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情是何物，只教生死相許？
一
肖福軍終于來到了幾十年魂牽夢繞的大青樹下。
這里是滇緬公路的一個岔路口，周圍群山連綿，山勢險峻，向西還有二十多里就到達緬甸，向北五十多里通向一座小縣城。這株巨大的大青樹站立在路旁的小山坡上，蒼勁的枝干撐起一片古老的綠蔭，裸露的側根游龍走蛇般爬遍地面。肖福軍懷著虔誠的心，立正，向大青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后緩慢地一步步向大青樹走去，這是他心中的殿堂，見證了他一生中幾次刻骨銘心的片段。
民國三十一年初冬的一天，肖福軍隨中國遠征軍出國到緬甸抗擊日軍路過這里。就是在這株大青樹下，老百姓擺設香案、燃放爆竹，簞食壺漿送別他們，軍民群情激昂，官兵抱著決死的豪情邁出國門。
民國三十四年初冬的一天，肖福軍隨中國遠征軍凱旋回國又路過大青樹下，同樣受到老百姓歡迎英雄歸來的隆重禮遇。那時，年輕的肖福軍心中充滿自豪和對和平幸福的憧憬。
可是，民國三十八年初冬的一天，肖福軍卻是隨著敗兵流寇狼狽地逃到大青樹下的。也就是從那一個夜晚，大青樹定格在他的腦海里，幾十年來伴隨著他從緬甸到南洋，到美國，又輾轉到臺灣。直到年逾古稀，臺灣海峽兩岸鐵幕開啟，他才又回到真實的大青樹旁，回到這個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肖福軍用蒼老的雙手撫摸著更加蒼老的大青樹干，眼光久久地停留在樹下的幾塊青石板上，這里是他最后一次安排妻兒睡過的地方。幾十年的音訊杳然，幾十年的生離死別，多少次夢中與妻兒相聚，醒來卻是一場空，只留下兩腮熱淚，一腔鄉(xiāng)愁。如今垂暮之人，孓然一身，千里來尋故地，不知妻兒流落何方，是否還在人世？肖福軍不禁老淚縱橫，顫巍巍地跪倒在大青樹下，幾十年牽腸掛肚的思念爆發(fā)成撼天動地的痛哭。
一陣山風呼嘯而來，荒蕪的山坡?lián)P起漫天沙塵，大青樹也抖動著全身的枝干，濃密的樹葉發(fā)出嘩嘩的巨響，似乎與肖福軍的悲聲應合。猛然間天色昏暗，時空倒轉，肖福軍似乎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二
四圍的山頭突然響起激烈的槍炮聲，手榴彈也如冰雹般密集落下，爆炸聲中公路上停著的一長溜軍車燃起了熊熊大火。原以為被汽車輪子甩到幾百里外的共軍猶如天降神兵，包圍了這一股逃亡國軍的宿營地，驚弓之鳥的敗兵丟盔棄甲，幾千人四處亂竄。師部在一座破廟里召集的軍事會議也一哄而散，肖福軍匆匆趕回大青樹下的團部，只見一片狼藉，早已空無一人，睡在青石板上的妻兒也已不見蹤影，他急忙隨著一群亂兵向一條山溝里追去。
一輪明月當空，映照著山坡上皚皚的白雪，雪地上密密麻麻蠕動的人影清晰可見，所以，從陰暗的山溝里突圍才是明智的選擇。肖福軍相信跟隨他多年的兩個親信勤務兵不會辜負他的囑托，已經保護著妻兒跑在前面了。他心急火燎地沿著山溝奮力追過了一撥又一撥亂兵，在夜色朦朧中努力搜尋著妻兒的身影。追出很遠了，還是不見妻兒，他明知故犯，不顧一切地扯開喉嚨吼叫起來：“阿——娥——，阿——娥——！”
他的叫聲引來了一群亂兵的怒罵：“你他娘的嚎什么喪，引來共軍都得完蛋！”
肖福軍正在氣頭上，拔出手槍吼道：“混蛋！瞎了狗眼了，老子是一三五團團長，有種的過來，老子一槍斃了你。”
亂兵們也稀里嘩啦拉響槍栓，回罵道：“什么雞巴團長，到現(xiàn)在還抖威風，有種跟共軍去吼去。”
“老子們就是被你們這些狗日的當官的害了。”
“打死他！”幾支槍伸過來，對準了肖福軍。
肖福軍見狀，知道軍心已散，這些亂兵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只好收起手槍，緩聲說道：“弟兄們，誤會誤會，我是在找我老婆孩子。”說時加快腳步向前趕去，背后傳來一片噓聲和咒罵聲，再往后，激烈的槍聲也越來越近。
此時，阿娥牽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跟隨兩個勤務兵艱難地跋涉在大雪覆蓋的山坡上。兩個勤務兵每人提著一個沉重的皮箱，里面有他們全部的財產。阿娥幾次要求就地等肖團長，她相信阿軍一定會來找他們的?？墒乔趧毡犞絹碓浇臉屄暎f停下來就是等死，不斷地催促他們快走。兩個孩子在饑寒交迫中累得哇哇大哭，阿娥也累得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起不來。兩個勤務兵見狀嘀嘀咕咕地咬了一會耳朵，然后來到阿娥面前立正敬禮，說：“對不住了，嫂夫人，我們這樣磨下去會同歸于盡的，不如我們先走，到緬甸去等你們，你們在這里等肖團長。”說罷，不顧阿娥的哭喊哀求，提著箱子很快消失在夜幕中。阿娥聲嘶力竭地哭叫起來：“阿——軍！阿——軍！你在哪里？”兩個孩子也嚇得“爸爸！爸爸！”地哇哇大哭，可是他們的哭叫聲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顯得是多么的微弱。
