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獻給我們那些平凡普通的先輩同輩們，他們或窮或富，或善或惡，或勤或懶，或強或弱，或聰明或愚笨，卻都能在自己的時代走完喜怒哀樂的一生。
第二部 瀟瀟金碧風
第二章
八
興國到家已過晌午，昆鳳正給豬們吃第三餐，她剛把桶里的豬食分舀在各圈食槽里，還沒轉(zhuǎn)身，就感覺到背后杵著一條人，驚悚得打了個冷顫，差點沒叫出聲來。興國本想給她一個驚喜，沒想會嚇著她，忙說，昆鳳，是我，我回來了。昆鳳這才回身，見果真是興國，嬌嗔道，小六，你想嚇死我？她把豬食瓢一丟，忘情地撲上去，摟住興國的脖子，緊緊貼住他的臉。小兩口結(jié)婚十多年，她從來沒有如此沖動過，興國不習慣，掰開她的手，四下看看說，看你，老夫老妻了，讓別人看見怪難為情的。昆鳳又摟上去說，哪有人，這里只有鬼，有吊死鬼，你再晚回來兩天，我怕要被鬼吃了。興國抱起昆鳳，把隨身的挎包取下來放到椅子上，在她嘴上咂了一大口，說，好家好當?shù)?，哪有鬼，你看見了。昆鳳說，我當然看見，我不光見了，還和鬼打了一仗，占得我有寶貝，才把鬼打跑，不然的話，早被鬼吃了，你也再見不著我。興國覺得奇怪，問，哪樣寶貝？昆鳳臉一紅，說，不告訴你。
昆鳳放開興國，要去做飯，興國卻又把她摟進懷里，大嘴大嘴地啃著她說，吃哪樣飯，不吃了，我吃你就飽了。這回該昆鳳不好意思了，四周看看說，小六你咋個了？小心別人看見。興國以瘋作邪，大聲說，看見咋些？看見咋些，我一不偷二不搶，饗自己的媳婦不犯法，我怕哪樣！昆鳳撲哧笑了，說，人家說的真不假，當兵三月困又饞，見個母豬抱著饗。興國干脆把昆鳳抱起往床上放，說，我們教官說了，小別勝新婚，我們就來先婚一回。不待興國寬衣，昆鳳趕緊爬起來跑，說，別鬧了小六，我煮飯去。興國一把拉住她說，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剛才路過老幺火鍋店，訂了一桌飯菜，一會老幺就送來，他還要給我接風呢。
興國還想鬧一會，門響了，老幺提著食盒進了院子。不久，關(guān)若春，陳定昆，方金成，邢玉全幾個也魚貫而入。在老樸樹下支起桌子，擺開酒食，大伙便整起來。略敘別情之后，就談時局，罵小日本，體會，感慨最多的是云南軍政當局頒發(fā)的《戰(zhàn)時管理條令》。
興國好奇地問，你們也學(xué)《戰(zhàn)時管理條令》？
老幺說，學(xué)，咋個不學(xué)！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關(guān)乎到民族存亡的事，誰也卯不掉。一個講秩序，守紀律的的民族是不可戰(zhàn)勝的。戰(zhàn)爭破壞社會秩序，造成混亂，亂成一盤散沙才好任人宰割，這是敵人的希望，我們不能如敵人的愿，不能自亂陣腳，故要有鐵的手腕來管理戰(zhàn)時，這個手腕就是嚴格執(zhí)行《戰(zhàn)時管理條令》。
喲喲，老幺，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短短幾天不見，說話就一堵一堵的來，你不簡單嘛。興國真的覺得老幺長勁大了，彎起食指刮著眉毛說。
