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越來越多了，多到讓我的皮膚也常常產(chǎn)生蟻行感。有一次我像玩躲貓貓一樣猛地轉(zhuǎn)身，盯著小腿肚上那塊并沒有螞蟻爬過的皮膚，懷疑它們是在我靈魂麻木的時候鉆到血管里去了。
堤潰蟻穴。我開始擔心自己所居住的樓層會不會在某一天轟然倒塌，雖然它是這座即將消逝的鋼城里最為牢固的所在。這個小區(qū)曾經(jīng)是為領(lǐng)導而建的，據(jù)說當時用了鋼廠自己生產(chǎn)的最好、最多的鋼材，我在汶川地震一年后買了這套二手的，就是信了它能抗八級地震的傳言，其次是為了夢想中的屋頂花園。
十多年過去了，我的屋頂花園并沒有打造出夢想的效果，只有一株西番蓮在圍欄上胡亂纏繞著，開奇形怪狀的花，結(jié)味道奇特的果。而不知是從哪一天，無數(shù)的黑蟻出現(xiàn)在窗臺、墻角、花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成了家里無處不在的成員。
我想，既然有水的地方遲早會生出魚來，那只要有土的地方，螞蟻就會出現(xiàn)，即便是空中樓閣。螞蟻到訪的時候，身上不染一星塵埃，黑亮亮的很干凈。它們目的地明確，無聲無息、秩序井然地從窗子的縫隙，或者排著隊光明正大地從門口進來?？傆X得它們的探索不僅僅是為了食物。我在家里走動的時候，常常會彎下腰看看有沒有踩到它們，因為那三毫米長的身軀即便發(fā)出尖叫我也聽不見的。
為什么要殺死它們呢？何況是我童年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螞蟻、用透明的塑料盒養(yǎng)過的螞蟻。它們在幽深的泥土里開墾出的細密隧道以及布滿白色蟻卵的迷宮總是勾引著我們那探尋生命源頭的欲望。我也曾經(jīng)掐一點指甲蓋大小的豬肉，或者將嘴里含得快沒了的水果糖扔在樹下，一蹲就是一天，看螞蟻們興高采烈地舉著食物像舉著輕飄飄的紙團返回洞穴時我便很滿足，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們纖細的腰桿因為托舉重物而被折斷，不像我那當工人的父親，每天回來都要叉著腰齜牙咧嘴地喊疼。
為什么要殺死它們呢？螞蟻里面也有好螞蟻。很多年了，我發(fā)現(xiàn)我家的螞蟻對臥室、對床是敬畏的，不用擔心熟睡時它們會鉆進鼻孔，這是我放過它們的一個理由。還有對餐桌也是敬畏的，盡管上面經(jīng)常堆滿了面包、剩菜、水果，這些豐富多彩的食物混合起來，散發(fā)出讓我厭倦的氣味，但我從來沒有在桌子上見過它們貪婪的蹤跡，也沒有發(fā)現(xiàn)過排泄物的痕跡。這些現(xiàn)象讓我很疑惑，同時也對它們堅守的底線抱以真誠的敬意。
因此，在這座即將消逝的鋼城里，我相信我們會一直相安無事。這不挺好么？作為食物鏈的一環(huán)，它們起著“清道夫”的作用，而當螞蟻們聚集在有著甜蜜水果皮的垃圾桶里，扔垃圾的時候我會把塑料袋敞開著，就是為了讓它們能夠安全地回歸泥土；如果記性好的話，或許老螞蟻還能萬里迢迢找到樓上的老家。在整理書桌的時候，我會猛吹一口氣，它們像塵埃一樣飛起來的瞬間我是看不見的，直到跌落地板，毫發(fā)無損地逃跑。相較于螞蟻的體型，那高度相當于一百層樓吧？我相信它們跌落地面的時候肯定不會疼——細若塵埃，會疼么？它們因過于輕小可以逃過很多劫難。
我荒蕪的屋頂花園、一地雞毛的家成了螞蟻的天堂，而它們也成了我的寵物。這也像我和我賴以生存的鋼鐵鑄就的城堡，這因煉鐵煉鋼爐的高溫而更加滾燙的人間。無論我早年在高爐當操作工熬夜班，還是在運輸?shù)V石焦炭的皮帶旁揮舞著鏟子干體力活，抑或是后來坐在明亮的辦公室專門從事文字工作，回過頭看看，自己都像這里一只那里一只，一模一樣跑來跑去的螞蟻，因為很小而沒有什么區(qū)別。
