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地上那些卑微的植物致敬(組章)
夏文成
向大地上那些卑微的植物致敬
它們不敢指望誰。一出娘胎,它們就只能自己養(yǎng)活自己
它們命生得不好。一生只能死守在一個地方。它們甚至沒有外出打工,或逃荒的機會。彩云之南的雨水越來越少
它們的日子,也越來越難熬。比如在這又一個干燥的春天,它們一刻也不能偷懶,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它們必須不舍晝夜,往土層深處拼命扎根,捕捉活命的水分子。
放眼四望,田野里這些沒爹沒娘的孩子,全都身體枯干,奄奄一息。但它們?nèi)匀痪髲姷鼐G著,竭盡全力綻放出或鮮艷,或暗淡的花朵,獻給這個無情的春天。
心尖上的春天
站在高處,故鄉(xiāng)無遮無攔。荒蕪,以一望無際的遼闊,顛覆我的雙眼。
往年此時,早已春深似海,淋漓的雨水讓萬物思春
讓種子想發(fā)芽,就發(fā)芽;花兒想開就開;小蜜蜂的辛勞,也有甜蜜的回報。
現(xiàn)在,狂躁的春風,它只能迷亂我的眼,搜刮走鄉(xiāng)親們內(nèi)心,僅有的一絲水分。
遠離土地的我,面對鄉(xiāng)親的苦難,卻無能為力。
只能任由烈日,將我的心烤焦,任由心尖上的春天,提前凋謝。
猴子草
據(jù)說,沾惹了她,手上就會長滿瘊子,痛苦不堪。從小到大,我始終牢記這句古訓,對猴子草敬而遠之,就像敬畏一個身懷暗器的夜行人。
那天,在渾濁的昭魯河堤上,我與猴子草猝然遭遇。那時心懷叵測的陽光,像要將人靈魂深處最后的水分,逼將出來;那時狂躁的春風,正猛烈搜刮著病入膏肓的大地。風中的猴子草,就像一個受虐的弱女子,死死抓住腳下的干土,不肯松手。
她瘦弱的肢體上,墜滿黃澄澄的花,她因此顯得頭重腳輕,她的命顯得比腳下的泥土還要瘠薄。也許她意識到大限將至,她試圖竭盡最后的力氣,將最后的種子,留給下一個春天。
到收割后的土地上走走
心里煩悶的時候,我喜歡到收割后的土地上走走。
最多攜帶上甩不掉的影子,在空蕩蕩的田野,秋風一樣四處游蕩。此時的四野,如四大皆空的高僧,端坐禪室打坐入定。夏日濃墨重彩的一頁,被歲月輕輕翻過,只留給大地一片土灰和蒼黃,與故作高深的天空,唱對臺戲。
土地保持著一貫的沉默。之前的喧囂,是風雨在肆虐,是繁茂的莊稼忍不住內(nèi)心的躁動。而現(xiàn)在土地再次,交出了所有的果實,變得一無所有,卻依舊默然無言。
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秋風一遍又一遍清洗著大地。也掏空了我內(nèi)心的煩憂。如一株卸去重負的植物,一身輕松地站立在空蕩蕩的土地上。
如果我是一滴水
當然,這只是個假設。
但我還是愿意這樣假設下去。如果我是一滴水,我不會施舍給這個春天。如此遼闊的干旱,非一滴水所能拯救;也不會給你。
一滴水對于你來說,無法從源頭上解除你的饑渴;也不能給大地上奔走的螞蟻。對于小如塵埃的螞蟻,一滴水又大了些,一不留神就會將它淹死。當然也不能給瀕死的河流,一滴水對于她,無異于一個笑話。那么,這滴水,只能留給我,留給人類。
讓它如一滴露,或一滴淚懸在心尖上,讓良心望梅止渴。
兩棵桃樹
在老家的門口。左邊一棵水蜜桃,右邊一棵,也是一顆水蜜桃。它們隨著我的童年一起長大。經(jīng)歷了一樣的饑荒,和一樣的風雨,一起長大。
但它們不像我要吃。要穿。要上學。要淘氣。要挨打
要娶妻生子,連累許多人。它們是那么乖巧,不吵不鬧,自己把自己養(yǎng)大。
每個暑假,將滿枝頭粉紅碩大甜蜜的果實奉獻我的青春期,滿足我的食欲。
如果不發(fā)生意外,它們會像我一樣由青春而壯年,由壯年慢慢變老。
然而世事難料。兩棵甜蜜的水蜜桃,因為一條路要硬生生穿越生活,和我青梅竹馬的兩棵水蜜桃樹,倒在了斧鑿之下。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天
