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初的個舊錫礦公署
肖蘭馨
賴洪嫂和賴洪畢竟是睡一張床的夫妻,早年賴洪為了把她從妓院贖出來花了重金,這十幾年雖然沒給她大富大貴,但也保證她衣食無憂,到了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關(guān)頭,還給她留下三十根小黃魚。都說心魔要開花,誰也擋不住要結(jié)惡果,這話說的一點不假,她不去了解賴洪為什么不回家的原因,卻把個人的私怨全都怪罪在桂英的頭上,一門心思只在尋思,要怎么整治桂英為丈夫報仇才解恨。
鄰居中有個叫吳大媽的,嘴巴子非常歷害,平日閑著沒事干,就喜歡串門搬弄是非,還喜歡占點小便宜。賴洪嫂投其所好,拎著一包水果糖來找吳大媽。
吳大媽明知道賴洪嫂品行不端,平時對她也都是愛搭不理的,只是今天得了人家的便宜,就只好留下來喝茶。
賴洪嫂奉承說:“吳大媽呀,你是個熱心的人,是遠近有名的活菩薩,不像有些人哪!蛇蝎心腸,專干禍害人的毒事。”
吳大媽輕蔑一笑,說:“牛不知角彎,馬不知臉長,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貨色嗎?”
賴洪嫂臉不紅心不跳,繼續(xù)編排說:“誒,你可能還沒聽說吧,我家對門那個狐貍精,別著她長的有模有樣,對人也客客氣氣,其實就是個拿魂婆。”
“你說什么?誰是拿魂婆?” 吳大媽一聽說拿魂婆,立刻就來了精神。
“喲!人家誰不知道,就你一個人還蒙在鼓里。就是那個矮子的媳婦了嘛!”
在封建迷信猖獗而又愚昧無知的那個年代,“拿魂婆”是個非常敏感饒舌的話題,吳大媽才聽說,就追根問道:“真的?你聽誰說的?”
賴洪嫂見吳大媽果然有興趣,便加油添醋說:“千真萬確,是她自己跟我說的,說她小時候,她的兩個哥哥吃喝嫖賭把家里整垮了,她一生氣,就把兩個親哥都給整死了,后來,嫁了個男人對她不好,也是被她勾魂而死,勾死男人還不解恨,還放火燒死公公婆婆,現(xiàn)在這個已經(jīng)是第二嫁了,你不信走著瞧,矮子被她害死也是遲早的事。”
“真的?唉呀,太嚇人啦!”
“她親口說的,難道有假。你想,她連至親都不肯放過,就別說是外人了,要是她什么時候不開心,把我們都搞死了,那才冤枉呢!所以,你以后離她遠點,惹不起躲得起嘛。”
吳大媽嚇得不輕,搖頭嘆道:“哦喲!真沒想到,那么清麗的一個人,竟然這么歹毒,我以后也不敢和她講話了。”
吳大媽自從有了新話題,沒事就和左鄰右舍咬耳朵嚼舌根子。沒幾天,桂英“拿魂婆”的名聲就不脛而走,隔壁鄰居全都對她避之若浼,誰都怕惹禍上身。
這個致命的精神打擊,在桂英本就脆弱的心理上又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鄰居們鄙夷厭惡的眼神,冷言冷語的嘲笑,如影隨形伴著她的自卑揮之不去,她哭沒處哭,訴沒處訴,一天到晚只會在丈夫面前發(fā)脾氣。
大發(fā)見妻子受辱,氣憤至極,倔脾氣一上來,什么也不顧了,抓把菜刀提著就往賴洪嫂家跑。
當菜刀架在賴洪嫂脖子上時,她臉都嚇綠了,她辯道:“王大哥,一點都不關(guān)我的事,是吳大媽自己編的。”
大發(fā)是個實誠人,提著菜刀又跑到吳大媽家,見吳大媽正在往火盆里燒小紙人,火冒三丈,也不再問話了,舉起菜刀就砍。
那天正巧黃小毛跑來大發(fā)家蹭飯,聽說大發(fā)提著菜刀報仇去了,就一路追到吳大媽家,正趕上大發(fā)手起刀落往吳大媽頭上砍,千鈞一發(fā)之際,小毛哥縱身跳過去擋了大發(fā)的手孤拐一下,刀一偏,落在吳大媽的肩膀上,雖然傷得不深,但還是出血了。
吳大媽嚇得往門外跑,嘴里還大聲喊著:“殺人啦!快來人呀!殺人啦!”
