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看見剛剛總督慢騰騰的動作，孫冉的心就涼了半截，再聽這打太極的話，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狗官！”孫冉憤憤地道。
然而作為一只女鬼，她的嘴在動，卻沒有一絲聲音發(fā)出，更不會有人聽到。
孫髯從剛剛開始說話就沒有再抬起頭，但看起來倒是并不驚訝，似乎對總督大人的反應已經有所預料，他接著說：“連年暴雨，是為天災，興修水利卻事在人為。云貴之地多山河，尤遇驟雨易跌落滾石，既砸傷百姓，又損毀道路，于民生大大不利，也于大人的官途大大不利啊?！?/div>
鄂爾泰瞇了瞇眼，還是道：“髯翁此慮有理，本官會好好考慮的。今日髯翁也勞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div>
孫冉明明看見髯翁使勁握了握拳頭，但最后卻什么都沒說，行了個禮就出去了。
孫冉狠狠瞪了這位總督大人一眼，也迅速地跟著孫髯跑出去了?？粗鴮O髯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圍著他繞了好幾圈，也沒辦法安慰他，最后只能默默地跟著他回家了。
還沒走幾步，熟悉的眩暈感再度襲來。
這次孫冉已經很有經驗了，立刻抱頭蹲下。
等孫冉再站起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瞬移”回了孫髯的茅草屋門口，抬頭一看，剛剛還高懸在天上的太陽，現(xiàn)在已經變成了一輪圓月。
好大的月亮，和那天在大觀樓和菁菁一起看到的一樣，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孫冉轉身，從茅草屋的柴木門上輕易地穿了過去。
正當孫冉還在回味這奇妙的穿門感受時，便看見剛剛起身舉起桌邊的碗喝水的老年版孫髯瞪大了雙眼看向自己。
孫冉感覺有一絲不對，抬起手試圖和老年版孫髯打個招呼：“hello？”
孫髯更懵了：“？”
孫冉發(fā)現(xiàn)自己說的話居然成功發(fā)出聲音了，自己都有些愣住了，不過看見孫髯一臉懵的樣子倒是迅速反應過來人家聽不懂英語。
“孫……孫先生，您好。”
孫髯緩緩把碗里的水喝完，倒是鎮(zhèn)靜了不少。
“老朽雖多年以掛算命理為生，卻從來沒見過話本里的女鬼，還以為是天資有限，修行不夠呢，沒想到歲至暮年倒是得上蒼垂憐?！?/div>
孫髯又上下打量了孫冉的打扮，接著道：“姑娘，看你出身富貴又如此年輕，是否有所冤屈才流連于世不肯離去？”
孫冉：“……”
見孫冉沒搭話，孫髯接著開口：“夜深忽夢少年事，方才姑娘在夢中也一直圍繞在我身旁是否有所暗示？”
孫冉：“??？”
孫冉內心發(fā)出尖銳的爆鳴！
突如其來的社死讓人腳趾扣地，自己一直以為沒人看見的發(fā)癲行為，原來是會被人看見的??！
所以……是自己莫名其妙跑到了孫髯的夢中嗎，所以自己說話沒有聲音，也不能離開孫髯太遠，因為孫髯對當年事件的回憶根本不會脫離本人的視角，她跑遠了畫面就加載不出來了？
孫冉搖搖頭，把腦子里紛亂的思緒拍飛，看著還在耐心等待自己回答的孫髯，認真道：“孫先生，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在這。按理來說，我應該也沒死……嗯,我也不確定，因為我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了。我醒來就在您的夢里了，或者更準確的說，我是剛剛聽您說才知道原來之前發(fā)生的一切是在您的夢里?！?/div>
孫髯聽著孫冉的解釋,也沉默下來。
孫冉看了看孫髯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開口：“那個……先生，夢里發(fā)生的，是真的嗎？”
孫髯答道：“當然是真的?！?/div>
“那……那些水患，還有百姓怎么辦？”
聽見孫冉這么問，孫髯臉上倒是流露出一絲笑意：“鄂爾泰自然什么都沒做，我寫的《擬盤龍江水利圖說》也不見了，他很快高升回京，朝廷又排了新的要員擔任云貴總督。不過他們都是一丘之貉，來昆明后大肆斂財，象征性的撈些政績就回京了。你還年輕，和我當年一樣年輕。以為他提請緩征賦稅就是為民請命，但百姓所交的賦稅錢糧一樣不少，只不過是上交朝廷變成了揣進他自己的腰包了?！?/div>
