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全程大約42公里，從下午13點開始，到晚上21點20分結束，耗時8小時20分鐘。我終于給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小小的記錄。
今年夏天的唯一一次遠足雖然很累，卻非常過癮。一個星期后右腳板還在疼痛，走路不敢用力。肩膀也大面積癢疼，像無數(shù)只小螞蟻正在啃噬肌膚。隨后脫皮，看著自己被曬壞的皮膚一片片枯萎，變成白色的超薄細片。我從來沒有一天之內(nèi)連續(xù)走路八個半小時，也從來沒有一次性走過42公里。那是屬于一個人的精神史詩，那是屬于一個人的自我流放，也是我第一次在長途跋涉中，有足夠的時間，深度審視碌碌風塵中毫無掩飾的自己。
盡管我見過汪洋大海，欣賞過五百里滇池，但站在陽宗海面前，還是感到無比興奮。我首先想到“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币蚕氲健对狸枠怯洝分小般曔h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毖矍扒榫?，正是那樣的景象。上午天氣陰晴不定，周圍的空氣中游蕩著隱隱約約的涼風。湖面近處，清波蕩漾，越往遠處，水面的顏色就模糊起來，變成朦朧的蒼白。一眼望不到邊，更遠處呈現(xiàn)的是白霧茫茫，看得出，那是湖的另一邊在下雨。天空灰暗，白霧慢慢沿著我所在的方向緩緩移動。又一陣冷風襲來，天空飄落下零星的雨點。在那一片深不可測的朦朧中，水面顯得更加虛無縹緲，亦真亦幻。水邊幾棵粗壯的柳樹枝條飄逸，在這無限蒼茫的背景里，婀娜多姿，嫵媚蹁躚。
二
雨像上班打卡一樣，敷衍了一下就匆匆走了。
太陽出來，陽光晃眼。漫步水邊，來自湖面上的微風，輕輕吹著。一對年輕的情侶，肩并肩地走在沙灘上，正在喃喃低語。女生戴著一頂寬邊涼帽，穿著一條橘黃色的長裙，腳穿一雙矮跟的涼鞋，長裙背影里顯示出優(yōu)美的輪廓。走著，時不時就依偎在男子身邊，親昵地挽著對方的手，深情款款，小鳥依人。此情此景，我感慨，這世界上，最好的風景到底在哪里？最美的幸福在哪里呢？
陽宗海就是夏威夷，陽宗海的網(wǎng)紅沙灘就是北海銀灘，陽宗海就是天涯海角。
微風輕拂，一陣又一陣翻涌的小潮帶著泡沫般的白色浪花，發(fā)出低沉的嘩啦聲，來來回回，不知疲倦。
中午十二點過。在一個當?shù)厝说闹更c下，我很快找到了通向電廠方向的環(huán)湖綠道。小道蜿蜒曲折，高坡低洼，像起伏的人生。兩邊全是綠色的世界，草木郁郁蔥蔥。尤其是兩三公里處的一大片環(huán)湖的寬闊草坪，像碧綠柔軟的氈條，蜿蜒鋪展。輕輕地漫步在那淺淺的草坪上，舉目四望，山水相連處，到處是美不勝收的畫卷。草坪的邊緣，幾對新人正在拍婚紗照。女子的白色婚紗在綠草中，藍天下，顯示出畫龍點睛般的精美意境。在草坪與湖水相接處的邊緣上，豎著一塊藍色的金屬牌子：想你的風還是吹到了陽宗海。
三
一開始，我沒有想到徒步。我甚至沒有百度一下陽宗海的一圈有多少公里，徒步環(huán)繞它一周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我唯一想的，是時間充裕，天氣涼爽，慢慢悠悠走在湖邊小道上，一定極為舒服自在。那時候才下午一點鐘，大不了走到下午五六點鐘，總能夠走回來吧。我再一次抬頭遠眺浩瀚的湖面，湖那邊的群山隱約可見。
兩只耳朵上塞著耳機，手機在播放著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經(jīng)典老歌。走在陌生道路上的感覺真好。我不用想其他多余的東西，只管邁開雙腿往前走。生活中的種種，那一刻完全被我拋出我的腦海。我將自己完全從喧囂的塵世中抽離出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條路走到天黑。漸漸地，陽光變得毒辣起來。聽著歌，偶爾還是會覺得有那么一點孤單。但無所謂了，我是一個早就習慣了孤單的人。好在，小路彎曲。出現(xiàn)在眼前的，總是新奇和陌生。有時候看到湖景開闊壯美，就索性停下來拍照。
