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貧一——二愣子家
金沙江深山箐里有個地方叫河底,河底不在小河沖積成的小壩里,而是掛在一座山的半中攔腰,二楞子家就在河底村最高處的一個土墩子上。
我們這里民家人有一句古輩子留下來的古話:“大憨,二楞,三作怪。”
二楞子排行老二,小時候他阿老(鶴慶白族話:爺爺)天天就叫喊他二楞子,一喊就喊出名了。河底村人男女老少,就是外來的駐村工作隊的人,好像就只知道他叫二楞子,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學名叫王天貴的。
有一次外地人來村里找王天貴,正好遇到二楞子的媳婦蕎花。蕎花也是一臉黑懵,說:“河底村沒有叫王天貴的,怕是在隔壁馬廠村,也有可能是新峰村。”
蕎花這樣肯定的原因是河底村只有二十八家人,哪家人的情況她也熟悉得很。她也就是原村人打發(fā)(鶴慶話:出嫁)在原村,全村大大小小人的大小奶名也是熟悉得很。
外地人沒有辦法,又找人東問西問,又是外貌描述,又是性格刻畫,又是說他家住在村子最高處的一個土臺坎上,慢慢地才知道二楞子就是王天貴了。
找到王天貴家,看見他媳婦也在,才知道鬧了個大笑話。全村人都把這件事傳成笑柄,傳來傳去就成了歇后語:二楞子媳婦——曉不得老公名字。
二楞子能討到蕎花也是因為二楞子年輕小伙的時候,腦子靈活也舍得苦,到馬廠挖煤,種秦歸,找松茸菌,加工附子……樣樣在行。九十年代的時候還豎了一方土木結構的五鳳樓,全村人都覺得二楞子能干得很。蕎花就是那時候打發(fā)給二楞子的。
后來二楞子有了幾個錢后,說是縣城好玩的地方多得很,慢慢地二楞子就不想回到河底了。隔了幾年了,蕎花也只好帶著兒子一個人維持生計,供兒子讀書。也請人帶口信,叫二楞子回家好好過日子。二楞子那時候樂不思蜀,不理蕎花的各種通諜。
再后來,蕎花只好上法院跟二楞子離婚。
再再后來,二楞子不知去向,法院只好判二楞子跟蕎花離婚。
再再再后來,蕎花一個人帶著兒子,供他上高中,就淪落成了建檔立卡戶。
脫貧攻堅戰(zhàn)役打響了。
縣委大院上班的強勁當上了駐村工作隊第一書記,進駐到河底村進行脫貧攻堅。
第一個就和二楞子家的蕎花結成了隊子。剛上去的時候,正遇上二楞子的兒子林間開學,蕎花正想把她家當家的一匹全勞力毛驢賣掉,來湊齊林間上高中的書雜費。強勁知道了,怎么也不同意把跟蕎花上山馱糞,下地馱糧的毛驢賣掉,而是悄悄地用自己的工資替林間交了學費,還給了林間五百塊錢的生活費用,鼓勵他好好讀書,國家也會對建檔立卡戶就讀的學生,有很多補助和優(yōu)惠政策的。困難只是暫時的,只要林間考上重點大學,你們母子倆的命運就會改變。
同時,強勁也鼓勵蕎花生產自救,只要肯努力,通過國家的扶持,貧窮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人窮志不短,什么困難都可以戰(zhàn)勝。
強勁還在村里組織有資金,有頭腦的阿陸、阿伯、阿肚三戶人家,依據河底村的自然條件和村民們普遍有養(yǎng)毛驢的習慣,建了一個有1500頭毛驢養(yǎng)殖規(guī)模的養(yǎng)殖廠,還幾次到山東東阿縣學習養(yǎng)驢技術。當然本地也有人喜歡吃驢肉的偏好,說是“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
也跟山東東阿阿膠公司聯(lián)系,將河底的養(yǎng)殖廠成為他們的養(yǎng)殖基地。
也介紹蕎花到養(yǎng)殖廠上班,使蕎花有了固定收入。供林間上學甚至上大學也有了保障。
蕎花內心自然一直都埋怨那個挨千刀得萬剮的二楞子。
二楞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在她生活中悄無聲息地消失掉了。這件事情那個男人或者女人碰到都會想不通的。
就是自小非常堅強的蕎花也想到一死了之,可是兒子林間是無辜的。她就是為林間活下來的。
慶幸的是在她最無助,最失望的時候遇到了駐村工作隊的這幫子帶著黨的使命進村的大好人,她苦命的命運從此被改寫了。
正當她充滿信心燃起了對美好生活向往的時候,在一個雷雨交加,河底全村的狗咬得相當厲害的夜晚,有一個已經有些顯得蒼老,卻又顫顫兢兢的影子摸回到河底村最高處土臺坎大門口,不用猜就知道二楞子那個死鬼回來了。
二楞子也不敢敲門,是蕎花起來時,在大門口左邊的門窩里見到二楞子的。
盡管十年過去了,二楞子還是和離開家一樣,二楞二楞的。
此時見到蕎花,二楞子眼里滿是悔恨的神情。
蕎花一見二楞子,十年來的苦恨一下涌上了心頭,正準備去上班的她,轉身回到院子里,在大門背后抄起一根平時用來防止壞人騷擾時的一根大棒,一面哭,一面喊地砸將出來。
二楞子雖然楞,見媳婦變成了母老虎一樣,把栗柴棒砸將過來,也只得倉皇逃跑。
一路追過去,正好遇到了要去毛驢養(yǎng)殖廠去看看的強勁。見蕎花兇狠地追著一個落荒而逃的男子,也猜出了幾分來。
男子是肯定攔不住了。
強勁只好攔住了蕎花。
蕎花正氣得人都變形了,又不是強勁像她的救命恩人一樣關心她們倆娘母,今天蕎花是不會聽強勁的。