這座存在了八十多年的鋼廠，必定要醞釀出濃烈的鋼鐵氣味，那是暗紅的、血液氣味的一部分。彌漫在出鐵水時富含鉛、硫、鋅的煙塵里，彌漫在高爐冷卻水塔的蒸汽以及爐頂放散的煤氣中，也最終彌漫在我的身體里，從肺部循環(huán)到血脈，并且被骨骼吸收。既然在我的身體里，我就不能不對它產(chǎn)生惺惺相惜的情感。曾經(jīng)在一個戰(zhàn)壕里的同事們也是，一次在酒桌上，有人喝多了說自己以后死掉了，火化后恐怕也能煉出二兩鐵。鐵的味道也飄落在我的窗臺上、書桌上，是用磁鐵可以吸起來的黑色粉塵。我不知道螞蟻們對此是喜歡還是厭惡，但知道在那八級地震也震不倒的小區(qū)里，有很多領(lǐng)導很久以前就把房子賣了，搬到離翠湖或滇池更近的地方，住到春天的心里。
八十多年的鋼廠有很多故事，盡管偏安一隅。而很多時候我們只關(guān)心自己，就像腳下經(jīng)過的一只螞蟻，盡管沒有眼睛，做不到目空一切的高傲，但仍然有信念堅定直奔食物的狠勁。只有時間永遠捉摸不定，每一分每一秒都既快且慢，過去的沒有發(fā)生在自己身上，顧不了也無法感同身受，要來的即便聽膩了前奏曲也仍然猝不及防?；蛟S來與不來，我們直面或后退的動作都一樣地無濟于事，一樣地笨拙可笑。
但我仍然懷著濃厚的興趣和情感，無論是裝模作樣坐上講臺對著話筒滔滔不絕還是常年在辦公室敲擊文字，都被動或主動地咀嚼這座鋼廠的歷史，感嘆它的前世今生。它曾經(jīng)被抗戰(zhàn)的炮火蹂躪過，在文革時期荒蕪過；煉鐵爐曾經(jīng)淪為狐兔的巢、鴉雀的窩，也有人把高爐爐頂當作結(jié)束自己多舛命運的跳臺。也許對每一個人來說，過去的多數(shù)時間都是痛的，痛的這部分難以言說又不可磨滅，而無論人還是煉鐵爐，都因痛的鞭笞而更加熱血奔流。
離開生產(chǎn)車間很多年了。這些年，我興致勃勃地寫了無計其數(shù)的新聞稿，采訪過很多領(lǐng)導干部或普通職工，幾乎涉獵了鋼廠各類重大事件，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寫出了它們的實質(zhì)還是僅僅停留于表象。能肯定的是，我一直把在基層的十多年深藏著，因為我知道那是千真萬確的，有汗水流過脊背的酥癢，有新項目投產(chǎn)時的歡欣，也有犧牲者鮮血淋漓的噩夢。我用我的每一個毛孔和每一次呼吸去經(jīng)歷過，因此它們一定是實質(zhì)的、沉甸甸的，硬邦邦地抵在胸口，時不時地燙慰或硌疼我一下。
上個中秋節(jié)的頭一天，議論了很長時間的老廠終于停了。知道遲早要停，但確切的時間并未廣而告之，因此消息來臨的時候仍然令人大吃一驚。
停產(chǎn)方案上說最后一爐鐵水大概在晚上十一點左右放完，于是我選擇在那個時間點去向我付出過青春的地方道別。站在家里就可以看見煙囪的廠區(qū)只需開五分鐘車就到了。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的明月高懸在冷卻塔上方，被水汽蒸騰著，只差一點點就蒸圓了。通往高爐的大橋彩旗飄揚，我戴著紅色安全帽，穿著橄欖綠工作服，站在高爐前照相。實際上不喜歡拍照，但還是情不自禁抬起手，以士兵敬禮的姿勢拍了一張。背后的高爐仍然雄偉，百米高的爐頂上，放散閥吹出巨大的哨音，放出滾滾濃煙，這最后一口氣以黑龍般盤旋的姿勢奔向夜空，再也不回來。