三
地處深山之中的野牛寨被白雪覆蓋，在慘淡的月光照耀下更顯得荒涼和孤寂。這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寨，是上百年前為躲避戰(zhàn)亂和仇家而流徙到此的一個彝族家族建立的，離最近的集鎮(zhèn)也有五十多里山路。村民們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此時，勞作了一天的村民都已進入了沉沉的夢鄉(xiāng)。
突然，村東的山梁上響起了密急的槍聲和手榴彈爆炸聲，打破了夜的寂靜。忽閃的光亮映紅了大地，紅亮的流彈劃破了夜空，依稀還可聽到人吼馬嘶的紛亂雜沓的聲音。
睡夢中的山寨被驚醒了，到處雞鳴狗吠，娃娃哭叫。女人們驚恐地在被窩里摟緊孩子。男人們慌忙披衣下床從門縫里向外張望。槍聲漸漸稀疏后，男人們驚恐地看到，從村東雪地上涌來了一群群的人影，他們胡亂地挎著槍，用南腔北調的口音叫喊著，咒罵著，呻吟著，驚慌失措地穿過寨子向西方跑去，帽子上青天白日的徽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這一撥兵斷斷續(xù)續(xù)的跑過后，門縫后的男人們松了一口氣。可是很快，他們驚恐地看到東邊雪地上又出現(xiàn)了黑壓壓的人影，而且很快就來到了寨子前。只見那些兵持槍在手，快速奔跑，帽子上的五角星在月光下泛著紅光，在不時響起的“快!”“跟上!”的喝令聲中，沿著前一撥兵在雪地中踩出的足跡向西邊追去。不久，西邊方向又傳來猛烈的槍聲，槍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漸漸消失在遠方，整個夜空又歸于寂靜?？墒牵芭Ｕ募壹覒魬魠s平靜不下來了，人們在黑暗中竊竊私語，猜測著議論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天放亮后，男人們先是把門打開一條縫，伸出頭去左右張望一會，再慢慢開門出去，沿著自家的土掌房轉一圈查看有什么動靜。最后，男人們都不約而同地來到村中的大青樹下，這里是村民們夏天納涼冬天曬太陽的聚集地。閑暇時，男人們在這里抽水煙筒擺龍門陣，女人們在這里做針線活議論家長里短，娃娃們也在這里嬉戲打鬧。這時，人們發(fā)現(xiàn)，除了雪地被踐踏得一片狼籍外，大青樹上還貼著兩張白紙黑字的布告。大家都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么。
有人說，快去請普三爹來看看。普三爹是村里惟一到山外讀過私塾識文斷字的人，在村里有很高的威信。正說著，普三爹已經一搖一擺地邁著八字步走來了。普三爹五十多歲，人很清瘦，兩絡八字胡留得很長，衣服也顯得與眾不同，其他村民都是內穿家織土布衣褲，外套無袖羊皮褂，再用一條腰帶束緊，普三爹的羊皮大褂不僅有袖，而且外罩一件用洋細布縫制的長衫，顯得比其他人闊氣。普三爹雙手籠在袖筒里，盯著大青樹上的字紙看了一會，就咳了一聲，權威地宣布：“啊呀，要變天了!”眾人忙問：“變什么天？”
普三爹指著樹干說：“這一張寫的是‘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蔣介石不就是蔣委員長嘛，山下鄉(xiāng)公所里掛著他的相片，光頭，穿軍裝，掛刀帶，很神氣的，把他打倒了，那不是要變天了。這一張寫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那就是說我們國家現(xiàn)在不叫‘中華民國’，改叫‘中華人民共和國’了。”
這時，大青樹下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不光有男人，也有女人和小孩。大家似懂非懂地聽著，臉上一片茫然。
一個綽號叫山貓的小伙子問：“那昨晚過去的第一撥兵就是中華民國，追他們的第二撥兵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了？”
普三爹笑道：“國家是國家，兵是兵，是兩回事。你看你看，這標語的落款就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說追兵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是后面那撥頭上有五角星的。”
山貓又問：“那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不是一家人？”
普三爹說：“應該是吧，不然他們怎么追著中央軍打呢，打得中央軍潰不成軍，啊呀，昨晚敗得那么慘，真是兵敗如山倒啊!”
