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康是一名老礦工，黝黑的臉似乎是煤上的色，這些年來跟他搭伙的人數不清，出事兒的也不少，他說自己雖然肺不好，但能活到退休也算慶幸。
張建康有一個二十五的兒子名叫張偉，在一個小有名氣的互聯網公司做工程師，月薪到手每月一萬五，在農村出來普遍進廠或下苦力的情況下，他能任職這份工作已是村里不少家庭教育娃的榜樣。
仰賴這份工作，跟他說媒的人踏舊了門檻，張偉仔細挑選后與鄰村的許青結為連理。許青美麗動人，婚后還算持家，二人共同育有一女，看著兩歲的女兒大眼可愛，張偉時常感覺生活美滿，若是與其它無背景的村娃比起來，人生巔峰大抵如斯吧？
可這樣的生活張偉也有不滿，退休的父親與他共同住在市里租的三室兩廳，嘮嘮叨叨的父親令他下班后不勝其煩。
“人不在房間燈要隨手關！”
“錢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一定不要鋪張浪費?！?/p>
“這幾盤菜好好的，不要可惜，都打包了吧”
諸如此類，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他也無數次抗議:“這才幾個錢？這能算錢？”
張偉的客廳是南北雙陽臺，家里換洗的衣物變多，跟房東溝通后決定在小陽臺多置一條晾衣桿。
張偉的意思是請師傅定制一個伸縮晾衣架，那樣既美觀又方便，但父親一聽要上百元后趕緊搖頭，說只需要花幾元買一根鐵絲和兩個膨脹螺絲即可搞定。
爭執(zhí)間許青示意父親年老為尊，又舍不得花錢，就給他讓步吧，張偉遂惺惺采納。
一想到剛剛父親數落自己除了請人，啥也不會，外人看著光鮮，卻是連燈泡都不會換的時候，心里升起了勝負欲?？粗烂驳脑S青，想起了她以前也有眾多追隨者，覺得自己是時候展現一下才藝了。
張偉看了教學視頻覺得非常簡單，只是這其中需要的沖擊鉆是自己沒有的，于是大小配件從五金店悉數購回。
“什么？就為了打兩顆膨脹螺絲，你連沖擊鉆都買回來了？”
張建康一臉的不可思議。
張偉生氣反問:“不然呢？不要沖擊鉆，怎么打膨脹螺絲？”
張建康接著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花這么多錢買回來，以后幾乎用不到啊，還占地方?！?/p>
張偉有些無奈:“才一百多而已，我的工資一萬多，夠我買一百個來扔了。讓我辦事的是你，把事辦了怪人的也是你！”
張建康稍作緩和后說道:“不是，我的意思沖擊鉆你可以去借嘛?！?/p>
張偉十分詫異地問:“借？我要面子的啊，買幾塊錢的東西哪里好意思跟人借沖擊鉆？”
張建康拍拍手背兩手一攤:“我的娃兒嘞，可以給押金和手續(xù)費嘛。”
張偉指了指工具:“你看著辦吧，反正我已經買了。”
張建康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偉啊，一定要勤儉節(jié)約，不然以后困難的時候你就知道難了，你不知道我們那時候多苦啊！我那時候兩個饅頭就著水管一天，真的餓啊，但是沒辦法?！?/p>
張偉十分無語:“唉……又在說你們那個年代，大哥這是什么年代你知道嗎？現在就業(yè)率百分之99啊，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只要你想做事，連殘障人士都不缺工作！整天你們那個年代，你們那個年代，現在時代變了，我花我自己的錢又沒有找你要，老是來教育我煩不煩。而且就你那3000的退休工資，基本生存都是問題，哪里有資格來說我？”
張建康上下打量著張偉良久，仿佛看到年輕時的自己，那時他也有慈祥勤儉的老父老母……
張建康忘了自己從什么時候開始懂事的，但一定是成年之后，只是長嘆道:“哎，現實還是給了自己一耳光??！”