一個行色匆匆的男人經(jīng)過我，勞保服的前襟布滿了黑色機油，后背被汗水浸濕了，地圖似的邊緣泛出白色鹽漬。他忽然折回身，請我也為他在同樣的位置拍一張。剛開始他有些羞澀，一雙明明有著專業(yè)技能的雙手此刻成為最多余的部分，不知如何安放，最后他用了跟我一模一樣的姿勢，右手放在安全帽下敬軍禮。手機里的他笑容收斂、眼神凝重，傷感在小小的鏡頭里無處可逃。他說這是最后一次加班啦，也是最后一次跟同事在一起吃月餅，吃完就真的散了。
最后一爐鐵水，跟以往日日夜夜流淌的樣子沒有什么區(qū)別，飛濺的鐵花也沒有什么區(qū)別，但許多攝影家來了，搶著拍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樣子。工人的臉膛是黑紅的，握著鋼釬的膀子是有力的，汗水也跟從前一樣是咸的，但高爐冷卻后，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是未知的。那一天，我寫了一篇評論叫“停下，是為了更好地出發(fā)”，公眾號上的點擊率不錯，剛好是未來的新鋼廠能夠接納的職工人數(shù)。留言數(shù)百，有抒發(fā)懷念之情的，有對未來擔憂的，有罵罵咧咧說臟話的。而我知道，在用新聞的面孔傳遞出的鏗鏘有力的號召里，有多少人將從此留步，不再出發(fā)。
老廠在去年的多事之秋停下來了。這座源于上海的鋼城，實際上從春天開始就躁動不安，然后陸續(xù)有上海的、武漢的人前來支援。他們帶著大城市見多識廣的氣息踏上紅土高原，進駐這座古老的城池，開啟智慧鋼鐵之門。我們用昆明的“馬普”跟他們交流，最后達成一致，說是要統(tǒng)一語言、統(tǒng)一文化。
我想螞蟻多簡單啊，千軍萬馬無需吵吵嚷嚷，它們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哪里。而確定無疑的是，老廠關(guān)停后，鋼鐵的味道將遠離我們的居所，這郊外的天會更藍水會更綠，我的窗臺將不再有金屬的粉塵，我的螞蟻們的領(lǐng)地也必將回歸泥土該有的芬芳。
這是我和螞蟻共同的目標吧？也許是。而螞蟻從泥土里鉆出來跑到家里閑逛的日子越來越多，不分白天黑夜。我不知道它們有沒有將自己的領(lǐng)地拓展到樓下鄰居家。樓下的二胎弟弟會走路了，他拽著哥哥來竄門的時候很快就發(fā)現(xiàn)沿著客廳踢腳線走路的一串螞蟻，還有一些在餐桌下搬運食物殘渣。小小的男孩毫不猶豫提起短胖的腿腳把它們一下下地踩死，嘴里還口齒不清地嘟囔“螞蟻呀、螞蟻呀”，聽著像在喊“媽呀、媽呀”。螞蟻有的粘在孩子的鞋底，有的粘在地板上還沒死，翕動的觸須與細若游絲的腳不停地掙扎，卻再也沒有跑脫的可能。
與蟻共生那么多年，我從未刻意弄死過一只，那天我很想問問才一歲多的孩子：“你說螞蟻被踩死的時候會疼嗎？會不會因為太小了感覺不到疼？”話到嘴邊又咽下了，跟才面世五百多天的孩子談生死有點罪惡。
樓下的樓下，那家的小姑娘很久沒有見過了，包括她郎才女貌的父母。我跟她父母面對面走過時從來不打招呼，彼此像憋著一股勁，你不主動我也永遠不開口。像這樣熟悉卻又從不打招呼的鄰居太多了，而這個小姑娘每次都跟我問好，每次我都笑瞇瞇地盯著她黑葡萄的眼睛說“你好呀寶貝，你可真漂亮！”。孩子就抿著嘴笑，皮膚白得微微透明，自然卷的頭發(fā)扎成馬尾，周末被爸爸或媽媽送去跳舞，紅色的緊身服勾勒出女童纖細的體型，裹著潔白長筒襪的雙腿那么修長，讓我想象她長成亭亭玉立大姑娘的樣子。這樣的姑娘也越來越多了，漂亮得好像不是這偏僻的鋼廠生出來的，我想她們長大了全都會飛出去吧。
創(chuàng)建文明城市的時候，我問來家里發(fā)宣傳冊的大媽，小姑娘家是不是搬走了？曉得房子賣了多少錢？大媽說你沒聽說啊，小姑娘得了骨癌，去北京上海治病好幾年了，腿也被截掉一條，說完拍著大腿嘆息。我盯著木地板上一只停下來辨別方向的螞蟻，無比震驚，小女孩稚嫩的面孔還留在記憶里，無法想象她被鋸掉腿的樣子，也無法感知她會有多疼。
