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哀傷和你
- 一
水面將物體的影子一個接一個擊碎，使魚群成為唯一的影子。在液體的、流動著的孤獨中，一條魚穿越愛情而行。就是這個七月，它在愛情里找到了什么？陽光、溫度，抑或一株巨大的、把指尖搭上窗欞的仙人掌？夜晚將仙人掌的歌唱染成黑色。而我來自遙遠(yuǎn)疆域的愛人，在七月里幻想會有一場大雪，掩埋我這個沒有帳篷、居無定所但是害怕流浪的人，讓我在雪地里大聲呼救，然后微笑著睡去，再不醒來。
二
請把這個夜晚、它所在的七月、月光和所有的夢想還給我，并由此還給我的愛人。從一滴雪水聯(lián)想到的潮汛正在紙面上虛妄泛濫，我的愛人遠(yuǎn)在他方。我從仙人掌的注視中看到了什么？水面正把我的影子一點點地?fù)羲?，魚群穿行于孤立無援的愛情之間。它們是唯一的影子，并且覆蓋你，并且覆蓋我。
三
今天，在翻過昨天的日歷之后，在十二個鐘點以前就已經(jīng)悄然呈現(xiàn)的，把一張陰沉的臉朝向我。我該如何與它對峙，并且告訴它我昨晚的夢境、那首才學(xué)唱一半的情歌？一叢灌木使時間擱淺，分針徘徊在雨水降臨的地方。一件陶俑說出的秘密，那些平靜之下的激情。我的地平線被你移植到哪里？既可以不沉沒，又可以不言語？讓所有的其他人都視而不見。在很久之后，我聽到你說話的聲音，像夏天那樣充滿艾怨。我仿佛可以看到你的目光，和風(fēng)一樣的說謊者——它重復(fù)了你所有的言語，在不眠之夜隨手寫在一本字典上的我的名字。從前的時光擁擠在窗外，我透過玻璃開啟它們。那些令時鐘無能為力的、屢次發(fā)生的意外，笑容和眼淚都這樣擊傷我。你哀傷的理由寫在我的心上，你哀傷的眼神整日流淌在我的指尖。
四
把那些單人游戲的面具收起來。鏡子躺在墻上，從它的背面窺伺我。這個缺少照明、星辰、音樂和你的夜晚，這個缺少夢想的時刻。只有鉛字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獨自吟哦。誰把陽光和水的一次低語告訴我？在石頭和木結(jié)構(gòu)的房屋之間，是誰擊石取火，以燃燒房子的方式取暖，并以此喚醒我，讓回憶和愛情一起呈現(xiàn)？我的世界自何時開始日漸枯萎，瘦小到只剩下我自身？而影子已被放逐。那些無由而生的語言，讓日記本也瞠目結(jié)舌的句子，在自己的內(nèi)部苦苦追索。離我遠(yuǎn)去的鳥鳴季節(jié)和樹葉初生的顏色。離開我然后開始舞蹈的那份舊報紙，上面只寫著你的名字。它由兩個音節(jié)構(gòu)成，筆畫復(fù)雜到難以描述。我唯一祈求的事物，在遙不可及之處，恍若天國。我低聲誦讀你的名字，天國之門就會向我開啟。但我該自何處攀緣而上，在最高的云端，和你一起幸福地哭泣？
五
那么請讓夜晚向我開啟。你的信件永遠(yuǎn)都在途中。而此時我已開始閱讀。我熟知你經(jīng)歷的全部地域，以及構(gòu)成界線的山脈、湖泊、因為年老而忘卻方言的界碑。你走過的街道是這樣的：一盞被打碎了燈罩而在白晝裸露的路燈；一輛因為輪胎漏氣而顯得特別小、裝滿了新鮮沙果卻無人看守的推車；一個一邊看著你、一邊大口大口地嚼食冰糖葫蘆的孩子；一個坐在屋檐的陰影里昏昏欲睡的老人；你的輕盈行走。那些組成道路和行走的石頭，在你的身后竊竊私語，那么請讓我傾聽。我聽不懂的是夜晚因你而延展的秘密。它們在你的周圍，把你的夢境暗示給我。但它們不肯細(xì)說。偶爾有一個好奇的夜晚幾乎想說出你的一切——在你的夢境中它們彼此寒暄的地帶——它是匆促的。所以，至少請讓我等待。讓白晝在書寫時靜悄悄地消逝在翻動的書頁之間，并且我重復(fù)書寫，然后夜晚消失。我唯一使用的標(biāo)點：思念。
