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盧楠。”
“今年幾歲？”
“三十五。”
“你女兒叫什么名字？
“盼盼。”
“嗯，意識清晰，回答無誤，沒啥問題了?；丶叶喔苫睢⑸傧胧?，盡快走出來。你女兒這么可愛懂事，你一天走不出來她就一天不得快樂，多遺憾吶！”
“謝謝王醫(yī)生！兩年了，我一直聽您的話在作努力，但病就是病，它好不了我也沒辦法啊。”
“有兩年了嗎？噢噢，確實是兩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1
兩年前，歲末。昆明城上空的太陽沒有一點變低調的意思，似乎在故意挑釁冬天的到來。
在希望小區(qū)右側的小廣場上，頂著烈日做核酸的隊伍從早到晚保持著一條長龍。周日排隊的人更多，圍著小區(qū)形成半個圓圈。
盧楠趕緊派送完手上的最后一個訂單，匆匆停好電動車，然后帶著女兒盼盼加入到這條長龍當中。
盼盼5歲半，在希望小區(qū)旁邊上幼兒園。每到周末，盼盼沒人看管，媽媽只有帶上她一起去送外賣。雖然很麻煩，也不妥當，但盧楠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日頭越來越毒辣，隊伍依舊很長。盼盼扯著媽媽的衣角，說了好幾遍她不想做核酸，“媽媽我的喉嚨真的很痛，我不想做不想做，就是不想做！”
盧楠有點想發(fā)火，最終還是耐著性子跟盼盼說：“你先找個陰涼的地方玩一下，差不多到咱們了媽媽再喊你。”
盼盼從媽媽的包里掏出一瓶酸奶，然后樂顛顛地跑到不遠處的草坪上玩兒去了。旁邊一棵大棕櫚樹下有三個小朋友在玩捉迷藏，盼盼有些怕生，沒敢加入他們。
跑了幾個小時的單子，盧楠太疲憊了。傳說中的站著都能睡著，她算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
她打一會瞌睡，然后望一眼盼盼。每次看著女兒都乖乖地坐在草坪上喝酸奶，她又繼續(xù)放心地打起了瞌睡。
“前面的，趕緊往前挪啊?？燧喌侥懔?！”瞌睡中的盧楠被排在后邊的人喊醒。她揉揉眼睛，趕緊向前靠攏。
她這才想起盼盼?？梢谎弁ィ闻螞]在原來那個地方。
她連著喊了幾聲，也沒聽見盼盼回話。
她慌了，撒腿跑到小廣場賣小吃的那個地方，結果也沒見到女兒的身影。
盧楠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重復喊著“盼盼”。
小廣場上幾個領著孫子轉圈的老人跟盧楠說，這位妹子你別著急，慢慢找，說不定她自己跑回家去了。
盧楠像丟了魂似的才反應過來，沒命地往家里跑去。
盧楠家不住希望小區(qū)，而是住在緊鄰這個小區(qū)的城中村里。她在村里租了個小套間，原先是一家三口住，現(xiàn)在老公失業(yè)回了農村老家，就剩下他娘倆住著。
盧楠火急火燎地跑到家，房東剛好在樓道里打掃衛(wèi)生，見狀嚇一大跳，趕忙問她咋回事。
房東聽她把情況一講，告訴她盼盼沒有回家。盧楠只覺得眼前一黑，有點站立不穩(wěn)，順勢就倒下了。
房東也慌了，又打120，又打110，頓時亂作一團。
2
跟著媽媽送外賣，盼盼開始覺得很好玩，后來也感覺挺累人的。平時都要按時睡午覺，自從爸爸回老家后，周末她的午覺就只能撲在媽媽的電動車上隨便瞇一下，根本就睡不夠。
在草坪上，盼盼本來想跟那三個小朋友一塊玩，但他們就好像壓根沒留意到她的存在。這感覺就跟班上的纖纖和雅雅老不搭理自己一樣，讓盼盼很不開心。
她嘟著嘴喝了一會酸奶，很快就在草坪上睡著了。
迷糊中，一只長著七彩羽毛的大鳥從天空中緩緩飛落，站立在盼盼的面前。