而終于，我見到那姑娘了，幾乎是在朝思暮想中見到她的。那天下班回家，他們一家三口剛好從單元門出來。跟小時候一樣，女孩走在父母中間，被保護得很好的樣子。她穿著白色棒球服、黑色運動褲，還有小白鞋，非常整潔干凈，而頭發(fā)很短很黑，像新長出來的齊茬茬的莊稼。她的父母跟以前一樣，一副并不打算跟我打招呼的神情，而我只好裝作啥都不知道的樣子，用視線的余光去感受女孩的腿?？赡芤驗樽叩寐]有明顯的跛腳，而且已經(jīng)長得比媽媽還高了，是我想象的亭亭玉立的樣子，看不出來安裝了冷冰冰硬邦邦的義肢。
擦肩而過的瞬間我沒法像以前一樣盯著女孩看，她也沒有像小時候一樣未經(jīng)父母示意就熱情主動地向我問好。“她長大了！”那一刻，萬般滋味涌上心頭，忍不住回過頭再去看，她居然也剛好回頭看我，目光交接之際，我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心田——她記得我。女孩的嘴角漾出恬靜的微笑，臉蛋仍然瓷一般潔白，只是少了血色，而眼神清澈如昨。上樓，經(jīng)過她家門口，我的眼睛忍不住發(fā)熱了。我不知道她那初雪般美好的笑容下，經(jīng)歷過怎樣錐心蝕骨的痛楚。
而截至目前，我再也沒有見過女孩的身影，不知道她是待在家里不再出門了，還是繼續(xù)去往大城市治療了。我克制自己不要去猜想見不到她的原因，不去想她能否上學，不去想她會不會懷念以前跳舞的日子，就像難以猜想這座有著鋼鐵記憶的老地方會如何涅槃重生一樣，很多熟悉的人或物最終都會因離開而變成陌生，最后我們又在陌生里苦苦追尋那些曾經(jīng)溫情過的蛛絲馬跡，證明它們是真的存在過。
事實是，還沒等到老廠關(guān)停，很多熟悉的人就已經(jīng)離開了，可能再也見不到，就在這座鋼城發(fā)生了一場影響深遠的“地震”后。在這場春天發(fā)生的“地震”里，有很多耳熟能詳?shù)拿?，他們的名字?jīng)常出現(xiàn)在我寫的新聞里，而不只是新聞，我還為他們寫過總結(jié)、報告，或者會議主持詞、發(fā)言稿。我因此在他們面前混了個臉熟，在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鋼廠里有了點頭之交的關(guān)系。而如今，他們中有很多人從馳騁疆場的馬上跌落下來，因為有一定分量而造成了一定范圍內(nèi)的地震。等于八級地震吧？我那編織了很多鋼筋的房子沒有因這場地震而倒塌，我的認知倒塌了。在想象這場地震的時候我的腦海里神經(jīng)質(zhì)地浮現(xiàn)出大觀樓長聯(lián)：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
我也想象他們在我認知達不到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想象他們的孩子會有多疼。越是無辜越疼。我知道我不能從螞蟻的角度來看待他們，相反他們大多長得都很高大威武，因此我想跌下來的時候肯定會更疼。我也不得不承認，這座建造了八十多年的城池是光榮而輝煌的，同時也是千瘡百孔破朽不堪的，既令人依依不舍，也令人不堪回首，跟每個人的經(jīng)歷一樣。
在那個決定過很多重大事項的會議室里，負責會場視屏和音響的小個子男人總是躲在屬于他的小雜物間里抽煙，他只在會前會后，以及人群散盡時才出現(xiàn)。我猜他只有一米五高，上了年紀了，很瘦小，面孔也很小，五官瑟縮在一起，而碩大的門牙突在唇外，一年四季都穿著全套工作服，在食堂吃很大一碗飯。他對整棟辦公樓的網(wǎng)絡(luò)、視屏會議系統(tǒng)了如指掌。當會場開始肅穆安靜，主席臺領(lǐng)導正襟危坐對著話筒，對著臺下指點江山時，在燈光照不到的音響室里，他熟練地搗鼓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鈕、蜘蛛網(wǎng)般的線路，十年如一日，幾乎從未出過錯，像《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搗鼓他鐘樓里崇高圣潔的大鐘。而誰也沒有看見，這會議室最后一次播放老廠歌時，他那干枯黝黑的臉上流下的淚水。