大家越發(fā)弄不明白，怎么又冒出個中央軍來了。但是他們不想關心這些，他們關心的是改朝換代以后，對他們的生活有什么影響。對此，普三爹說了，管他什么人坐江山，我們這里山高皇帝遠，大家刨土為食，一樣的過日子，要感謝老祖宗給我們安排了這么個好地方。大家聽普三爹這么一說，心上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紛紛準備各自回家操持營生。
忽然，一個綽號叫蠻牛的年輕人從村外跑來，手里舉著兩樣東西氣喘吁吁地說：“快看快看，這是我撿到的!”大家一看，是一個軍用飯盒和一頂鋼盔，賊亮賊亮的，很是稀罕，便七嘴八舌地問蠻牛在哪里撿到的。蠻牛說，就在村東山坡上，大家便轟地一聲向村東涌去。一陣漫山遍野的搜尋后，有的撿到水壺，有的撿到帽子，有的撿到毯子，有的撿到皮鞋┈┈甚至有人撿到一枝槍，有人撿到一枚手榴彈。當然，最轟動的是山貓發(fā)布的消息，他說普強撿到了一個漂亮媳婦，是他親眼看到的。于是，大家便都向普強家涌去看個究竟。
四
普強是野牛寨公認的老實人，可命運似乎專門捉弄老實人，普強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媳婦也在幾年前病死，只有他和十多歲的兒子相依為命。普強被槍聲驚醒后，就再沒有合眼。天一亮他就壯著膽子開門到牛廄去看自家的那頭黃牛。那可是他和兒子的命根子，耕地馱柴運苞谷洋芋到山下趕街子全靠它。可是怕什么就偏來什么，普強看到牛廄門大開，黃牛不見了。他驚出一身冷汗，趕忙叫起兒子狗兒，順手從火塘中刨出幾個洋芋裝在兜里，兩父子就出門去找牛。普強想，黃?？隙ㄊ潜粯屄曮@嚇頂開廄門跑出去的，槍聲是在東邊響起的，牛不會往東邊跑，那就往西邊找吧。
父子兩人“哇──嘟，哇──嘟”地呼喚著黃牛，這是他們呼喚黃牛的習慣叫法?？墒钦冶榱苏游鬟叺难┑厝匀徊灰婞S牛的蹤影，他們就向山坡下找去。這是一片收過苞谷的坡地，積雪被昨晚的過兵踩踏得坑坑洼洼黃土裸露。苞谷地一目了然，不見黃牛的蹤影。他們就再向山坡上走去，那里草深林茂，黃牛也許會躲在那里。他們爬上一道坡坎四處張望，仍然不見黃牛的影子，卻意外地聽到下面洼地的灌木叢中，隱隱約約地傳來女人和娃娃的哭泣聲。大清早的，這荒山野嶺怎么會有人哭呢？父子倆人壯著膽子循著哭聲找去，并大聲問道：“什么人？”哭聲卻突然停止了。他們東尋西找，最后撥開一叢灌木，看到一個女人摟著兩個娃娃裹著一床毯子在瑟瑟發(fā)抖，三雙眼睛驚恐地看著他們。
普強用彝族話問道：“你們是哪里來的？”
女人一臉茫然。
普強又用漢話問了一遍，女人才邊哭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們是昨晚路過的，走不動了在這里歇口氣，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求大哥給孩子點東西吃吧。”普強忙從羊皮褂里掏出烤洋芋遞給他們，三人來不及剝皮狼吞虎咽地很快就吃光了。
普強問：“你們要到哪里去？”女人又嚶嚶地哭起來，兩個娃娃也跟著哇哇大哭。
普強連比帶劃地說：“要不先到我家去暖和暖和，大雪天可別凍壞了娃娃。”
女人見普強一身彝族穿著，還跟著個半大孩子，不像是歹人。再看了看兩個幼小的孩子，便無奈地點了點頭，拉著孩子吃力地站起來。普強這才看清，這女人也就三十多歲，一身城里人打扮，雖然滿臉的憔悴，仍然掩不住她的美麗俊俏。兩個娃娃一個男的七八歲，一個女的五六歲，怯怯地緊貼在女人身邊。普強和狗兒便領著這一家三口慢慢向寨子里走去。
五