許青買菜回來，看著氣氛不對，只是讓張羅著幫忙打雜，一起忙活了。
正如張偉說的那樣，社會在進步，現在早已不是那個一代啃樹皮、吃觀音土，二代吃饅頭睡公園的年代了。整個社會欣欣向榮，就連經濟學家預言的12年一輪回的“經歷崩潰論”也失效了，整個社會穩(wěn)健向上發(fā)展了16年，執(zhí)拗的張建康開始認為自己真的跟不上時代了。
張偉32歲生日這一天也是他女兒9歲的生日，這一天張偉喝得非常盡興，出了KTV看著滿眼的摩天大樓與無人機燈關秀，張偉感覺自己來到了未來城。
是的，這些年誕生了許多偉大的科技，今年互聯網巨頭更是推出一套全沉浸式 AR設備，它可以遠程辦公，全真模擬，游戲性也是劃時代的，隨著市場呼聲高漲，公司市值也隨著呼聲登頂全球之最，僅是其中一個零配件供應商的老板便做了縣里的首富，相關產品更是成為大街小巷的談資。
這天六十有二的張建康看到張偉在收拾書房，只見他將大大小小的書籍放進紙箱，隨后堆進雜物間，一邊滲著汗珠，一邊快樂的哼著曲兒，于是靠著門框好奇發(fā)問:“你這是中獎了？”
“爸，我要買最新的AR全套設備，就是那款‘創(chuàng)世者’，這里將來就是我的電競房?！睆垈ヮ^也不抬，繼續(xù)收拾著，語氣中滿是興奮。
張建康將老腿往里邁了邁，震驚道:“你瘋了？我看新聞說那玩意兒30萬一套！”
面對一如既往的反對聲，張偉搖了搖頭:“你知不知道我們很多同事都買了創(chuàng)世者，你知不知道最新引擎的體驗有多棒，我告訴你，現在不買都沒有共同話題的，就out了，你明白嗎？”
張建康看著兒子如此瘋狂的執(zhí)念頓了頓，重重的吸了一口氣:“你已經有房貸在身了，我建議你不要買，不然壓力很大。”
面對父親的勸導，張偉不屑一顧: “房貸貸款1萬而已，我工資漲到了兩萬，買這套設備綽綽有余！”
張建康著急道:“但你不能把工資滿負荷花掉啊，你除了房貸還有房租和其它開支這樣很危險的！”
張偉停下手中動作，回頭不滿道: “土老帽，自己沒趣就要阻止人家，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偷偷玩那個單機回合制游戲，你一拳我一腳的難玩死了。”
張建康被說得一時語塞，很快就回道: “我、我只是登進去看看，那是我的回憶，況且我也沒充錢啊。我不是不讓你玩，而是希望你再等等，我相信以后設備一定會小型化，經濟化的。”
張偉淡淡說道:“我就知道你會阻止，所以我已經買了?！闭f完扔出一張分期協議和定金條。
張建康盤算著家里的開支，又合計著張偉的收入，眉頭滿是焦慮，終于他苦澀地說道:“定金不要了，咱們退了吧?！?/p>
張偉沒有說話，眼里似乎透著恨，默默地走出了書房，最終他還是將“創(chuàng)業(yè)者”提了回來。
張偉將設備買回后沉浸其中，一口氣將各種假期提前休完，坐在電競椅上的他眼中透著滿滿的光和無窮的探索欲，天知道他的多巴胺分泌到了幾檔。
疏于工作和家庭的張偉與許青爆發(fā)了多輪爭吵，可他父親卻意外的沒有加入戰(zhàn)場。
這天在電競室內瘋狂過后的張偉意猶未盡，他一邊喝著外賣送來的奶茶，一邊看著電視上的新聞。
此時新聞正播報著長金大橋有一個男人想不開跳樓，正與消防員對峙的新聞。身處快樂源泉中的張偉不屑地嘲諷:“連死都不怕，還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個沒有勇氣面對生活的懦夫罷了，如果提升自己，像我一樣每個月兩三萬工資，又怎么會有煩惱呢？”
“你有點狂了?！?/p>
津津有味看著新聞的張建康急忙出言打住。
“我有狂的資本?！?/p>
張偉淡淡地甩出這句話后回到了電競房。
剛上了一個禮拜班的張偉回到家后神態(tài)不佳，許青見狀吐槽道:“該，都讓游戲掏空了吧？”
張偉說了句:“獎金沒了。”后徑直鉆進了電競房。
