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風(fēng)吟(組章)
顧沉
發(fā)布于 云南 2024-09-23 · 1.5w瀏覽 7贊

初見

終于踏上沙漠。實際上跟去到大海、草原、雪山,或自認為像世界盡頭的任何地方一樣,每一次涉足,就是讓自己分娩一次。

上癮于每一次遇見的瞬間。因為驚艷而忘記年歲,也忘記年歲贈予的經(jīng)驗,還童為無數(shù)次的稚嫩;因此,彼時彼地的滿足是純潔的。

當(dāng)四野八荒只剩下黃沙和藍天,除了回歸干凈,純粹,或者沉默,別無他法。

那么鮮艷奪目,又那么孤獨寂寞的黃和藍!

在這無處不在的金黃和湛藍里,肯定有無處不在的神祗的目光在凝視,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不敢貿(mào)然闖入。

盡管卷尾的沙蜥在飛跑,盡管黑亮的甲蟲拼命爬上沙丘,盡管沙蒿、沙竹、沙拐棗窮盡一生站成風(fēng)景,還有西南風(fēng)和西北風(fēng)晝夜肆虐,也仍然那么靜謐,靜得令人忘記呼吸。

靜得令人不得不想起死亡,想起薩滿的祈禱:

“請賜予我果腹的食物,遮體的衣裳,乘騎的戰(zhàn)馬。請保護我們的寶藏……”

兇手

平沙萬里絕人煙。是誰制造了這場壯美的災(zāi)難?又有誰見證這災(zāi)難的前世今生?

凡是存在的,都是有罪的——沒有一粒沙是無辜的,沒有一縷風(fēng)是無辜的,也沒有一寸陽光是無辜的。

看吧,風(fēng)的利刃越來越薄,卻從未停止在碰見的每一塊石頭上磨刀霍霍。

堅硬的時光被磨成齏粉,簌簌而落。柔軟的魂靈繾綣聚集,朝著一個方向,對無形的始作俑者窮追不舍。

它們原本是五顏六色的,在殊途同歸的最后一刻,被時光浣洗至黃。

它們曾經(jīng)藏著琥珀里遠古的第一滴水,而那抹晶瑩,早已化為比遠古的第一次日出還耀眼的記憶。

這金黃的柔軟,每一次落腳都是無底的沉淪,每一個腳印都曾經(jīng)是綠色的泉眼,每一處被風(fēng)沙掩埋的痕跡,都是罪過。

天下糧倉

仰望藍天的時候,也望見了沙山之巔。

風(fēng)連續(xù)不停,從最尖的那部分舔過,這面的沙子便揚谷一樣在空中撒成扇形,在另一面緩緩堆積,堆成金字塔。

允許我再次驚異于這初見的瞬間吧——三萬平方公里的揚場,四野金黃,只有風(fēng)在忙;四季不停,揚谷進倉!

多么孤獨而詭異的揚場。四野金黃——那是脫了粒的稻谷、小米或是麥子?莊稼上場,等一場風(fēng),等一場去偽存真的較量。

只要是金色的顆粒,都是糧食。風(fēng)的經(jīng)驗,大抵沒錯。

于是風(fēng)揚過來,再反過身揚過去,無論是旭日東升還是滿月初上,堆出一座又一座金字塔,堆出三萬平方公里的大糧倉。

這是薩滿祈禱的、果腹的食糧吧?它們在偉大的風(fēng)中傾瀉,一面是脫穎而出的、有分量的、珍珠般的種子,一面是被淘汰的、空癟的、輕飄飄的秕子,或許還有稗子。

對此,沒有比風(fēng)更清楚的了。

向刀鋒下跪

西北風(fēng)與西南風(fēng)周旋,繞出千萬年的八卦,也繞出一個又一個新月形沙丘,勾勒出一條又一條、無邊無際的沙脊線。

只要是屹立者,都有脊梁。沙有脊,叫“龍脊”,也叫“刀鋒”。

很細,細成安靜的掌紋。很鋒利,是灼熱的陽光將沙丘的兩面焊接起來的棱角。

我們行走其上。我們必須像駝隊一樣沿著刀鋒行走,才能順利到達遠方。

在一百米高的沙丘上,古銅色皮膚的領(lǐng)隊用古老的銀川方言,命令旅人們跪下。

順從地跪向刀鋒,或者,龍脊。

刀鋒跟預(yù)期的一樣柔軟,也跟預(yù)期的一樣滾燙,慰藉那因跋涉而痛楚的膝蓋。

 順從地跪下,除了因為膝蓋,還因為那黃土高原的粗獷聲音在說:“你跪的,是長生天!”