強勁先安撫了蕎花,說:“二楞子我也不認識,可我也是男人。男人是最要面子的,要是不遇到什么難處,或者是因為對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情懊悔,男人是不會回心轉意的,也不會主動找回家。你先冷靜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況,再趕走他也不遲,甚至把他送進監(jiān)獄也可以的。”
經過強勁的勸說,蕎花也覺得強勁說得有道理。
而后,強勁回頭找到了二楞子,把他帶到村委會。
安排他洗漱一番,強勁還把自己的干凈衣服拿給二楞子穿。二楞子心里還是有些哽噎。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在,眼前這個人已經替換了自己的位置。
不過自己現在這么沒落了,甚至連做人的尊嚴都沒有了,也計較不了那么多了。后來才在熟悉的村干部解釋下,才知道他媳婦蕎花非但沒有嫁人,而且日子還比以前好過,兒子也已經在鶴慶一中上高中了,馬上要參加高考了。
這時二楞子才嚎出了只有男人才嚎得出來的嚎哭聲,這嚎哭聲感天動地。直把村委會也哭顫動起來。
原來二楞子下山后,就好上了賭博。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結果為了贏回輸掉的本子,就跟人家貸款。
后來就跌進了套路貸的漩窩。
便天天有人來追自己要賬,如果回到河底,就怕那些人對蕎花和兒子不利,便跑到古宗(鶴慶人對藏族同胞的稱謂)地方幫古宗子放羊逃生活了。
就這樣出去混了這么長的時間。確實也對不起他們倆娘母。這次回來靠自己的勤奮努力,也攢了一點錢,回來也想把土木結構的五鳳樓,改建成磚混結構的小別墅的??煽偛桓乙姷绞w花,也知道蕎花是不會原諒自己的,兒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自己也想死的心都有,可有回家建個小別墅的愿望。也想讓蕎花和兒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才勇敢地活了下來。
二楞子去的那個古宗地方,是在香格里拉與西藏芒康四川西康交界的非常邊遠貧窮的地方,也知道這幾年國家扶貧,那些地方也好過起來了,想起河底也會富起來的。
就是不知道蕎花改嫁了沒有。前幾年一直不敢回來,怕那些人來追債。過掉這兩年也聽說全國都在打黑除惡。
以前手機號碼也不敢用長了,幾個月就換一個號碼。打工也不敢長時間呆在一個地方,也是打游擊戰(zhàn)。巧的是前一段時間正好遇著甸北石寨子一個做銀匠的手藝人,說鶴慶打黑除惡了,好些放高利貸的人都被判刑坐牢了。特別城邊上的水屯子人,好些都被抓了,二楞子也才放心回來?;氐匠抢镆舱抑拥自诔抢锎蚬さ募毭桌保f是蕎花如何如何的不容易,駐村扶貧干部如何如何的幫助他家解決了兒子讀不起高中的困難。
細米辣和二楞子算得上是古親古戚,比如蕎花有沒有嫁的事有點開不了口。不過也知道蕎花還住在自己豎起來的五鳳樓,說明還沒有變心。趁黑摸到家,就下起了雷電雨,也不敢敲門。反正就是“近鄉(xiāng)情更怯”,何況乎要去打擾心上人。
聽完二楞子的陳述,強勁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讓二楞子在村委會休息等著,自己去跟蕎花道清說白掉。
二楞子也一臉的尷尬,覺得自己剛才懷疑人家,確實心里愧疚得很。
自然強勁到毛驢養(yǎng)殖廠,平心靜氣地跟蕎花將二楞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清楚說明白。蕎花還是半信半疑,二楞子也知道蕎花也不會一下相信自己,可強勁覺得二楞子也要擺出證據來讓蕎花相信。
強勁在養(yǎng)殖廠一下說服不了蕎花,就回到村委會說二楞子,你說你回來建別墅,口說無憑,要有證據才成。強勁說:“我信用社卡上有錢的,我也沒有想到在城里打個流水給你們看。”
強勁說:“可以在手機APP上查到帳戶余額,有了帳戶余額作證,蕎花不信也不行。”
二楞子說:“我們這也發(fā)展得這么快,可在村里上網了嘎。”驚得二楞子有些不相信。強勁用自己的手機,將二楞子的卡號密碼輸進去,信用社銀行卡的余額確實可以建一方小別墅的,這個真是有力證據。
強勁回到養(yǎng)驢廠,給蕎花看了手機上二楞子卡上的余額,蕎花也就原諒了二楞子,也說同意把二楞子迎回家。
二楞子一家和住在城里的強勁一家也比親家還親。逢年過節(jié),家里有大事小情也都相互來往。
再再再再后來,二楞子的兒子林間參加高考,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的行政管理專業(yè),他畢業(yè)了也像強勁一樣做個為人民服務的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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