張偉上班20天后終于熬到了發(fā)工資的日子，工資到賬的信息令他露出了笑容，許青見他這模樣也感到開心，這是工作男人在得到回報時由衷的笑容，不是那該死的泡在游戲被虛擬誘惑的癲狂的笑。
正在看手機信息的張偉眉頭微微一皺，這逃不出許青的眼睛，因為這種神情極難出現在張偉自負的臉上，于是連忙問:“怎么了？”
“公司通知，所有員工今后績效減半，待公司業(yè)績好轉時再補回來，不過還能接受。”張偉淡淡說完，轉身進了電競房歡愉。
轉眼又忙活了三個月，這幾月沒什么工作量，也沒什么加班量，可早早回到家的張偉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他守著手機，遲遲沒看到發(fā)放的工資，他開始慌了，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fā)，這個月的工資也沒到賬，這在公司工作的十年來，還是頭一遭，這天他沒有去電競房，而是在淋浴房淋了很久的水。
家里的爭吵開始變?yōu)槌B(tài)，張建康忍受不了也勸不住，搬回了老宅。面對每個月固定的房貸、消費貸等各種貸款與家庭支出，張偉一個頭兩個大。
公司已經三個月沒發(fā)工資了，信用卡刷爆了三張，公司又放假三天，張偉終于決定聯合同事去找公司討要說法，要是公司再不發(fā)工資，就去曝光，就去勞動局告！可當他們到達公司大樓時卻發(fā)現，公司值錢的物件早已搬空并上了大大的鎖。
“老板跑路了！”
這個消息像是一個在水中爆炸的巨雷，炸得在場每個人目瞪口呆，絕望無比。
回到家又是一頓爭吵，張偉心情平復后很快對著空氣豪言壯語:“垃圾公司，我會找到月薪四五萬的大公司，我要牛逼給你們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
足足一個月的面試，張偉見了數十位HR，許多時候連面試都需要排隊，這一路下來受盡挫折，不但連三萬的工作不好找，就連一萬的都找不到。
原以為上一份工作只是起點，卻沒想到已是巔峰，沒有任何辦法的他回到空蕩蕩的房間，看著曾經令他癲狂的AR設備，他選擇忍痛賣掉，作出這個決定后他感動自語:“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二手數碼城熱鬧異常，各個檔口排著長隊，一問一個賣設備的，張偉開始感覺不妙，終于排到他時，詢出了一個白菜價的回收結果，這意味著即使將設備賣掉，自己仍然欠著巨額債務，張偉感覺最近真是背到家了！
各種貸款就像一個套在脖子上的絞繩，每多一個月，就會拉得更緊一些。
第二個月的面試，張偉放棄了自尊，去到了一家月薪7k在他以前眼中是“垃圾公司”的地方面試，結果卻被無情刷下，他的自尊和不甘在此刻爆發(fā)，瘋狂質問面試官：我一本畢業(yè)，工作突出，有著光鮮的履歷，你們憑什么刷掉我？你們一定是騙我來刷KPI的！你們這種垃圾公司，我以前看都不看一眼?！?/p>
面試官當面撥通了一個男生的語音: “小劉，不介意我展示一下你的簡歷吧？”
在得到“不介意”的回答后，面試官拿出了一份簡歷:“劉云生，年齡29，985院校畢業(yè)，之前在大廠工作，在你們兩個之間，告訴我，我為什么選你不選他？ 大叔，時代變了，現在本科一抓一大把還把自己當香餑餑？”
一句“時代變了”如雷轟出，張偉沒想到驕傲的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時代的棄兒。
人生失意的張偉有家不回，選擇徹夜買醉，第二天醉醺醺的回到家后還要為了柴米油鹽爭吵，劇烈的爭吵后許青扯爛了他的芙蓉王，大罵他不爭氣，隨后帶著女兒回了娘家。
張偉只是感嘆:“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壓力好大，又有誰能懂？”