不止他，有很多人在觸動過自己的場合流下淚水。這個地球上，鋼廠跟一只螞蟻沒什么區(qū)別，但它仍然有自己的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與開端。他們隱忍地無聲地哭泣，或許因為這熟悉的、幾十年高溫的炙烤，曾經(jīng)流過的汗甚至熱血。他們的手握過鋼釬、掄過大錘，他們知道鋼鐵到底是怎樣煉成的，所以他們自然而然地流下熱淚。
想到以后遲早要來的變動，我打算把這所房子賣了，管它能抗幾級地震?？臻e的時候我開始處理家里的雜物，那么多糊里糊涂的東西，跟在這鋼廠的經(jīng)歷一樣，讓人依賴卻又找不到頭緒。而丟棄的快感令人上癮，最大的成就是把從來沒有穿過的新衣服、駕馭不了的高跟鞋統(tǒng)統(tǒng)打包扔到樓下的舊物回收箱里，盡管不知道它們最終的去向。我還清理手機通訊錄、微信朋友圈，于是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也早已被人清理過屏蔽過。而周遭，有那么多的熟悉的人在做離開的準備：變換崗位、轉(zhuǎn)戰(zhàn)工作場地，或者不得已告老還鄉(xiāng)甚至拂袖辭職。我主動清理自己，也算是一種“離開”的儀式吧。
敢于做減法是快樂的，可當我發(fā)現(xiàn)螞蟻終于爬上餐桌時，我萬分沮喪。鋼城的冬天來臨的時候，它們竭盡所能儲藏食物，終于打破了我信任的底線。
誘惑的源頭是一罐放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吃完的蜂蜜。那天我準備收拾堆滿雜亂食物的餐桌時，赫然看見無計其數(shù)的螞蟻涌上蜂蜜罐，瘋狂享受一場甜蜜的盛宴。我要怪自己沒有把蜂蜜罐蓋嚴嗎？算了，在相當于一百層樓的高度之上，我還是更好奇于它們的嗅覺。密密麻麻的黑蟻順著一條桌子腿爬上來，幾乎布滿整個蜂蜜罐，第一次令我頭皮發(fā)麻，令我手足無措，也令我惱羞成怒火冒三丈。
我用一塊濕抹布裹去了所有螞蟻，在水龍頭下讓它們?nèi)f劫不復(fù)。那一天我大開殺戒，跟丟棄舊物一樣爽。
它們也不甘示弱，充分發(fā)揮蟻海戰(zhàn)術(shù)，鉆到白糖袋子里，耀武揚威地站到蛋糕上、切開的水果上，偶爾還勇敢地爬上我的小腿，似乎有意讓我七竅生煙。令人費解的是，居然出現(xiàn)在了沙發(fā)上，難道紡織物的纖維里也藏有美味？還是打算在縫隙里筑巢？我擔心下一步它們就要登床鉆進人的鼻孔了。
我開始下狠心隨意處置螞蟻，甚至無意間吃過它們，因為多次發(fā)現(xiàn)有幾只竟然跑進了熱水壺或杯子里，我一仰脖喝完水才發(fā)現(xiàn)杯壁上殘留的尸體。我知道黑蟻的確是可以吃的，而且它們小到可以忽略，因此我并不感到惡心，相反還幸災(zāi)樂禍。拖地板的時候，我手執(zhí)拖把橫掃千軍萬蟻；扔垃圾的時候，我不再心慈手軟給忙碌于果皮上的小黑點們留活路，把袋口扎成了死疙瘩。