盼盼并不害怕。她覺著好像見過這只大鳥，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小朋友，快騎到我身上來，我?guī)汶x開這個討厭的地方。”大鳥歇了片刻，開口說話了。
“不，我要跟著媽媽一起做核酸，不然明天回幼兒園保安叔叔不給進門。”盼盼很誠懇地回答道。
“不用擔心，我?guī)闳サ牡胤揭灿杏變簣@，而且不用做核酸就能進去。”大鳥笑著說。
“但是那里肯定沒有媽媽呀。我要跟媽媽在一起。爸爸不在，我要留下來保護她！”盼盼大聲喊著，顯得有點激動。
“你爸爸已經(jīng)在那邊等著你了。你媽媽做完核酸后，很快就會來找你們。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你們一家人會在那里團聚的。”大鳥說完，眼睛里放出一道溫柔的亮光，投射進盼盼的瞳孔里。盼盼小小的身體里瞬間升起一股暖流，整個人離開草坪飄浮起來，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鳥的脊背上。
大鳥展翅起飛，越飛越高，掠過城市，掠過郊外的山巒，漸漸隱入云層。
盼盼一直沉浸在那股突如其來的暖流中，等到整座城市消失不見，她趴在大鳥的脊背上沉沉地睡著了。耳邊沒有了喧囂聲，只有柔和的風聲和大鳥歡快的鳴叫聲。
醒來的時候，盼盼感覺自己睡在一朵大大的棉花糖上，十分舒服；鼻孔里則聞到一股很熟悉的氣味。
她睜開眼睛，看到爸爸正在笑瞇瞇地望著自己。
她和爸爸3個多月沒見面了，有時候太想念，晚上做夢都會喊“爸爸”。而現(xiàn)在，她竟然就躺在爸爸的懷抱里，怪不得那么舒服。
她一把摟住爸爸的脖子，一個勁地搖晃起來，邊搖邊哭，邊哭邊笑，像一個瘋傻的孩子。
3
靳鑫，也就是盼盼的爸爸，原來跟妻子盧楠一樣，也是個外賣騎手。兩口子在一起送外賣，一起接送女兒上學，雖然辛苦，卻過得十分幸福。
但他的幸福生活，卻在一次不愉快的工作沖突之后，瞬間成為泡影。
那天他接了一個來自華云小區(qū)的加急訂單。當他騎著電動車滿頭大汗趕到小區(qū)門口時，門衛(wèi)查看了他的核酸檢測記錄后卻不讓他進，理由是外賣派送人員核酸檢測規(guī)定一天一檢，而他最近的一次檢測記錄顯示已超過48個小時。
靳鑫解釋說自己太忙忘了這事，并承諾送過這個訂單后馬上就去做核酸。結果門衛(wèi)堅持不讓他進，說著說著還撂下一句很難聽的話：“你一個送外賣的說自己太忙，是忙著運送金條還是忙著掙美元？”
那一刻靳鑫只覺得血往上涌，一拳揮舞過去，正中門衛(wèi)鼻梁。兩人頓時扭打在了一起，要不是另外一名門衛(wèi)及時趕來制止，雙方必有一傷。
人沒被打傷，但事情的處理結果卻狠狠地傷著了靳鑫。他不僅被所在的外賣派送公司開除，還上了行業(yè)黑名單，別家外賣公司也不敢接收他。
靳鑫很沮喪，晚上跟盧楠說：“咱們回老家吧。雖然收入少一點，最起碼不用受這城里的窩囊氣，也不用天天做核酸，把喉嚨都捅壞了。”
盧楠很理解老公的氣話。但她也很明白，當初寧愿受苦受累也要留在城市里打拼，就是想給女兒一個相對良好的成長環(huán)境，如果真的回了老家，她自己倒也沒什么，但那里的條件不是她想給予女兒的那種條件。她不能虧欠女兒。
“要回你自己回，我要盼盼在這里念書，一直念到大學！等她大學畢業(yè)有了著落，你不說我也會跟著你回去種地！”盧楠低著頭，可她說話的語氣非常堅定。
盧楠以為第二天靳鑫會自己想通，去找點別的活計做，沒想到一大早他就真的走掉了，也沒留下一句話。
