉
正清點分割他們最后的記憶。霧在任何一個季節(jié)都
籠罩著畫紙。人為何會成為顫抖的線條
一匹在我詩集上啃字的白馬，把我的情感重新
埋進肚子。那封面上未曾修筑好的屋子，正是
女主人此刻的心意。嘶鳴的青草，掩護我撤退
河流邊上，一艘渡船緩緩經(jīng)過一層閃爍過往
畫面的水浪，沒有聲息的汽笛是她最后的唇語。
舒展
無法得知他的姓名
在這個世界的陰暗角落他成功潛入
另一個喚作“安息”的世界。
人們親眼看他從樓頂墜落
他的身體得到某種劇烈回饋
如愿變成一攤?cè)饽?。許久
他的愛人都沒有出現(xiàn)，誰會趕來？
再次見到這個從天而降的人
他出現(xiàn)在我夢里。他的家庭
工作，愛情，全部對我交代清楚。
獨自走上屋頂，在他墜落之前
的位置坐下。我反復念著我的名字
引誘著我的，名為“平靜”的世界
愿意給我一些喧鬧，這是多大的恩惠。
回到清晨，又看到花朵上
母親從故鄉(xiāng)寄來的陽光，波浪仍是金色
重擊我棲身的黑色海岸。
材料
不愛回家的女孩對自家
母親推導出的母愛公式存疑。于是她
走進新的家庭，從萬物中她選擇
成為一個階梯。她作為階梯之下
新生命的母親。在疼痛的踩踏中
學習負重與平衡。當她后悔
采用時光回溯，她堅信她幻夢中的不可控
根本不可能發(fā)生。但很多年后
當她稍微清醒地，在某個沒有薄霧的早晨
看到某條道路后。她就會發(fā)現(xiàn)
母親的公式她走過。那曾教她
成為一級較高的階梯的泡沫
真實存在。而她舊地重游
仍沒有自己的樣子，只是一種架構(gòu)材料。
所愿
我曾多次在筆記本里寫：
“鴿子在天上飛”，每次寫這句話
都是我在家中看見鴿子在天上飛
之后。有一天我很疲憊，感受到
有些事并不遂如人意。我沒有流
淚，但也無從尋找寬慰。那時鴿子已經(jīng)
下班，我走在夜色并不明朗
的街道上，人影憧憧，每一張臉
都如白晝時被高樓咬痛的云。
“啊”，我痛得要命，叫起來
人們以為遇到神經(jīng)病，拿出手機拍照
有人捂住孩子的眼，拉著戀人離開
撥打不知通向何處的電話。
我知道，我可以如大多數(shù)人所愿
徹底大鬧一場，毀掉我本就
無所有的一切。這時我多渴望
出現(xiàn)一個人，他阻止我，保佑我
護送我，就如我在電視上看到的
為死不瞑目的人合眼的那類人?；蛘?/div>
只要有那么一只手，就足夠。
沒有，熱鬧的大街，只有一個
狗吠的小丑。那時我想，如果此時
我抬頭望去，有一群白鴿
我就可以回到家中，找出我的筆記本
寫下，“鴿子在天上飛”。也許那樣
我的心就可以重新平靜。如我所愿
我真的看到，一群鴿子，在夜空
展翅高飛。這絕然比我的行為
不合時宜，但人們卻沒注意。我要
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每一個日子當我
注視窗外，無論晴天還是陰雨
都有一群黑色幽靈，游蕩在我
心靈的縫隙，它們好像找到了鑰匙
可以劫掠走我積蓄的憤怒。而我
再也無法幻想我不是我，也無法劇烈地
敲擊心臟得到我想要的那
任何一種讓我興奮的灰暗面具。
土著
把我的名字埋在土里，讓我成為泥土的居民
我在泥土中歡笑回到人生任一時段
我在泥土中痛哭我的記憶具備痛覺
泥土啊，讓我消失，抓捕我囚禁我處決我
讓不可一世的每一代民眾笑納我的慘不忍睹
讓他們平靜收下我被摁熄火那一幕劇情并
提升安全感。他們永不警惕所以長壽
使我們這生活的暴徒羨慕。長長的日子匯聚的藍天
抵不過一生中短暫的黑夜。如果我能死在海邊
我一定算個小小潮汐。我涌來了
沙子做的我的同胞，你們站在我的面前面露驚喜
你們用血肉之軀阻擋著，表現(xiàn)著，獵殺著
靠賞金扭轉(zhuǎn)自己的命運。你們從泥土站起來
