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組章）
左右
葡萄架下
從長安至香積寺，腳下的風(fēng)聲，一路風(fēng)仆塵塵。
葡萄架下的每一粒光，都長著一顆頑固不化的小腦袋。它們勇敢地亮出自己閃閃發(fā)光的身世：或是植物，或是羅漢，或是尊者，或是上輩子一個晶瑩剔透的我。
一縷縷香火翻山涉水，以一棵參天大樹的悲憫，在寺前燒出一炷香不屈的高度。朝拜人千辛萬苦，扶起一株草搖搖晃晃的一生，以及它跌跌碰碰的疾苦。
朝拜人雙手合十，凝視片刻，摘下墻外葡萄架下的凈，與甜。
我立在門外，與石階上一支臃腫的南瓜花低頭不語?；尹S的土狗吐著舌頭，麻雀咬著糧食，光陰叼著眼水，佛的眼睛濕潤著我們。
慈悲的佛啊，讓我們?yōu)檫@沒名沒姓的年頭，干一杯虔誠的酒。
過故人莊
——與詩人黃恩鵬同題
秋菊在金黃的路口猛一轉(zhuǎn)身，整個村莊就遍地稻香。
巴眨著眼睛的老狗橫躺在石磨跟前，擋住了一條河的去路。我的心跳屬于城市的來客，荒蕪的稻田和這個秋天的談吐格格不入。釀酒的村人，火光閃耀的臉，和天色一樣慢慢黑下來。
我活得不如一條蒼老的土狗、一條筆直的阡陌小路。它們?nèi)砩舷?，都得到了秋天的愛撫與黎明的嘉許。我從一塊碩大的骨頭身上，找到了命運(yùn)密不透風(fēng)的缺口。
我在故人家中留了一宿，熱情的蚊蟲把我認(rèn)作親人。多情的風(fēng)和自釀的黃酒是這個村莊動聽的音符，我在電線桿做的五線譜上一意孤行，且泣且歌。
喇叭花上所剩不多的彌音，已經(jīng)敲疼了我身體里臃腫的哀愁。
望故鄉(xiāng)
溫一壺秦嶺山下炎黃的酒，敬一敬金錢河畔沸騰的月，拜一拜案桌上堆滿灰塵的神。
蓄勢待長的蓖麻，一夜之間亮出了銀白的針芒。
石頭的身體里亮出一些撕骨裂枝的聲音，就像亮著一把短得不能再短的劍。這些聲音有時是一輪古井里蕩漾的明月，有時是一曲靡歌，有時是含光的沉默。有時，它們也會跑到松樹上，打開松針爍亮的弧度，測量我抬頭望月時，故鄉(xiāng)的尺度和淚水的周長。
有時，它也會變成另一個兒時——咬牙吞下滾燙的月亮的我、水中游泳丟了耳朵的我、小跑時摔掉了門牙的我。
女神格?；?/span>
摘走一朵比天空還藍(lán)的花，就是掐斷一只蝴蝶活著的奢望。如果我不曾駐足甘南，無數(shù)的牛羊、馬駒會從這里悄悄出逃。
天空的悲傷，永遠(yuǎn)望不到頭。
需要犧牲多少執(zhí)念，才能邁出這千里一鈞的腳步，與甘南這片草原從容相擁。
酒鬼們請原諒秋天，原諒她草肥水美的遼闊無邊。牛羊是大地的流動的草帽，時光戴著草綠的手套，手套上繡滿了云朵的芳心。牧馬人為驚走的大雁拍下回眸的靚照，也拍下了天際高原紅般的臉蛋。晚風(fēng)備好薄酒，在等待月亮爬上樹梢。
格?；ㄔ隈R背下誦讀草木真經(jīng)。只要篝火輕輕顫動，它就患上搖頭晃腦的不治之癥。
如有可能，我將與這些妖冶的格?；嫣旄拿?mdash;—今夜續(xù)寫被月老遺忘的前世姻緣。
獻(xiàn)歌
君自長安來，應(yīng)知草原事。
不必與蜂蝶糾纏格桑花的春吻，也不宜與甘南的牧民糾纏受驚的馬蹄。春天是一個極具風(fēng)度的詞語。
請君飲下：一個疏影浮動的下午、一杯暖風(fēng)、一對戀人。眼前，遍地花香，黃牛白羊；遠(yuǎn)方，馳騁的群山，馱在馬背上的黃昏。
理解一陣風(fēng)，需要理解兩種貼切的比喻：你熱愛的，和我熱愛的。
牛羊吞下的，不是青草，是碧空、白云。
群山馱走的，不是陽光，是光陰、人心。
而我躺在青草與白云之間，欲哭無淚，悄悄吞下與格?；ㄒ粯忧蹇?、搖曳、多情的情果。
深深的炊煙
永遠(yuǎn)鐘情火柴被擦亮的那一瞬。就像童年被煙囪燃出雀躍的火焰。
燒柴人牽著火苗，火苗牽著風(fēng)。它們彼此牽制，又相互傷害。柴火燒成灰燼，火苗燃成炊煙。
我也在回望。路過村口的人們都會停下腳步，抬頭望一眼那一縷白色的火焰。就是那靈動的一眼，仿佛邂逅夢中的情人，或者前世的靈魂。