一個人，慢悠悠地走著。在一處樹蔭下面，一個當?shù)氐睦洗髬尨蟾攀歉苫罨貋碜诼愤呅菹?，背簍斜放在一旁，正在那里專心玩手機，看起來是在刷抖音。真想過去和她閑聊，了解一下當?shù)氐娘L土人情，又覺得不便打擾。生活已經(jīng)夠繁瑣了，一個忙里偷閑的老人應該享有自己不容干擾的寧靜。不一會兒，一輛電動車迎面而來。我注意到，戴著太陽鏡的瘦小男子后面坐著一個20多歲的姑娘，她的長發(fā)在迎風飄飛。我站在路邊，摘下墨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姑娘看。那種看，看得明目張膽，看得理直氣壯，看得津津有味，看得不懷好意。我很感嘆，心中完全是說不出來的羨慕嫉妒。姑娘一直露出淺淺的微笑。我就那樣站在路邊傻傻地盯著，她顯然注意到了?？拷鼤r，我發(fā)現(xiàn)，她竟有些靦腆和害羞。我告訴自己，看就看吧。有些人，一生只看一次；有的人，一輩子只見一回。
四
我在烈日下汗流浹背。把褲兜里的手機掏出來，我再也不想聽歌了，突然有一種聽到想吐的感覺。再看手機電量，已經(jīng)只剩一半。道路拐個彎，但見路邊有個小賣部。進去，買了一個冰淇淋，一瓶冰雪碧。老板是個外向且健談的人。聽說我要徒步環(huán)湖小道，十分驚訝。說，小兄弟，全程42公里還多啊， 你如何走得下來？那時我才知道，前方的路，居然有那么遠！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多少有些草率了。盡管如此，我已經(jīng)決定不再回頭。
走在陌生的水邊，獨行在一條充滿未知和誘惑的環(huán)湖小道上，腦海里想的，不再是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繁瑣事務，而是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的湖面，是陽光下自己的不斷向前的身影。我告訴自己，四十幾歲了，已經(jīng)感受到人生如白駒過隙。找個機會，挑戰(zhàn)一下自己，又有什么不好呢？
且行且看。峰回路轉，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了一大段彎彎曲曲的下坡，直達湖邊。這大概就是陽宗海著名的S形大彎了。路兩邊的格桑花已經(jīng)含苞待放。外邊的鐵索護欄堅固美觀，我一邊走，一邊用手去摸那些粗壯的麻花鐵繩。一路下坡，轉彎，視野開闊，滿地的綠色和廣闊的湖水邊是彎曲的小道，走在上面，涼風拂面，給人一種輕松愉快的感覺。再往下，直達湖邊。素來已經(jīng)不喜歡出鏡的我，也忍不住請路邊的一對小情侶幫我拍照。這條小路，有陽宗海環(huán)湖綠道的唯一一個短距離隧道，小巧玲瓏，自成一景。
五
不緊不慢，一路閑逛，一路走馬觀花，流連不止。在一處臨水的石頭上，專門有人用木板在那里搭建了一個釣魚的臺。我沿崎嶇小路走下去，見一些鋒利的石頭都被打平了，邊上還插進木棍作為護欄。在一處木板鋪平的地方，支起一個簡易板搭成的遮蔽處，天晴可以躲太陽，雨天可以避雨。我真想在那木板上寫上“唐老五到此一游”，摸摸背包，沒帶筆。石壁上綁著一個很大的車輪內(nèi)胎，形成一個軟沙發(fā)的樣子。我去輪胎上坐了一下，軟軟的，鼓鼓的，真舒服。本來想窩在輪胎上面多休息幾分鐘，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踝特別癢，還有些疼。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到處都游弋著一種極小的棕色螞蟻，活躍得很。有的已經(jīng)爬到我的鞋子上，有的正在咬我的腳踝。我不敢久留，迅速逃離。
在另一處湖濱轉彎處，看見一大家子大人孩子在樹下蕩秋千。大人很高興，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很開心。湖畔淺草碧綠，在草叢中靜靜地擺放著幾條彩色的小船。小船的外邊是一排枯樹，枯樹靜立在水中，與近處的船、遠處的水面和更遠處的山、天空的云一起構成一幅絕美的風景畫。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絕美的風景，不一定在天涯海角，眼前的此情此景，已經(jīng)令我驚嘆不已；絕美的心情，也不一定是什么特殊的時刻。就像那個扎著兩個長長麻花辮的十幾歲小女孩，在眾星捧月般的擁簇中，蕩在秋千上笑得那么開心，像一個幸福的小公主。