《大觀月夜》
孫冉聽到這里瞪大眼睛，臉都有些被漲紅：“他們……他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孫髯聽到這番話，眼睛都有些笑瞇起來：“他們不愿意做的，我去做。其實后來我不止考察盤龍江，還逆流而上勘查過金沙江，還提出過引金沙江入滇池的計劃……”
孫冉眼睛都有些紅了：“可是……可是……”
說到這，孫髯臉上的笑意倒是有些收斂：“清廷如此行事，大部分是為了防漢，甚至會為了防漢做出些本末倒置之事，如此看來，其國祚必不長久。雖然我的水利政策從來沒有被采納，但當年太史公立志‘藏書名山’，必有后人傳承。我也相信，未來必有晚生后輩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所作之事但凡有一絲有益于后人，便于愿足矣?！?/div>
孫髯看了眼孫冉的神情，話鋒一轉：“好啦，我們來說點高興的事情，看你剛剛在我夢中對我寫的謝表很感興趣，想來也是識字愛詩之人，世人皆夸贊我文采，那我就給你分享個我的得意之作吧，是副對聯(lián)呢！”
說罷他便走向桌邊，磨墨鋪紙，一個又一個漂亮的文字就在他手下綻放：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div>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div>
從孫髯寫下了第一句起，孫冉才恍然大悟——今天的所有經歷，原來緣分始于大觀樓！
大觀樓長聯(lián)的作者——孫髯，字髯翁。
原來是他！
今天下午和菁菁在大觀樓閑逛時，她倆也在大觀樓門口徘徊，門口的兩聯(lián)氣勢磅礴渾然一體，果真不愧為“天下第一長聯(lián)”之名。不過她倆光顧著去看對聯(lián)了，作者的名字都沒記清楚。沒想到現(xiàn)在居然真的見到了作者本人。
孫冉難言激動之情：“孫先生！大觀樓長聯(lián)居然是您寫的呀！”
孫髯也露出驚訝之色：“你知道？”
“當然，實話跟您說吧，我來自后世。正如您所料，大清滅亡之后，我們度過了一段很艱難的歲月，還好現(xiàn)在一切都好起來了。百姓安居樂業(yè)，人民幸福安康，昆明也成為了享譽全國的宜居城市，外地人都很喜歡來云南玩呢！還有啊……”
隨著孫冉熱情滿滿的介紹，她的身體開始漸漸透明化，漸漸消散于空氣中。
“哎呀！等會！我還沒說完呢！剛剛想回家的時候回不了……”
話音漸漸變小，然后一點一點消散在空氣中。
孫冉最后看見的，就是孫髯默默聽她說話時，那欣慰的笑臉。
********
后記：
孫冉整開眼睛，只見菁菁一張大臉湊在自己面前，臉上滿是淚珠：“太好了冉冉！你終于醒了！嚇死我了，我以后再也不拉你出來玩了嗚嗚嗚……”
孫冉抬手摸摸她的頭：“我沒事……”
環(huán)顧一圈，原來是她倆還在從大觀樓回學校的公交車上，車上的乘客和司機此時都圍在她的身邊，還有人拿起手機試圖撥打120。
“嚇死我了，一上車你就睡著了，我還以為你是太累了，剛剛快到站了我喊你，結果就怎么都喊不醒了……”
公交車的司機是個約莫40的中年女性，她也過來關切的問道：“要不要我直接掉頭去醫(yī)院，你身上有沒有帶藥，是不是有什么基礎病?。俊?/div>
“不用不用不用……我沒事，我真沒事。我就是……睡太熟了，做了個夢而已。謝謝謝謝，謝謝大家關心?！?/div>
婉拒了一車人的關心，孫冉在菁菁的“強制”攙扶中下了車，望著公交車的遠去，她想起孫髯桌上那枚“萬樹梅花一布衣”的小印，對菁菁說：“大觀樓也挺好玩的，今天下雨太可惜了。明天我們買束梅花，再去看看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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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茶半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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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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