他想就這樣爛下去吧，但他想到自己這個曾經美艷動人的妻子和依舊可愛但眼神驚恐的女兒時，他還是決定做些什么。
他最后決定“放棄人格”，去找一份4k的工作。這是什么概念？4k以前只夠他請朋友吃兩次飯，唱兩次k，說到那群狐朋狗友他就有氣，真有事兒時一個朋友也沒了。
4k的工作是最底層的工作，也是一份很快就能上崗的工作，張偉壓力好大，他覺得站在流水線上的自己就像機器人一樣，沒有靈魂，沒有尊嚴，每一分鐘都是那么煎熬。一想到每個月的賬單自己就快要窒息，就算他能堅持下來，一個月4k的工資就算不吃不喝也應付不了一萬七的賬單，他感到無比絕望。
在流水線干了半月的張偉很疲憊，
人生中第一次覺得活著好累，壓力大到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還被噩夢驚醒，望著冷冰冰的床的那頭，他非常絕望，他恍惚覺得活著才是下地獄。
賬單日很快來臨，能倒的信用卡全部倒空，一通通催收電話響來，成為壓到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時新聞播報有失意人跳橋的消息，他感到無比同情，他在想他究竟是受了多少苦。
在流水線堅持了20天后張偉終于堅持不住，不管是薪水還是身體，他都無法堅持下去。
離職這天到了凌晨張偉睡不著，他忘了上一次睡過的好覺是什么時候，他獨自走到長金大橋邊，他想要解脫。
可他還是差點勇氣，他覺得自己是懦弱的。可一閉上眼那一堆賬單和家庭爭吵的畫面如潮涌來，內心全是痛，他爬上橋閉上眼，準備向下倒去：“永別了……”
就在身體傾斜時，一雙滿布老繭的大手緊緊將他摟住。
張偉掙扎著大喊：“放開我！”隨后不住哭泣，因為即使將他肉體拯救，他覺得自己的心靈和精神也每天遭受著迫害。
身后傳來一個成熟男人的聲音，聲音中帶著泣聲：“兒啊，回去吧，回去過日子?！?/p>
張偉痛哭喊道：“回不去了，爸，對不起！”說完掙扎得更激烈了。
張建康手中力道加大，大聲道: “快回去，爸給你平賬，你媳婦兒還愛著你，是我勸她們先搬走的，你媳婦和娃還在家等著你呢，他們不能沒有丈夫、沒有父親！沒有什么坎是過不了的！”
張偉腦中忽然閃過一幅幅溫馨畫面，心一軟，腿也跟著一軟，被抱了回來。
“我對不起媳婦兒，我對不起娃……”張偉蹲在地上不住地哭泣。
父親將寬厚的肩膀給張偉靠著，向他分享著:其實當年突然其來的經濟危機，自己也想過跳橋，那時候一個月30天，這座橋每天都有人排隊，最后上面派了勸導員來阻攔。當他來的那天，正尋思著怎么跟勸導員過招時，誰知勸導員竟毫無征兆地準備跳橋，自己本能的將他救下，互相吐露心聲后，覺得沒有什么坎是過不去的，決定邁過心坎，一起勇敢面對生活！
回家后父親為張偉一口氣平了50萬的賬，張偉從沒想過，每月退休金3000的父親，竟然能存這么多錢。他一想到自己最后要靠曾經眼中這個又土又無能的父親拯救時，就深感愧疚。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那雙大手和偉岸的背影，小時候父親在他眼中是無所不能的，后面叛逆期覺得自己才是最屌的，長大后發(fā)現父親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他也有很多無能為力。
可如今，父親的形象分明又偉岸起來了！
多年后，無債一身輕的張偉向父親問道:“如果當初你也沒錢，我該怎么辦？”
父親笑呵呵回道:“比你難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活著向前走，就一定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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