靳鑫這樣做，他覺得有自己的道理。父母老了，需要有人在身邊照看了，所以他回老家其實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他非要逼著妻子女兒跟自己一起回，那就是自己的不對了。想了又想，還不如獨自默默回去，等過了這段倒霉的日子，再找合適的時機好好跟妻子聊聊，解釋一下。
4
靳鑫的老家在滇西一個群山環(huán)繞的小壩子里，他家就坐落在這個壩子的邊邊上，雖然偏僻，但生態(tài)好、風光好，用老母親的話來講，古時候就是個仙人聚會的地方，大城市咋比都比不上。
靳鑫回家的頭一個月只感覺神清氣爽，仿佛什么煩惱都忘掉了。但到了第二個月，他就開始止不住地想女兒，一想到女兒在他懷里撒嬌的小模樣，內心就徹底淪陷了。
有幾天夜里，他頻繁地夢見女兒。夢的場景有時候在城市里，有時候在自家院子里。但最近一次，卻是在離村子3公里外的一個山谷里。而這個山谷，就是老母親講的傳說中仙人聚會的那個地方；村里人一直都叫它仙人谷。
在夢里，靳鑫牽著女兒的小手，繞著仙人谷來回飛翔，父女倆的笑聲在山谷中久久回蕩。
但飛著飛著，女兒卻不見了。
一只羽毛絢麗的大鳥突然從山崖那邊飛過來，在靳鑫耳邊低語：“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為你了卻這樁心愿。”
靳鑫說：“謝謝仙雀。我確實很想女兒，但就像我妻子跟我講的那樣，我們更希望她在良好的環(huán)境中學習、成長！”
大鳥說：“瞧你說的，什么叫良好的環(huán)境？大城市如今疫情四起，三年無一個寧日，再好的生活條件都已枉然，再好的學習環(huán)境都形同虛設；再看看咱們這個地方，山清水秀、空氣潔凈，沒有吵鬧也沒有沒完沒了的城市怪病，這才叫孩子成長的好環(huán)境！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如此？”
靳鑫沉默了。大鳥一聲尖嘯，疾飛而去。
“爸爸，告訴我這是什么地方？太漂亮了，我叫媽媽也來看看！”在仙人谷，盼盼繼續(xù)摟著爸爸的脖子，開心地問到。
“盼盼，這是你真正的家鄉(xiāng)，一個不僅風光美、環(huán)境美，而且不用每天做核酸就可以上幼兒園的地方！”靳鑫笑著回答。
“噢爸爸，媽媽說再過幾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是不是到了新年我們一家就可以住在這里了？我很想要一個不做核酸就可以跟雅雅她們天天見面的幼兒園。雖然雅雅有時候不怎么搭理我，但我就是想跟她一塊玩！”盼盼說完這話，兩個黑溜溜的小眼珠子直直地盯著爸爸。
“小盼盼你說對了！”這時那只大鳥又出現(xiàn)了，他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對著盼盼說道：“新的一年你就跟爸爸媽媽就住在這里，不用聽討厭的汽車聲，不用聞討厭的汽油味，更不用排討厭的長隊。至于你說的那個雅雅，她會羨慕死你的！哈哈哈……”
“太好了！大鳥叔叔。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見過你呢，大鳥叔叔。”盼盼對著大鳥興奮地說到。
“你記性真好！3歲時你跟著爸爸媽媽從城市里回來過一趟，有一天我的翅膀被老鷹抓傷了，中途飛不動了，就躺在你們家房子背后歇息，結果被你這個小聰明鬼看見，喊來你爺爺幫我清理傷口，算是救了我一命。這些我都記著呢，要不然我怎么會從那么遠的大城市把你給馱回來！”大鳥說完，眼泛淚光。
盼盼聽得似懂非懂。一旁的靳鑫卻被大鳥的一席話給感動到了。
5