興國哥你不知道，人家幺掌柜是這一片區(qū)商家學(xué)習小組的組長，既然做了組長，當然就要事事走在前頭，做出表率。所以他學(xué)習特別帶勁，進步大得不得了。邢玉全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方金成說，要我說呵這條令肯定是好的，我堅決擁護，但要看咋個執(zhí)行，誰來執(zhí)行，誰來監(jiān)督執(zhí)行，能正確地貫徹執(zhí)行當然好，有個良好的社會秩序，我們生意也好做，可要是弄不好，它就是我們脖子上的絞繩，什么時候被它勒死都不知道。
方兄夸張了吧，說說你的道理。陳定昆說。
關(guān)若春搛顆花生米進嘴，呷口老米酒，說，方老弟的顧慮不是沒道理，你們想呵，我們都是做生意的，自古就有無奸不商，無商不奸之說，商人逐利，當然希望利潤最大化，為了這個目的，有時不免耍點奸，抬點價，屯點貨，弄點假，以次充好，以假亂真，這些行徑，要在平時，充其量就算個不法商人，罰點錢，停業(yè)整頓幾天，再嚴重些的，大不了吃臺官司，蹲幾天小號完事。要以戰(zhàn)時論處，說法可就大不一樣，哄抬物價，囤積居奇，私藏私賣敵貨，破壞市場秩序，發(fā)國難財，通敵協(xié)敵助敵，哪樣都是死罪，以漢奸論處，格殺無論。所以，我們得小心謹慎，步步留意別踏了地雷。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啊！
關(guān)大哥過于悲觀了，條令又不專門針對生意人，什么人都得遵守，就連小偷也不例外，平時小偷小摸，警察都懶得管，民不告官不咎，睜只眼閉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戰(zhàn)時，尤其是跑警報時，哪個小賊還手癢，乘市民不在撬門打洞行竊，那就算發(fā)國難財，可以就地正法的。國難當頭，我們只要心平點，把目標定低點，做好點，少賺點，奉公守法，配合政府，會有什么事。再說昆明大商人多得很，天塌下來有高個子撐著，大樹底下好乘涼，我等小商人有什么好怕的？陳定昆腦子活，適應(yīng)力強，通常是不會吃眼前虧的。
邢玉全最年輕，人卻顯得更老到，他說，陳大哥說得在理，只是有一點我不敢茍同，而今的中國，柿子揀軟的捏，欺忪怕惡，欺窮敬富已是通病，那些財大氣粗的大商賈，亦官亦商的寡人巨頭，誰敢惹他們，誰見了不巴結(jié)，他們只為自己撐天，不會為我們撐天的。最難過的還是我們這些資金少實力弱的小商人，派捐派款少不了，抓丁服役是我們，收繳好處費保護費辛苦費衛(wèi)生費，誰想起來都敢來騷擾你，是人不是人都敢對你指手畫腳哈貓日狗，說句掃興的話，殺雞嚇猴，做替死鬼的從來都是小的弱的。什么大樹底下好乘涼，做夢娶媳婦吧。
說起物價，大伙的牢騷多了起來，戰(zhàn)火還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昆明的米價就翻了幾個跟頭，生意越來越難做。老幺怕敗了興國的興致，忙舉杯說，喝酒喝酒，今天是為六哥接風，別說那些影響情緒的事，說點高興的。
興國給大伙講了集訓(xùn)見聞，談到裘教官，喳精和他的假死，大伙又驚訝又好笑。喳精也算這條街的街坊，好人一個，竟遭此驚嚇，該算他命中有一劫。聊著聊著，話題又轉(zhuǎn)移到時局上，興國說，剛才定昆老弟說得好，國難當頭，我們要心平一點，把目標定低些，實話跟你們說，去年我離開楊家，憋著一口氣，要干出一番事業(yè)，就想給老東帽看看。他不好意地瞅瞅昆鳳，見昆鳳沒反應(yīng)，才接著說，我就想讓他知道，離開他楊家，離開長香齋，我也照樣能成個人物。哪料人算不如天算，剛出來就遇到中日戰(zhàn)爭，遇到抓壯丁，不容人打如意算盤。