肖福軍心急火燎地奮力超過一群又一群潰兵，他總希望阿娥和孩子們就在前面等著他。黎明時分，肖福軍精疲力竭地來到界河邊，這條不知名的小河對岸就是緬甸。此時正值枯水期，河水不深，潰兵們爭先恐后地跳入河中涉水過河，把曙光中的河水攪得水花四濺，如沸水翻騰。肖福軍站在岸邊仔細地掃視了周圍一遍，依然不見阿娥和孩子們的蹤影，他絕望地大吼一身，轉身就要返回來路去尋找?？墒菂s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肖福軍正要發(fā)火，卻發(fā)現(xiàn)此人是軍校同學七零九團團長李國輝，二人還是拜把兄弟。李國輝聽肖福軍說要返回去尋找老婆兒女，一把抓住肖福軍說：“你這是去送死！我老婆孩子也丟了，估計共軍對女人孩子也不會怎樣，不如我們先到緬甸站穩(wěn)腳跟，慢慢再回去尋找。” 肖福軍還是執(zhí)意要返回去，可是被李國輝死死攥住不放，并借勢向下一推，兩人同時落入水中，在李國輝的拉扯下，二人踉踉蹌蹌地涉過了界河。
在解放軍解放大西南長達一個多月的追擊戰(zhàn)中，國軍大多數(shù)沒能跑贏共軍，沒有被打死的要么成了散兵游勇流落各地，要么投降做了俘虜。肖福軍他們這一批潰兵是少數(shù)免遭覆滅的隊伍之一，他們的全部希望只有一個，那就是趕在追兵封鎖國境線前搶先越過界河。如今終于越過國界了，追兵不可能再追過來，槍聲也變得稀疏遙遠，他們感到了安全，但也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因為從此他們這群中國人就是離鄉(xiāng)背井，在異國土地上的流浪人了。
此時的部隊早已不成建制，不同番號，不同軍階，不同口音的人雜亂無章地向前行進。他們的目的地是在國內早已選定的緬甸小勐捧，那是一個與老、緬、泰三國接壤而三國政府都鞭長莫及的綠洲，他們將在那里生存下去。正當人群穿過一片小樹林迤邐前行時，前面一個小山頭上突然噠噠噠射出一排機槍子彈掠空而過，訓練有素的潰兵們馬上臥倒或尋找有利的地形隱蔽。隨后看到一名緬甸軍人鉆出戰(zhàn)壕，手持喇叭筒用蹩腳的中國話喊道：“中國軍人，這里是緬甸國土，你們必須馬上退回去！”接著又是噠噠噠一排機槍子彈掠空而過。
這時，只見李國輝一躍而起，依托一棵大樹作掩護，大聲叫道：“弟兄們，我是七零九團團長李國輝，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有沖過去才有生路。大家聽我指揮，自動分成三路，左右兩路迂回包抄，中路發(fā)起攻擊。” 那名緬甸軍人又手持喇叭筒鉆出戰(zhàn)壕，正要喊話，被李國輝甩手一槍打倒，同時高呼著“弟兄們沖啊！”帶頭向緬軍陣地沖去。被解放軍打得潰不成軍的國軍，收拾起緬甸政府軍卻是小菜一碟，一排手榴彈就把緬軍的機槍炸啞，一個沖鋒，就把一個營的緬軍陣地沖得七零八落，左右兩路再一包抄，就俘虜了一百多人，而國軍只傷亡數(shù)人。李國輝深知，今后將要在緬甸的土地上生存，不能和緬甸政府軍結怨太深，所以命令把全部俘虜都放了。
借著這一次戰(zhàn)斗勝利樹立起來的威望，肖福軍協(xié)助李國輝進行了一次整軍，將全部散兵編為三個大隊，下設連、排、班，李國輝任總指揮，肖福軍任副總指揮，再根據原有軍階高低，委任了一批連、排、班長。散兵們也都知道，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只有依靠集體，抱團取暖才能生存下去，脫離部隊只有死路一條，加上在這一群人中他二人軍階最高，所以也都積極配合，服從命令聽指揮。至此，上千人的散兵游勇集合成一支有組織的部隊，開始向緬甸小勐捧進發(fā)。
六
普強家的小院有三間一字排開的土掌房，左邊住人右邊堆雜物，中間屋里有個地火塘，長年煙火不熄，是做飯烤火、抽煙喝茶的地方。土掌房對面有間牛廄，牛廄旁堆了一大堆柴草。小院的圍墻低矮得一步就能跨過去，院門也是用竹子編的，一推就開。在這貧窮而又古樸的小山村，家家戶戶間其實也根本不用設防的。普強和狗兒領著女人娃娃回到家時，驚喜地發(fā)現(xiàn)老黃牛已經回到廄中，正在吃草呢。普強忙添柴把火塘的火燒旺，讓女人和娃娃烤火。又拿出鑼鍋在三角架上煮苞谷糊糊給他們吃。