喊聲驚動了隔壁鄰居,沒多時,警察就把大發(fā)帶走了。
小毛哥安慰桂英說:“弟妹你別哭了,想開點,我走了,我去找秀才來救大發(fā)。”不巧秀才剛剛上礦山去了,要到第二天才回得來。
夜里,桂英想著被抓走的大發(fā),沒有一絲睡意,好不容易瞇著一會兒,也是迷迷糊糊思緒無邊,她感覺家門口有個湖泊,有個老倌天天帶著酒菜領(lǐng)著條黑狗來湖邊釣魚,湖里住著個冤死鬼,經(jīng)常上岸來向老倌討酒喝,時間久了,他們就成了好朋友。有一天,鬼對老倌說:“謝謝你的酒菜,明天我要投胎轉(zhuǎn)世去了,不能再陪你喝酒釣魚了。”
老倌問:“你要去哪里投胎?什么時辰?替死鬼是誰?”
鬼回道:“明天卯時,我去城西老毛家投胎,有個頭戴皮帽的小子會來替我。”
第二天,老倌早早就來到湖邊守候,果然有個二十來歲的小子,戴頂皮帽朝湖邊走來,小子在湖邊坐了一陣,卯時剛至,縱身就往湖里跳,老倌甩出魚鉤,將小子釣起,小子朝老倌作揖謝恩后轉(zhuǎn)身離去。
鬼抱怨老倌說:“你我既是朋友,為何壞我好事,這次錯過了投胎,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老倌指著地上的黑狗,說:“我家的黑狗剛剛咽氣,讓它替你做鬼,你安心投胎去吧!”
鬼作揖道:“謝謝老哥,日后有緣,我定當報答。”
老倌斥道:“時辰已到,還不快走。”順手推了一把,那鬼化作一縷青煙,徑直朝城西方向飄去了。
桂英猛地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她暗自嗟嘆:這鬼不知人世間的苦難艱辛,執(zhí)意要投胎做人,倘若投錯胎,變成了叫化子或者“紅腳桿砂丁”,豈不是一生吃苦,做人又有什么意思,就算是投到豪門富戶,今日花紅,明日囊空,就像我一樣,雖出生富戶,家道中落,千金小姐還不是又變成了丫頭傭人,即使嫁到富戶當了少奶奶,最后還不是又成為市井民婦,到頭來,還成了人人鄙棄的拿魂婆……,唉!世態(tài)炎涼,人生變故,還不如在湖中做鬼自在清閑。
夜深了,屋里靜得可怕,桂英把孩子摟在懷中,思念著被關(guān)在大牢里的大發(fā),回憶著一生的跌宕坎坷,嘆道:這世道是怎么啦?我招誰惹誰了,要讓這塵凡世事如此傷害我……?想著想著,辛酸的淚水順著眼角汩汩流進了耳窩。
屋山頭有三個豎條的墻孔,一縷月光把整個小樓映射得蒼白而慘淡。桂英久久沉浸在思緒之中不能自拔。大發(fā)呀!我累了,我真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歇下,可惜我家門口沒有湖,要不然,我也學那鬼……
突然,桂英想起山腳下有個天然形成的水潭,山上的雨水經(jīng)過山石水草的過濾,匯聚在山崖的石洞里,一年四季流水潺潺,水潭呈淺綠色,清澈見底,故得名綠春花潭。
綠春花潭小而精巧,水面有睡蓮點綴,堤岸有垂柳成蔭,水鴨肥美,叢花鮮盛,白天,人們在潭邊游玩戲耍,休閑娛樂,排遣生活的煩惱;到了更深夜謐,月光傾瀉,涼風戲水,甚是清雅幽靜。桂英想,有這么好的去處安身,是人的幸事,人世間的煩事也可一了百了。
桂英起身下樓,稍作梳洗,換上那件她最喜歡的陰丹藍士林布的姊妹裝,又把福生叫醒,熱了飯菜,將孩子喂飽,把那兩個生肖玉虎戴在孩子脖上,再將母親留下的那一枚銀元貼身藏好,牽上孩子就朝綠春花潭走去。
三歲的福生已經(jīng)知曉些事了,見母親站在潭邊哭泣,心里害怕,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裳尾巴不松手。桂英抹了一把淚水,對福生說:“孩子,媽媽要走了,天亮以后你就去警察局找你阿爸,以后要聽阿爸的話,想媽媽的時候,就看看脖子上的玉虎。”
福生哭道:“媽媽,以后我不頑皮了,你帶我回家吧!”
寂靜的拂曉,孩子哀婉的哭聲催人淚下,桂英緊緊摟著福生,任憑淚水像斷線的珍珠往下落,她真狠不下心拋下孩子命赴黃泉,心中一軟,正想牽著福生折返回家。突然,賴洪嫂、吳大媽以及鄰居們歧視鄙夷的眼光又浮現(xiàn)在她的眼前。
“呸!拿魂婆!不要臉!”
“呸!臭女人,不要你做鄰居!”
“拿魂婆,你去死吧!”
桂英長長嘆了一口氣,把心一橫,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縱身就跳進了綠春花潭。(未完待續(xù))
個舊卡房黑螞井東漢墓出土的三枝銅胡人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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