大漠之魚

沙脊線,是龍脊、是刀鋒,不也是擠擠挨挨的、魚的脊背么?

那是千萬年前的大魚。此時,它們被陽光凍住了,只露出一線金色脊背。

它們是否被西南風(fēng)或西北風(fēng)追趕,艱難地游過三萬平方公里粘稠的黃色海洋,涌向賀蘭山,然后回溯。

“沙”字是有水旁的,“漠”也是。沙漠也叫“瀚海”——那么多對水的渴念。

我想每一粒沙,前世都是海里的每一滴水。

這每一粒沙或每一滴水幻變出的大魚,擠擠挨挨的,在阿拉善的烈日下,相濡以“漠”。

沙漠是地球裸露的肌膚,那一覽無余的巨大的豐滿和性感,是世間最優(yōu)美的曲線。

如此,沙漠是雌性的風(fēng)情萬種。她是遼闊無邊的狂野,也是綿延不絕的溫柔。她的壯美,足以吞噬任何生命。

密集的沙丘鏈,連成無數(shù)聳立的乳房、凹下去的肚臍眼、幽秘的小腹,還有“S”形的脊梁溝。

在細膩的皮膚上,有被陽光親吻過的滾燙,有被微風(fēng)撫摩過的光滑。

這豐腴到不需要骨頭的肉體,你輕柔待她,她便托起你;你使盡渾身解數(shù),她便埋葬你。

紅衣

那天傍晚,所有初來乍到的女子,都不約而同換上了紅衣——每個女人這輩子,不都把一件紅衣,壓過箱底。

依偎在新月沙丘旁,無論是半老徐娘還是懷春少女,她們都因那一身紅衣,在相機前嬌羞地笑。

長河落日圓。大漠里,她們集體做一回,遠嫁的新娘。

她們騎著駱駝排成隊,模仿穿過戈壁灘的樣子。

她們把樓蘭夢,藏在面紗下。

月與湖

沙丘是新月形的,那是因為風(fēng)的關(guān)系。而大漠中最美麗的湖,也是新月形的,這又是為什么?

比如騰格里達來月亮湖,比如敦煌的月牙泉——凡是以“月”命名的水域,肯定不是圓的。

這大大小小分散在黃沙里的四百多個湖盆,是千萬年前天空的碎片吧?既是碎片,那滿月形的幾率多半為零。

或者是第三紀的海洋,在消失前沉淀出最藍的那部分,濃縮成一彎水做的月亮。

而“湖”這個字,本身就自帶古老的、月輝的氣質(zhì),這是巧合還是必然?

海綿般的沙漠奉獻出一片不吸水的真心,容納一汪純凈,打造一方綠洲,給天上的月亮最契合的棲息地,是不是為了留住遠古的記憶?

——不要告訴我答案。就讓我的問號像月亮,或者像月亮湖、月牙泉那樣,藍藍的、彎彎的。

銀河蛙鳴

白天很長,九點鐘的長生天,終于黑下來。

一百頂帳篷,在月亮湖邊聚集;手電筒讓綠色的小房子,亮成螢火蟲。

黑下來的長生天,銀河開始璀璨。五光十色的星辰在躁動、在流動,沙子一樣摩擦,鳴沙山一樣唱出靡靡之音。

蒼穹之下,一百頂綠色的帳篷,不過是井底的青蛙。

半夜,一百種腔調(diào)的鼾聲此起彼伏,那是青蛙們在銀河交響樂伴奏下的大合唱。

而我,是一只失眠的、不會唱歌的青蛙。

但我分明夢見,賀蘭山下的金戈鐵馬、明長城的烽火臺,夢見浩蕩銀河落九天。

作者簡介:顧沉,本名王天俊,云南昭通鎮(zhèn)雄人,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國有鋼鐵企業(yè)工人;有詩歌、散文見于《滇池》《昭通作家》《昭通日報》《滇中文學(xué)》《昆明作家》《都市時報》等。

電話:15808868738  

 

 

 

 

 

 

 

 

 

 

 

 

顧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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