天氣漸冷，經(jīng)過很長時間的清理，我的屋子前所未有地空曠清爽，像初初搬進來的時候一樣。卸去累贅的輕松也讓我后悔曾經(jīng)虛度的許多光陰，不是為無所求更無所獲，而是那些混混僵僵、纏綿悱惻的不舍。就像與螞蟻的關(guān)系，如果當初我非常講原則地杜絕螞蟻入侵，那它們也不至于因泛濫而讓我痛下殺手。于它們而言我是巨人，我能站在巨人的角度去審判一只螞蟻的對錯么？如今它們的確少了許多，隨著冬天的來臨幾近消失，開始進入冬眠期了，可就算在極寒冷的時候，我仍然能瞥見幾只站崗的，不慌不忙地在家里東瞅瞅西瞄瞄。對于不構(gòu)成破壞的幾只，忍了又忍，還是放過了——我是不是又做錯了呢！
的確，我永遠不知道肥大的蟻后躲在哪兒，是在我家里的某個洞穴還是屋頂?shù)哪嗤晾?？想到此，我不寒而栗。她在幽深的暗處，像掌控蕓蕓眾生命運的神祇，躺在它的王臺運籌帷幄。兵蟻、工蟻，分工明確，在她的腹下源源不斷、生生不息，每一只都知道自己的方向、要干什么。
因此，殺死越多的螞蟻，我就越感到自己的渺小，小到連螞蟻都不如。我似乎可以聽見躲在暗處的蟻后發(fā)出嘲笑——蟻后身體更大些，一定能發(fā)出叫聲。不是嗎？生命中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去往哪里，而螞蟻不會。雖然我曾經(jīng)對它們那么好過，可無論我善待還是摧殘它們，我都無法從螞蟻身上獲得我處于十字路口時的答案，就像現(xiàn)在這所房子到底該不該賣我也無法權(quán)衡一樣。
房價開始猛降，我將得不到欲望中的收益。要后悔沒有早些出手么？我好像也沒有痛心疾首之感。而確定的是，經(jīng)過清理的房間忽然讓我產(chǎn)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似乎這套陳舊的房子就是我自己，它清爽干凈也好，混亂不堪也罷，不就是我自個兒么？當真要賣掉，我是舍不得的。
晴朗的一個早晨，我蓬頭垢面、睡眼惺忪爬上我荒蕪的屋頂花園。這里離天空更近一些，花壇里的亂草只需一抔土、些許雨露，便生機勃勃長得隨心所欲，那株西番蓮艱難生存其間，可我仍然瞥見碧綠的藤蔓里，有圓溜溜數(shù)十果，懸掛在冬日的陽光下。那一刻，我有久違的滿足感；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老了，不想折騰了。
我在花壇里看見螞蟻比在家里看見要高興一些，它們本來就應(yīng)該安守本分待在屬于自己的領(lǐng)地。那一天我突發(fā)奇想問了一下“度娘”，得知螞蟻的身體有痛覺神經(jīng)的，是會感到痛的，但它們有堅硬的外骨骼，只要這層骨骼不破，就不會感到痛。這就是它們從一百層樓上摔下來也毫發(fā)無損的原因。
我有點失望，又莫名地欣喜，原來螞蟻是會痛的，跟我們一樣。
螞蟻有一層堅硬的骨骼保護著那丁點兒血肉，而人類是反過來的，溫熱的血肉包裹著一副堅強的骨骼，所以我們更容易痛，更容易軟弱。螞蟻在我的家是痛過的，我在我的鋼廠也痛過，我們殊途同歸。而這座已經(jīng)成為工業(yè)遺址的鋼廠，我知道在不遠的將來會有蟬蛻后的軀殼，那軀殼定然是鋼鐵的顏色、金屬的光芒，仍然有堅硬的骨骼的線條，包裹著過去滾燙的記憶。
作者：顧沉，本名王天俊，云南昭通鎮(zhèn)雄人。生于農(nóng)村，長于礦山，煉過鋼鐵，當過記者，寫過新聞，現(xiàn)在鋼鐵企業(yè)紀委工作。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有詩歌、散文、報告文學見于《昭通作家》《昭通日報》《滇中文學》《滇池》《云南日報》《都市時報》等刊物。
電話：15808868738
地址：云南省昆明市安寧市昆鋼公司控股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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