離開鐵皮船，照舊一路走一路拍，一路慢慢欣賞。一看手機，手機網(wǎng)絡信息提醒我，我已經(jīng)到了玉溪澄江境內(nèi)。真是奇妙啊。再過一段路就是湖邊濕地，水草豐茂，蘆葦叢生，樹影綽綽?？粗自频挠白拥褂吃谝黄珠g小池塘中，我突然想起了梭羅筆下的瓦爾登湖。路邊，一個巡邏的保安正在休息，他告訴我，在陽宗?？梢葬烎~，也可以在水里游泳。大約五點的時候，在一處淺水邊，我脫掉衣服打算下去游泳。畢竟是陌生水域，不敢前往更深的地方，只是在不到一米深的淺水里刨了幾下，涮一涮，就趕緊出來了。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游過泳了。接觸到水難免心虛。
六
人生第一次走這么遠的路，接下來即將走進黃昏，穿過夜晚，心中有一點小小的興奮。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毫不猶豫又毫無理性地挑戰(zhàn)自己。在湖邊小鎮(zhèn)上，賣東西的一對小夫妻就勸我，趕緊掃一輛小黃車騎著去吧，不要走路了。走到目的地還要四五個小時。那時候已經(jīng)下午六點多鐘，太陽還懶洋洋地高掛在天空。我坐在樹下吃完一只冰淇淋，感到自己的大腿和小腿已經(jīng)酸酸的，很疲憊了。我想了想，告訴他們我要堅持走完。
走著走著，天色漸漸暗下來，我的小腿越來越酸痛。離目的地尚且遙遠，我一直很擔心我的小腿會抽筋。
環(huán)湖綠道像一條長蛇，彎彎曲曲地爬進越來越深的暗夜里。遠處環(huán)湖的燈火已經(jīng)隱約可見，它們像忽明忽暗的螢火蟲，在暗夜里星星點點。見此情景，突然就想到了鄭智化的《星星點燈》：抬頭的一片天/是男兒的一片天/曾經(jīng)在滿天的星光下，做夢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遠/卻發(fā)誓要帶著你遠走/到海角天邊……
這時候的蚊子也異?；钴S。我看不見它們，它們卻與我寸步不離。等我感到手臂發(fā)癢的時候，伸手去摸，已經(jīng)是一個又癢又疼又硬的疙瘩了。不敢抓，不敢撓，只能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疙瘩的正上方用力劃下一個“十”字。
七
獨自走在那完全陌生的夜色中，遇不到其他人，只是偶爾有摩托或騎車自己的身邊經(jīng)過。我腦海里好幾次閃過開口搭車的念頭，但每一次都被我迅速掐滅。天越來越黯淡，我的心里，漸漸發(fā)起毛來。我想開口唱歌，可是張開嘴，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已經(jīng)沙啞了。我的嗓子干燥而疲憊，我反復努力張嘴幾次，嗓子都拒絕配合。那時候才想起來，是我白天在路上自己和自己說話太多了。我突然有些后悔和難過，后悔我不應該在大白天自己和自己說那么多話——每每看見一個美女跟著男朋友或者幾個美女騎車路過，我都要像一個敬業(yè)的選美裁判，大聲地對人家評頭論足?；蛸潎@，或驚訝，或仰慕不已。評論到精彩處，得意忘形之時，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此刻只能把自己調(diào)成靜音。在這夜路之上，時間是我的，夜晚是我的，小路、天空、大地和蟲鳴都是我的?？墒牵疫€是隨時睜大眼睛留意著暗夜里的前方和路邊，防鬼、人或者野獸從黑漆漆的樹叢里突然跳出來。這時候，肚子已經(jīng)開始鬧意見。
夜路漫漫，世界寂然無聲。我的兩只小腿一直脹而酸疼，那是一種力量正在被透支的感覺。天上沒有月光，到處都是一種撲朔迷離的黯然模糊，仿佛走在《紅樓夢》中的太虛幻境里。
八
