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二妞 原野中一座座銀色塑膜大棚,活像一座座外星建筑,在陽光中反射著光澤,宏偉,耀眼。棚外雖有殘雪,棚中青玉一般的膨果櫻桃,卻已有中指肚那樣大,掛滿了嫩葉初生的樹枝。大棚利用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太陽能,變換了季節(jié),戰(zhàn)勝了造物主。棚里面的160棵櫻桃樹,二妞如數(shù)家珍。哪一根枝朝向哪一個方向,上面結(jié)了多大的果,在睡夢中二鈕也能夢見得清清楚楚。 二妞家是一個南北的大棚,寬44米,長76米,因為南北大棚,隨著陽光的變化,升溫和降溫都比較慢,果樹容易適應(yīng),所以比較好控制,大多數(shù)人建的都是南北大棚。 大棚的西北角,是用水泥磚蓋起的簡陋的三間房,頂上為了省事用鋼瓦覆蓋,這個方位能擋一下西北風(fēng),便于大棚保溫。每年進入臘月后,塑料大棚就會用塑料薄膜罩起來保溫。田軍和二妞就日夜住在三間園屋里,管理著他們家庭的唯一經(jīng)濟支柱——櫻桃大棚。 吃晚飯的時候。二妞端上了一盤自己腌制的綠色蘿卜,和一盤水炒的豆腐,蘿卜是在棚邊種的,她們喜歡吃自己種的蔬菜,綠色,無農(nóng)藥。她又從鍋中拿起一個熱氣騰騰的饅頭遞給田軍,一面說道:咱節(jié)省點花銷,過幾年還上債務(wù),不用等到鐵子23,俺們就能攢夠買樓房的預(yù)付款了。略瘦的田軍疼愛地望著二妞說:干活也不要太急了,身子重要。“今天我在棚里澆著地,來了兩個工傷保險上的人。說如果在勞作中傷著了,保險上能給賠付款項。給了我合同看,有很多條文,我也沒細看,反正收錢也不多,就每人100元,沒和你說我就交上了。整天爬棚上樹,也挺危險的?!倍そ又终f道。 “收款又不多,交了就交了,干活時還要多注意?!碧镘娨幻娉灾堃幻婊貞?yīng)道。 櫻子是她們的大女兒,學(xué)名田櫻櫻,長得高挑瘦弱,很是聰明俊俏。在龍泉高中住校學(xué)習(xí)。鐵子雖然才上八年級,田軍和二妞卻已經(jīng)打算好了,攢夠錢后在縣城給他買一座樓房,等以后成家用?,F(xiàn)在的農(nóng)村找媳婦非常困難,雙方父母接觸的時候,問的最多的便是:你們在城里買的樓房是多大的? 村里32歲以上的單身男子,有好幾個都沒有找上對象。他們的父母心急如焚,生怕越來越大,再也不好找了。 田軍和二妞看在眼里,也隱隱地為鐵子擔(dān)心,生怕他長大以后。也進入這種難堪的處境,于是便想早早地買上房子,早早地給他找媳婦成家。二妞一米六左右,略胖,身體卻不是很結(jié)實,管理著一個三畝的櫻桃大棚,雖然在田軍的搭手下,兩個人還是很勞累。田軍只是初中畢業(yè),不太喜歡鉆研,大棚的管理和技術(shù),主要靠二妞向人請教。 為了孩子,他們無比艱難地籌款,求親友幫助,千難萬難才建起了大棚。建大棚時,買五年的櫻桃樹栽在棚里,買鋼管竹竿等眾多材料,加上建大棚的工錢,就花去了四十多萬。雖然已經(jīng)收入了三年,但去掉各項成本,凈收入大約20萬,還有十多萬元的外債。 到了正月十一日下午四點多,是星期六,第二天不用再去學(xué)校了,鐵兒興高采烈地騎著自行車回果園。北風(fēng)吹得路邊落光了葉子的柳條,尖利地嘯叫著。 鐵兒剛到簡陋搭起的園門,就看到棚邊下圍著堆人。他便趕快跑了過去,他所看到的情景,把他嚇呆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媽媽躺在爸爸懷里,一動不動。脖子束著一條又長又寬的花圍巾。幾個人正手忙腳亂地向下摘。 “我媽怎么了?我媽怎么了?”鐵子驚恐地哭喊著。 村醫(yī)面無表情地重復(fù)著:瞳孔擴散,沒有脈博,沒有心跳,身子已經(jīng)冰涼,可能圍巾已勒住她很長時間了。如果才勒住就看到,或許還有救??赡茉谂镯斃樟瞬欢虝r間了…… 田軍用力地抱緊二妞,滿臉是淚,一個勁地大聲喊:快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鄰棚的張哥看他這樣堅持,便急急忙忙地撥打120…… 然而,奇跡沒有發(fā)生。兩天后,骨灰盒掩埋后,幫忙的鄰人都已散去,望著雙眼哭紅的櫻子,坐臥不寧的鐵子,想著需要人時刻管理的大棚,十多萬元的債務(wù),簡陋寒涼的園房,田軍不知道日子再怎樣過下去。櫻桃大棚對水分、溫度的要求都很嚴苛,一旦管理不善,就會絕產(chǎn)。在心灰意冷中,天真毫無生氣地癱坐在飯桌前的沙發(fā)上…… 在了無生趣的絕望中,他無神的眼看到了鋁合金茶幾匣里,10天前簽的工傷合同,坐了起來,拿出來認真地閱讀著合同條款。 雖然無論給他賠付多少錢,他都不愿意二妞死去,但這筆款項,至少讓二妞的兩個孩子,以后的生活有了著落。 在咨詢工傷保險人員賠付程序后,三月初十,他到銀行領(lǐng)取到了賠付款。 田軍沒有想到,就是因為二妞一次毫無準備地填保,使他的家庭在突然的災(zāi)難后,得到了經(jīng)濟上的賠付。 他和他的兩個孩子交談時,在同一個晚上三個人都夢到了二妞,惟一不同的是:田軍不僅夢到了二妞,還夢到了兩個美麗的仙女,她們自我介紹說:我們是負責(zé)工傷保險的。 二妞已經(jīng)死去兩年多了,櫻子考上了山東大學(xué),田軍一直沒再續(xù)娶。聽鄰人說,二妞是爬到大棚上整理草苫子,手里拿著卷棚遙控器遇難的。那天風(fēng)很大,田軍出去買園樹用的葉面肥。二妞正站在棚面上整理草苫,大風(fēng)一下把二妞的圍巾吹到了草苫上,圍巾勒住了二妞的脖子。沒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二妞沒能關(guān)掉攥在手中的遙控器,讓電機停止卷苫。二妞就這樣活活地讓自己的圍巾勒死了。而卷斷繩子的電機,猶自不停地旋轉(zhuǎn)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鄰棚的人才看到二妞被勒在棚面上。 田軍雖然一直感激國家的工傷政策,但他更感激地是:工傷賠付,了了二妞生前最大的心愿——給鐵兒在城里買了樓房。
作者 簡介高良華,男,1967年生,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已出版詩集《高良華詩選》,多次榮獲全國各地文學(xué)大賽等級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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