戴上人的另一種高貴形狀，并優(yōu)雅，并從容
并幸福，并得意。至于我的消失
只是一種泥土的覆蓋手法。至于我所為的澎湃洶涌
只是泥土的深層演繹。有沒有這樣的人們
考古時，注視我會流淚。他們來不及蘇醒
就在夢里做了另一個夢。我的朋友樂此不疲
他們一生都在圓夢，這片土地有無數(shù)的夢需要他們努力。
我們在某個夢里相遇，匆匆一面
就看到彼此面容之坦蕩。我們的背后
家庭正在成為小型亂葬崗。偉大的人去世
我們默哀。這一生我們并未兵荒馬亂地度過
不管外部世界是否和平。我們不能否認
科學家實驗出的幸福感很管用。有時候
泥土在保護我，像可以自定義的法律。
我別無所求，只希望與我面孔相似的人
下輩子不再淪為畜牲。他們永遠能得到泥土保護
陽光落下來溫暖不被上面的樹木及云層克扣。
傍晚
渾身沒有力氣的一個傍晚
一輛公交車因故障停在鄉(xiāng)村
公路上。司機在聯(lián)系另一輛
行駛在這條路上的公交車，行人們
下來站在路邊等待。天色已晚
幾年前，此時，不管遠方近處
都有迷人的炊煙。只有框架的房子
佇立土地，那沒有門窗的內(nèi)景
讓人猜測遠方的打工者此刻的晚餐。
人們坐在路上，他們沒有樣子
你躋身其中一樣模糊。很少有人會想象
生活在他們之中，看世界是什么面貌。
我看見一個小孩，他被母親背著
夜色暗下，他很快就會長大
有人會告訴他這個祖國山川壯麗
而他一生是略有不幸。他會
覺得自豪的同時，又感到自悲。幸好此刻
也只有此刻。他趴在母親背上，做著美夢
他的母親常焦慮，和這片土地所有女人一樣
不知應該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叮囑他什么
我們換上另一輛公交車，飛馳起來。
如今路修得更好，車里的人們不再搖搖
晃晃。大家為何低著頭，昏昏欲睡
我看向那位在向孩子呢喃什么的母親
山巒從我的臉上建設出另一個人影。
遙遠的故鄉(xiāng)她佝僂著的身體，此刻正呼喊著
歸圈的鵝鴨。而多年的奔波
我已沒有思念的神色，只有悵惘
在無盡的路途中，不斷削減。
悟空
一個插滿形狀各異的羽毛的人
伸手摸到了白云。他用盡全力摘下
把那遠在天邊的白，弄到近在眼前。
他的手上布滿虛假墨汁，于是疑惑地
看向他的良師。那人夸贊他的悟性
對著他瀕臨破碎的身體轉(zhuǎn)著念珠
一直含笑不語。他搖了搖父母的過去
那冰冷身體在銷毀他那珍貴
卻如贗品的親情。滿世界任何一物
都是阻礙他完成空無的攔路虎。他緊緊抓住
身上唯一的巧勁，人們好奇那是什么
卻不過是身體一個結(jié)。他把自己張開
繃緊，任馬兒拉拽那隱蔽的繩。
他曾疑惑那林中，所目睹的巨型蘑菇
是自我的欲望。那個在他的身體里
裝滿白蟻的人，從沒想到在他的表皮
再敷上一層泥土。此刻，仍是他的良師
炮制出他往日善解，應答他的唏噓。
無法言喻的古老情緒，瞬間失衡
他再次分叉在對往昔的一眼回顧中。兩者都
目睹了彼此的決絕，那不是
他寫下的一紙寬宥所能恕罪。天空再次
空彈他的心境，他見到余音裊裊又沁人心脾的
那只白鶴。巧合的是，那鳥的陰影借道
殺入了他的五臟廟，那里盤踞的造物之獸
骨瘦如柴，爪子被人們?nèi)∽吖┓钤谠贫恕?/div>
他無可奈何，將羽毛當做畫筆
用今非昔比的今生做炭，在寒冷的
飛躍里，于一次萬金購得的巧遇中
尋覓到自己的幽魂。以妙方服食那陰郁
他的神情舒展為黑色的柳枝，河水
俯下身。他的良師在水中舀出以他
坎坷之運煉出的初春的燕影，并在
以他順暢之勢助燃的火焰中，聽聞了他的
空無，他的香味也達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林中
近有一次失期，萬分驚恐