楊柳拂過，牧笛橫吹。
風(fēng)不會承認(rèn)，那個在金錢河畔，飲著炊煙、鳴蟬與晨露的牧牛少年，就是我。
蒼耳
廢墟下，蒼耳像極了一小只——灰頭灰腦的刺猬。
它的腳趾，扎疼了月亮。
瓷瓦總把每一道泄氣的影子悉心扶起，掛在破敗不堪的窗口曬晾。矢車菊黃臉朝天，背著手在河畔游弋。麻雀重返田野，用翅膀在電線桿上拍打去年尚未完成的譜線。它五音不全的歌喉，彈響我內(nèi)心放蕩不羈的騰升。
每一夜弦響，都是虐心的絕唱。
我尚未走完的路，麻雀無情地將我從巖松之間推下山崖，再將別人的靈魂馱回岸畔。
蒼耳曾經(jīng)也是一只有夢的傘兵。所有不辭而別的抵達(dá)，擁抱了天亮之后，殘枝上那一抹僅剩的綠意。它們懷中盛開著羞澀的陌生。
陣陣呼嘯。
蕭瑟秋風(fēng)今又是，換了人間。
故鄉(xiāng)的秋
秋天的螢火燈，說黑就黑了。燈下的路，說短就短了。
蘆葦纖細(xì)的手，越吹越拉不住。
風(fēng)在寒露的陪伴之下，磕磕碰碰，跌出月下迷人的一跤。滿樹熟透的柿子，在跌落的途中，跳出矢車菊優(yōu)雅的獨(dú)舞。
雖然我很想念風(fēng)雪蔓延的冬天，但依然拒絕大雁南飛的遲暮。
秋天的真理就是使一切事物靜下來。和蒼老的月亮一樣，帶著東升西落的靜默。多么動容的雨后！霧氣騰升，一場洪水竟然翻動了村里數(shù)年無人踏足的荒蕪。
故鄉(xiāng)給我留下一生的情敵，我選擇用月亮來解讀她顫抖的紐扣。
塵世
我在秋天的漁場里，打撈別人丟棄的塵世。
我在江岸，暴曬自己光粼粼的利刺。
車輪碾過的地方，凸出歲月的疤痕。碾過的傷，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完全治愈。北雁南飛，不論白天還是夜里，它們攜手白云，翻山越嶺，只為赴一場驚天動地的情約。
每次從天空中回到塵世，我就會把自己打扮得和湖面一樣兩袖清風(fēng)，和碧云一樣潔白無蹤。
聽?wèi)T了喧囂。秋天拖著受傷的雙腿在膜拜這個世間，感恩還有太多的光陰可以任意揮霍。
感恩上天將所有輪回的生命，緊緊攢在自己的手心。
我被晚風(fēng)沉醉。為塵世吐一口干凈的唾液，洗一洗它凌亂不堪的酒壺。
故園
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人，心底的柔處，都帶著一把霍霍發(fā)光的彎刀。彎刀的尖刃上，是游子刺骨的遠(yuǎn)方。
南燕憋足了拉響歸程的利箭。
黎明驚訝天空泛白的凝視。一朵白云就是一封家書，晴空萬里、暗無天日就是家書里無盡的段落。候鳥與南來北往的清風(fēng)，當(dāng)了沉默的郵差。他們有時駕走烏云，有時駛來閃電。他們不辭辛勞，從一個黎明抵達(dá)另一個黎明，從一個故鄉(xiāng)復(fù)制另一個故鄉(xiāng)。我從云霞多情的眼里，讀出河流分叉而渾濁的憂傷。
河流遲早是群鳥最后的向往，天空也遲早，是魚蝦遺忘的家園。人類在天地之間，奔走與尋覓每一個安放靈魂的角落。
異鄉(xiāng)永遠(yuǎn)是神歇息的驛站。
。
云煙人家
父親說如果我能聽見，清晨中的鳥鳴，絕對是世外天籟。
晨霧中不知是誰泄露了神靈的蹤跡，是一群迷途知返的鳥，還是一叢含煙攜雨的花？我被一些沖破牢籠的聲音困擾，車響、鳴聲、花落、草動與水滴，以及體內(nèi)小鹿沖碰的交響，讓我沉醉在其中不能自拔。一根接通天上地下的電線，告訴了我什么是今生與前世。
我想我的前世是一個仗鋤云游的樵夫。我想我的今生，是為尋回我丟棄深泉石下一曲絕響的樵歌。感謝一頭深情的牛犢和隔山相望的村莊，從它們的瞳孔中我讀響了一曲無牽無掛的音符。云煙深出的人家，是否也有我的族親？貿(mào)然闖入的陌客，是否會讓親人惶恐？我雖很難再次投胎做院落里的某一個忠心的生物，但我只愿往后的日子里還能在這里癡情行走。黃土山坡上的沃野，讓我想起父親這勤勞的前半生，他在田地里耕作、播種和收獲，汗水一頭扎進(jìn)神靈共棲的土壤下，最終還是被神靈丟棄，鐵打的鋤頭擱在地下已經(jīng)生銹。