我現(xiàn)在是想通了，我是為自己活，不是活給哪個人看，發(fā)得起來是命中該有，發(fā)不起來我也不嘔氣，國家都這樣了，我又能咋個？有句話是我們訓(xùn)導(dǎo)部主任說的，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意思是說，皮子都不在，那還有毛的存身之處；窩從樹上掉下，哪里還會有個好蛋。國家就是皮，是窩，我們只是皮上的毛，窩里的蛋，國家要緊，國家存亡是大事，自己的發(fā)展是小事，凡事還是先緊著國家。出來這大半年，又遇到這些事，雖然沒搞成什么，而且把楊家大小姐變成個養(yǎng)豬婆，想想有些慚愧，可我和昆鳳還是挺滿足的，起碼，靠各位的幫助，憑我們的勞動，從無到有，我們有了自己的家，有個豬場，還有個熬糖的小作坊，今后的日子有奔頭有希望。老幺，最后一次賨錢早該給你，等過天我和昆鳳把幾窩半大豬賣了，就能湊齊還你。
老幺馬上打斷興國的話說，六哥，你跟我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又不等錢用，你急什么。最后一賨他幾個十多天前就給了我，我一下子就有八百塊閑錢派不上用場，正想說讓你拿來用呢。
興國說，老幺你的情我領(lǐng)了，你聽我說，我走前就攢下點，現(xiàn)在圈里還有三十多頭架子豬，賣了除去還賨錢，還有一些剩余，可作生活費和生產(chǎn)資金，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和生產(chǎn)。兄弟，我想過幾天無債一身輕的日子，你就成全我吧。
酒宴從晌午吃傍晚，昆鳳點亮兩盞馬燈，準備吊掛在樹枝上。關(guān)若春拍拍屁股說，好了好了，弟妹不用再忙，我們該走了。你幾個，酒也喝了，飯也吃了，都走吧，人家興國兩口子三個月沒見面，你們想留下做干草？
大伙笑起來，腳跟腳離去。
收拾完畢，已是夜晚九點多鐘。昆鳳利索地燒一鍋水，舀在大木盆里讓興國洗澡。興國說，昆鳳，我倆一起洗，反正盆坐得下。昆鳳說，你先洗，我給你搓搓，你洗了我再洗。搓著興國寬厚的肩背，結(jié)實的胸膛，粗壯的胳膊腿，昆鳳腦殼有些昏忽忽的，像一艘歷經(jīng)驚濤駭浪的小舟終于回到平靜的港灣，身心完全放松，醉意濃濃地只想躺在他的懷里好好睡一覺。興國洗過，看看水已有些粘稠，不好意思地說，別要了，我給你重新燒一鍋。他的話才說完，昆鳳已脫光自己，坐進盆里。興國有力的大手搓著昆鳳光潔的身子，身子麻穌穌的就有些站不住。見昆鳳洗好要穿衣服，就抱起她往床上走。
豬們的鳴叫把他倆從上界拉回人間，昆鳳起身要去料理，興國摁住她說，昆鳳，你歇著，我去。昆鳳說，還是我去，你不知道咋個弄。興國披著衣服，把她的衣服抱走說，你要來就精著。食已煮好在鍋里，舀了喂喂它們我都不會呵？你也太小瞧我。聽話，不然我生氣了。
昆鳳不再勉強，幸福地躺在床上，聽著興國叮呤咚嚨舀食喂豬，豬們快樂地呼喊著，哼嘰著，吧噠著，夏風瀟瀟，樹葉莎莎，田間蟲鳴，遠近狗吠，這諸多的聲響匯為神奇的天籟，讓昆鳳產(chǎn)生一種從沒有過的感動，她突然覺得這個家好親切，好溫馨，好喜氣。太神奇了，家中有興國，一切都變了。興國是強大的，在興國面前，一切鬼怪都不足為懼，興國一回來，什么冤死鬼，吊死鬼，白無常，黑無常通通望風而逃。睡在這間房這張床上，她有一種從沒有過的安寧與幸福。
興國弄完豬回來，涼冰的身子抱住她火熱的胴體，相擁著進入夢鄉(xiāng)。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