一大盜狀貌如我，累累重案在身
他躲避山林一日被我撞見，逼我
做下一惡，此惡不做贅述，但無可恕之幸。
我為他提供吃食，他替我保守秘密
前日，吾無意中又做類似惡事
彼時不知覺身如被控，行為無端。
兩惡，使我徘徊迷離。我握之把柄
和大盜所握之把柄，似不一樣。
我自得自己所握之把柄更重
忽略投喂那山中惡盜吃食。昨日
他饑餓難耐，下山被捕。在他供出我
那身敗名裂之事前，我終是逃進
山中。正在那惶恐之中
我遇到一人，正在行惡。他瞅見我
怒視而吼。仿佛是我，逼迫他
做下那惡事。我正無愧以應之時
忽記起那日，那惡盜，那日光，那血跡。
氛圍
（細雨中）我忽然記起幾年前
微微的潮濕，灰塵的手，扒開我的鼻子。
很遠的山了，桑葉在生長，夏季茂盛如祖父
那不可遏制的，也許不是衰老，他一生為善
更善待過我。他不是我這一生，此夜的主題
我怎么會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嘆息，他把手
伸進細雨中？幾年前我們?nèi)ド街?，遇見迷霧
出來時大家尚能相識，哪料幾日過去，大家都
對彼此，及那次出行失去印象。直到又一次
我因犯錯，自罰雨中站立。許久，聽到竊竊私語
雨從我身上得到我那遺失的過去。我們那日
出行，帶著比松林更大的間隙?；貋頃r，已無法
匯聚為森林，紛紛成為孤木的原因竟是我們在那
霧中都把丑陋的嘴臉復活，又在那里埋下了什么？
（烈日）我?guī)еP子。祖父領(lǐng)著我上山，我們的土地
在盤算我們還能陪伴它們多久。橘子樹那時沒有人高
知了在樹枝上沒有人捉。吵鬧的，還有水流，永遠無法
忘記的水渠，那里游泳的少年，有的已入土。他們
把生命交給了很遠的城市，我只聽聞他們的死訊，不知
是否埋回了故鄉(xiāng)。祖父，赤裸上身，帶著幾根堅硬的骨頭
勞作。我永遠記得那重復而來的炎熱夏日
在我們身上散發(fā)的汗味。那些不能供給人類營養(yǎng)的青草
沒有名字地生長，又沒有名字地死去。祖父
老去得很慢，他沒有牙齒。笑著，在那土地上，他直起腰
他好像沒有以前的故事，說起的都是從前過苦日子。
（夜）漫長而不斷移動的喘息，我?guī)缀趼牪坏?/div>
我在世上發(fā)出的聲響。你嘗試過大吼大叫嗎，我專門找了
人跡罕至之地。當我終于孤身一人，登上那無人之處
叢林掩蓋，芳草遮耳，人世為我騰挪一塊不小空地。
我根本不知我該喊叫什么。只是在夜幕中幻想百鬼夜行
鬼中有我熟悉之人，邀我進入那透明之鄉(xiāng)土。
（公路）我聽著歌，開車在路上，尾隨前車。緊閉著車窗
外邊并非塵土飛揚。有時上班，有時下班。我常把自己
關(guān)在車里，移動著，我從不知自己要去哪里。我渴望
又害怕遇見懸崖。一只路上散步的牛有一天會不會沖向我
我變成那牛，我心中的自由人影在我背上，駕馭我活
更自在的一生。我沒有熱愛，除非重新得到那逝去的一切。
（晨霧）睜開眼的房間中，誰看見我起身。水龍頭沖洗
舊日沉疴。一個人的居所，我總在最后回家，又是最早出門。
我的眼睛因為近視看不清人，我的眼鏡恒久放在書桌之前
緊盯著一行熱愛的文字，它在描述自由時用到了我無法想到的
詞。比如：呼吸的鼾聲，比如咬牙切齒，比如夢游，比如囈語。
我曾在一個傍晚出發(fā)去上學，那個和清晨如此酷似的傍晚
讓我的生命永遠充滿可悲的夢幻。許多年后，我沒有任何改變
在一個清晨回到家中，吃完晚餐，睡下。白露在窗外搖頭
像一顆改變了一切面容的落日，它帶給我強烈而慈悲的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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