請賜我一杯忘情的溪泉，原諒我如此憐憫的渴望。
彎彎曲曲的村莊，請你告訴大地我這癡情不改的迸發(fā)力量，能否在下一個村口找到答案？
夜歌
如果不是風(fēng)醉人間，我不曾駐足，也不會窺視那盞高傲的燈。
長安的鐘聲如影隨形，余音在空中搖曳、回顫。
我的手，是一把自唐自宋自元自清、祖?zhèn)饕丫玫鸟R頭琴。我的歌，是一地在南門外邂逅游魂的雪。
子夜的街是一組比秋天依舊盛大的詞，詞語的酒杯里盛滿古都的蟲鳴、酒徒與生活的苦。墻角下枯萎的喇叭花，讓我有了莫名的醋意：它們兩三成影，我卻只身一人。
歷史厭惡所有活著的聲音。過去活著的歷史早已死亡。眼前的一縷明代城墻，拽著我斑駁的手，遲遲不肯松開。
我倚在墻下，深情躺在子夜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早已破爛不堪、滿是補(bǔ)丁的晚月。
回音
我將自己的故鄉(xiāng)，用一首詩的重量，打包帶進(jìn)了呂梁。
山下的草木滋滋在響，我的身體碰擊著異鄉(xiāng)興奮的鐵。我聽見浮想聯(lián)翩的矮草在疾飛，成群的牛羊竊竊私語，我的影子與樹的影子覆蓋在一起來回奔跑。
不可名狀的回聲，讓這個春天無比蕩漾。
我最溫暖的抗拒，是在草棚觸摸睡眼惺忪的牛犢時，顫抖的驚喜。是撿起一塊異靈的石頭，裝進(jìn)口袋時，猛一回頭丟下的惆帳。
一塊被南瓜花踩在腳下的殘石遇木樁，澆滅了我體內(nèi)支離玻碎的向往。但它又向我挺立展示，它風(fēng)華無盡的渴望。
童話一般的景致，和金光閃閃的溪水一樣，春天的夢是軟綿綿的。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斷翅的蝴蝶，可以在花朵上駐足一世。我多么希望自己能進(jìn)入?yún)瘟号c月亮滾燙的內(nèi)心、荒無人煙的腹地。
我愛過秋天
所有跌跌碰碰的執(zhí)著，都是生命的源頭，比如追尋時間的巖隙，尋覓初冬的足跡。
一大堆紅苕在屋檐下等待一個褪色的秋天。滿地打滾的玉米在陽光下吸允受傷的根須。
需要多少次轟烈的輪回，才能像光源一樣曇花一現(xiàn)，又絕情眾生。一條河流，咆哮不息了數(shù)千年，終于廋下了歷史的腰身。肉眼看不見的沙石，也開始爭前恐后地占領(lǐng)莊稼上的荒涼。
白霜內(nèi)心的欲念，是枯井膨脹的傷口。拖家?guī)Э诘脑鹿?，還是不堪烏云的擁擠與群星的燦爛。
不知名的小花和野草的一生，是幸福的。它們緊緊牽著瓜藤，等待一場無盡的災(zāi)難。野火燒盡之后，它們還能像風(fēng)一樣自由，回歸泥土。它們習(xí)慣了毫無眷戀的一意孤行，習(xí)慣了對秋天毫無來由的絕望。
今夜，秋風(fēng)也是幸福的。
它從時間的源頭，找回了一場密謀已久的冬雪。
作者簡介：
左右（真名），1988年生于陜西山陽，中國作協(xié)會員，詩歌、童話等作品見《人民文學(xué)》《人民文學(xué)》（英文版）《十月》《詩刊》《花城》《青年作家》《中國作家》等刊，有部分作品被譯介到歐美、日韓等國。曾獲珠江國際詩歌節(jié)青年詩人獎、紫金·人民文學(xué)之星詩歌佳作獎、柳青文學(xué)獎、冰心兒童文學(xué)獎、上海市作協(xié)幼兒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曾參加詩刊社第32屆青春詩會、魯迅文學(xué)院第40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入選陜西文學(xué)院第一、二屆百優(yōu)人才計劃，現(xiàn)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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