六
現(xiàn)在，我將高聲贊頌愛情這道黑色咒語?，F(xiàn)在我居于咒語的中央。從任何一個方向都僅僅看到你。你的召喚是一道黑色咒語。我目擊的總是黑色。你的居所是我向往之處，但不是風(fēng)景，僅僅是你。其實言語無足輕重。你把你默想的部分呈現(xiàn)給我?，F(xiàn)在我們的交談在紙上進(jìn)行。你的一舉一動都由字符構(gòu)成?，F(xiàn)在你把時間盤進(jìn)發(fā)髻。你的頭發(fā)剛剛剪短，仿佛一秒鐘?，F(xiàn)在月光如雨，你仿佛被雨打濕的一聲嘆息，我能夠聆聽的只是它的一個側(cè)面?，F(xiàn)在愛情沉默，但唇上種著歡歌。
七
那么，讓我們分別歌唱。我們將收獲什么？是你，或是象征的愛情，一首民謠，以細(xì)數(shù)白發(fā)為曲，以望穿這個季節(jié)為詞？我的七月行將結(jié)束，而你尚未開始收拾行裝。那么讓我們在八月再度歌唱，讓月光如植物凋零。你僅僅是輕撫一張以木紋為弦的古琴，木頭的聲音就重重地?fù)魝摇?/span>
八
如果。把你的哀傷告訴我。書信是延期的候鳥，它們不認(rèn)識這個夏季。連它們飛翔的姿勢都有所不同。為什么我的詩歌總是延誤。我想象的你的笑顏，會在哪一行中隱現(xiàn)？是什么樣的表達(dá)令你落淚，相信愛情是一塊永不破碎的石頭？把所有的傳奇謄抄成我們、哀傷以及現(xiàn)在。在梧桐夜雨里剪落想象中的燈芯，虛擬的燭光如我。
九
紛亂的一簇羽毛在風(fēng)中展開，最后被遺忘在沒有塵土的地方。你的到來將是我最為盛大的節(jié)日。我將獻(xiàn)給你整個八月中最美麗的那顆果實和全部的湖水，它們是這座城市僅存的樸素禮物。
十
就以哀傷與我對望。你交給我的仍將是一個秋天，但是不真實。有一朵菊花將率先開放，并且第一個枯萎。今天我看到的花朵都屬于八月。在八月這條孤零零的、只能看見自己倒影的河流里，你像陳酒一樣，令我慢慢地落淚。隨著月光遠(yuǎn)去，整個衰老的，喪失了呼吸、篝火和舞蹈著的手臂的夜晚，燈盞躲在自己的光亮背后昏睡的時刻，我的鐘聲是怎樣將自己一點點磨老的？在七月里的彩虹，蝴蝶以及愛情啊，把一秒鐘作為歇腳的地方。請允許讓哀傷或者它的碎片與我直接對話，它們各自鮮活。
十一
是什么樣的柔情在我的指尖，像鳥兒初次開啟的雙眼，像最終的語言那樣，靜靜流淌？整個七月像潮水一般從我們各自窗前退卻。那么多因為我們不在一起而變得徒有其表的時刻，你獨處時蹙眉的樣子，那些由塵土和愛情構(gòu)成的影子，是怎樣打動我。請把整個七月的記憶，僅僅交給我。在這個干旱的月份，因為哀傷和你，我始終被淋濕。
十二
我的思念逐日細(xì)瘦，它的盡頭又一次被你移走，在時間和夜晚的中途與我悄然道別。它回頭張望的模樣如此催人淚下。而你和八月將再一次形影不離。驚人的緩慢。讓一秒鐘停滯，整整一秒鐘之久。季節(jié)不過是醉后因你而發(fā)的一首狂歌。
十三
從此的狂歡。目睹你的手放在愛情的心口。月光極其嫵媚的時刻，懷念你的那棵柳樹，在它的枝葉之間穿越的，風(fēng)像我一樣，是一名無望的尋覓者。
十四
電話鈴聲按時召喚我。我還能夠居于何處？在愛情的無邊曠野之上，我該如何繼續(xù)一個人的奔走，僅僅將影子種植在身后？思念仿佛石頭，堅硬、沉重、不善言辭。月光即將遠(yuǎn)去，黑色的夜晚即將復(fù)明。請把唯一的那個夜晚和此后的所有夜晚，都交給我。你是唯一能照亮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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