我想說的是,春天多么需要陽光。有陽光的春天,就像有愛情的人生,明亮,充滿激情和生機;就像夜晚的燈光,驅(qū)走內(nèi)心的黑暗和恐懼。
但是這些年的春天,我卻對陽光過敏,甚至對陽光產(chǎn)生了恐懼感。比如這個春天的太陽,就像個不懷好意的歹徒,一直尾隨在我的身后,尾隨在每一株植物的身后,在大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以及源自骨頭的焦渴。
我開始本能的躲避陽光,躲避這赤裸裸的照射。我在想,病入膏肓的大地,也許正和我一樣,期待有一片烏云,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投下一場暴風雨。
賣野油菜的鄉(xiāng)下娃
像三只小麻雀,他們的腳上沾著泥土,手上糊滿泥巴,褲腿上還留著露水打濕的痕跡。
鼻頭上掛著清鼻涕。每有顧客光顧,他們就雀躍起來,手忙腳亂的張羅生意,毫無銹蝕的熱情賽過任何春天。我買了一斤野油菜,小男孩卻給了我足足有一斤二兩。文藝他剛一放手,秤桿就高高翹起,將秤砣甩在了一邊。
我說多了,拿掉一些吧。他說沒事,從野地里挖來,不要本錢的。
一斤二兩野油菜不算重,我提在手里卻感覺沉甸甸的,像提著一片春天的田野。
按不住的春風
二毛揮了揮手,想按住狂躁的春風。
但他失敗了。春風如同脫韁的野馬,從他的指縫身旁和胯間奔騰而去。
二毛不知道,春天還有許多漏洞,還有許多不盡如人意之處。比如現(xiàn)在的春天習慣了不下雨;比如倒春寒每次都像鬼子進村。
土地在喊渴,待開的桃花梨花蘋果花在喊渴。二毛沒有時間憂傷。不像春風站著說話不腰疼;也不像遠離土地的我,只知道隔靴搔癢,說些不咸不淡的廢話。
沉默一如土地的二毛,嘆息一聲,在果樹下挖好坑,施好肥,然后挑起水桶,向遠處的抗旱塘走去。像一棵走向春天的樹。
冬天是個毛臉貨
陽光炫目。風也藏起了刀子。天天好天氣,讓我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早已置身于春天。
產(chǎn)生錯覺的不光是我,還有墻角的迎春花,還有街邊的梧桐樹,櫻花樹、爬山虎等等。它們先于我動起了心思。一廂情愿將滿懷的柔情舉上枝頭。不少人都以為時令已是春天,脫了棉衣,熄就爐火,穿起了吊帶裝,或短褲外穿,薄薄的長絲襪將雙腿,裸露得賽過任何一個風情萬種的春天。
而我依然保持春天的裝束。盡管有時熱得冒汗,我也不敢輕易脫掉身上累積多年的經(jīng)驗——冬天是個毛臉貨,此刻還是陽光和煦,也許下一刻,它就翻臉不認人,懷揣刀子的西北風,會逼迫你交出最后的體溫。
黃昏
暮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李大嬸獨自守著一破屋子的黑暗和饑餓,不知如何排遣。
大兒子家鍋碗瓢盆蔣興強早已演奏完畢,但叫她過去吃飯的聲音遲遲沒有傳來;二兒子家她斷不敢去,前腳還沒跨進門,后腳二兒媳就伸手,向她索要就餐費;三兒子家她更是不敢想。每次剛挨近門口,臟水兜頭就潑了過來;小兒子更是扶不起的豬大腸,沒法指望。
李大嬸把頭深深埋進黃昏的灰燼里,她的晚年,仿佛一件無法縫補的破衣衫,遮住了這里的傷,又露出那里的痛。
板栗
我問板栗,為什么要如此咄咄逼人?板栗不語。
就像有人指責我為什么不近人情,我也只能緘口。
因為我無法給別人一個準確的判斷。外強中干的板栗,有它難言的苦衷。
好比一個內(nèi)心脆弱的人,不得不依仗一些貌似強大的武器以自衛(wèi)。
但是,板栗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和變節(jié)者,不用威逼利誘,更不用嚴刑拷打,只消給它幾縷秋風,它就忙不迭,把一切都吐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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