手機早就被調(diào)成極致省電。轉了幾道彎，湖面那邊的燈火再次閃爍在我眼前。那一刻，整個人就開始興奮起來。我終于看見了目的地的燈光。那一刻，它們是那么親切，是那么溫暖。暖烘烘的信心和力量從我的心中再次升起。走著走著，又繞了幾個彎，湖邊的燈光不見了，我又走進無邊無際的黑暗。幽暗的夜晚，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孤獨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第一次，我是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微喘和心跳，如此接近自己的靈魂。
繞了好長時間，終于繞上一條平路，路已經(jīng)到了半山腰上。我的思緒，很快就飄到了幾十年前父親講的那個鬼故事里：有一個道士晚上從遠處騎馬回家時，他發(fā)現(xiàn)他的馬喘著粗氣，一下子就好像多馱了上百斤重物。他知道，有鬼和他一起騎馬了。于是他悄悄從胸前摸出一道符章，反手就往后面拍去。一時間，馬背上的小鬼就現(xiàn)了原形，成為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跑不掉了。小鬼說，你饒了我吧，我?guī)湍慵腋苫?。他就真的帶回家了。同時告訴妻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幫小孩洗衣服。為了不嚇到妻子，他沒有說那是一只鬼。小孩聽話能干，吃苦耐勞，深得道士媳婦的喜歡。有一天，道士外出幫人做法事去了，他的妻子看到小孩的衣服實在太臟了，不忍心。就在自己洗衣服的時候叫小孩脫下來給她，小孩就等在旁邊。她把衣服洗干凈，衣服里面的符章也被洗掉了。當她洗好衣服回頭看的時候，小孩已經(jīng)不知所蹤。
不能繼續(xù)再想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發(fā)涼，有無數(shù)汗毛正在高高豎起。呼吸似乎也在加快，心中越來越?jīng)]有底氣。再想，我會被自己嚇瘋。進入一片無人別墅區(qū)。一個人，走在寧靜幽深的巷子，萬籟俱靜。我能聽見的，只是自己噼噼啪啪的腳步聲和有些慌亂的喘息。路面模模糊糊，筆直而悠遠。走著，走著，我就不斷回頭，看自己已經(jīng)在這條深巷中走了多遠?；剡^頭來，我才想起那些年父親曾經(jīng)說過，晚上走夜路時不能回頭看。我忍不住回頭。我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場似醒非醒的夢魘里……
九
好半天，終于走出別墅群，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下，很快就可以到了。我的心中又是一陣輕松和喜悅。燈光越來越亮，喧囂聲也越來越嘈雜。原來，道路轉角處的外邊就是省道，車來車往。大車小車發(fā)出刺耳的聲音。一種重新走入世俗煙火的感覺在我的心中升起，有些興奮。下幾個坡，轉幾個彎，再往前，小路彎曲著進入一道修建中的巨大圓拱門。要不要順著繞進去？我真的有些恐懼了。遠遠看去，黑乎乎的圓拱門內(nèi)，更像一個鬼魅的世界。正在猶豫時，門內(nèi)傳來一陣狂躁的狗吠，我決定不進去了。順著一個缺口，我走到公路上。
很快，我在公路邊找到一個缺口，順著缺口進入一個村寨中，朝著湖邊的方向，一邊走一邊問路。大約十幾分鐘，我在村民的指點下，繞到了早上流連過的景區(qū)別墅群入口處。
停車場就在不遠處。那一刻，心中涌上一股壯士凱旋般的喜悅。
“我回來了！”我張開雙臂，扯著嗓子，朝著已被燈光照亮的夜空大喊一聲。
作者簡介：唐老五，云南富源人，高中英語教師。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云南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散文詩》《散文選刊》《滇池》等刊。偶爾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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