在希望小區(qū)的社區(qū)醫(yī)院里，盧楠正躺在病床上輸著液，兩眼緊閉，臉色蒼白。半晌，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嘴里開始含混不清地念著女兒的名字。
“媽媽你怎么啦？我在的啊，我就在你身邊?。?rdquo;看到媽媽有了動靜，盼盼邊哭邊喊著。
盧楠猛地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也跟著女兒一起哭：“死丫頭你跑去哪兒了？擔心死媽媽了你知道嗎？”
“媽媽我一直都在的??！”盼盼覺得挺委屈，繼續(xù)哭。
這時候醫(yī)生走了過來，沒等盧楠開口問情況，她就摸了一下盼盼的小腦袋，然后笑著說：“你確實冤枉你女兒了。你因為工作疲勞過度，身體極度虛弱，加之排隊時間長，且日照太強，1個小時前產(chǎn)生了一些病理性的錯覺，或者說是幻覺吧，然后又氣急攻心，出現(xiàn)了綜合性的暈厥癥狀。其實你女兒一直沒離開過你，整個過程她都陪在你身邊的。”
盧楠聽得云里霧里。但此刻的她見到女兒好生生地坐在面前，便什么都不想多說了。當然她也說不動，因為確實太虛弱了，感覺渾身軟綿綿的，使不出一絲力氣。
“媽媽我們回老家好嗎？”盼盼止住了哭，突然仰著臉問媽媽。
“寶貝，為什么？”盧楠虛弱地回了一聲。
“因為我想爸爸！還有，新的一年就要到了，我想重新?lián)Q一個幼兒園，一個不用做核酸就可以天天見到小伙伴們的幼兒園！”盼盼看著媽媽，說得很認真。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面對女兒突如其來的一番話，盧楠有點懵。她知道女兒嗓子眼疼，一直害怕做核酸，但怕歸怕，以前她可沒說過這樣的話啊。
“是大鳥叔叔告訴我的。”
盧楠徹底懵了。她沒有繼續(xù)問下去，也沒有直接回答女兒剛才的問題，只嘟囔了一句：“瞧我這身體，可能真的該回家了。”
這句話好像是盧楠自個跟自個說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盼盼聽清楚了。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停不下來。
好長時間了，盧楠還是第一次見女兒開心成這樣。
在女兒的笑聲中，盧楠好像看見一只彩色的大鳥從窗外疾飛而過。那個瞬間，她說不清是幻覺還是現(xiàn)實。但她敢發(fā)誓，自己真的沒看花眼。
“王醫(yī)生，你說我都回來兩年了，為什么這個病老是一陣一陣的，纏著我不放？”
“確切來說它也不是病，就是間歇性的錯覺，之前醫(yī)生有確診的嘛。我現(xiàn)在單方面把它稱之為疫情心理遺留癥，時間再久一點會徹底變好的。”
“那我想悄悄再問你一個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盼盼老是提起那只大鳥，難道她也有這種癥狀？”
“盼盼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美好的夢。它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啥心理疾病，你可別想多了！”
“噢，知道了。希望我也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超長的夢，而不是幻覺，更不是什么病理式錯覺！”
一稿：2022年12月
修改：2024年7月
（聲明：本文故事情節(jié)、人名及部分地名均屬虛構，如有雷同請勿對號入座）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