忽然，小院里一陣嘈雜，涌進來許多鄉(xiāng)民，好奇地看著這個細皮白肉的女人和她的娃娃，女人頓時顯得驚恐不安起來。普強邊與村民們打著招呼邊安慰女人說：“不怕不怕，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
普三爹也來了，他端詳了女人一會，就客氣地問道：“請問你是何方人氏？因何來到此地？”女人只是低頭默不作聲。
山貓問：“你咯是昨晚上跟那些兵一起來的？是中央軍還是解放軍？”他已從普三爹那里弄清了這兩批軍隊的名稱。
女人一聽就嚇得大哭起來，跪下去哀求道：“我們是被他們抓來的，走不動了被丟在山上。求求大爹大媽大哥大姐救救我們，等天氣好轉我們就走。”
淳樸的山民們趕忙拉起女人，婦女們已流下了同情的眼淚。
普三爹問：“你們要到哪里去？”
女人看普三爹慈眉善目的樣子，就說：“我叫秦娥，我男人跟隨昨晚的那些人到緬甸去了，我要帶著孩子到緬甸去找他。”
普三爹說：“這里山高林密，還有豹子、狗熊、野豬出沒，到緬甸路還很遠，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人家?guī)蓚€小孩子，萬萬不可去冒險。不如就在我們這里住下，等你男人來找你們。”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普三爹說的對，就在這里住下吧。
秦娥聽普三爹一說，心想這莽莽的大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能往哪里走？或許暫時在這里住下來是最好的辦法，阿軍一定會來找他們的?？墒亲≡谀睦锬?？吃什么呢？她不覺面露難色地說：“老人家說的很對，謝謝大爹大媽大哥大姐們，我們就暫時在這里住下來，我男人一定會來找們的。”她又從懷里取出一副金手鐲說：“我們的東西都在我男人那里，我只有這一副金手鐲作為酬勞，請大家為我們安排一個住處并給我們一點吃的東西。”
普三爹說：“人都會有危難的時候，我門彝家救人是不會收禮的。”又對普強說：“干脆你救人救到底，就收留他們住在你家吧。”
普強說：“可以把我那間堆雜物的屋子收拾出來給他們住。”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這兩個孩子都困得不行了，要不我們大家?guī)湍闶帐拔葑?，趕快讓他們睡個覺。” 眾人說干就干，七手八腳很快就把那間屋子的雜物清理整頓，騰出一個空間。善良的山民們還到地里抱來苞谷桿鋪在地上，普強拿出牛毛氈、家織麻布和狗熊皮鋪在苞谷桿上，又在屋子中間也生了一個地火塘，兩個孩子在地鋪上蓋著彝族“察爾瓦”（披氈）很快就沉睡過去。在戰(zhàn)火硝煙中，這個貧窮落后的小小山寨卻充滿了一片溫馨的人間真情。
眾人走后，秦娥守著熟睡的孩子陷入了對阿軍深深的懷念和對未來無奈的迷茫。
十多年前，秦娥的父親是南京一個經營珠寶古玩的富商，肖福軍的父親是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的教授；秦娥是金陵女子大學的學生，肖福軍是中央陸軍大學的學員。年輕英俊的軍官肖福軍讓秦娥一見傾心，父親口中的高材生和校花秦娥也讓肖福軍一見鐘情。兩人山盟海誓，暗定終身，雙方的父母知道后也滿意多多，只待肖福軍畢業(yè)后就可完婚。可是，抗日戰(zhàn)爭的全面爆發(fā)改變了一切，肖福軍和全體學員被提前結業(yè)，分配到前線部隊參加戰(zhàn)斗。南京淪陷前，肖福軍的父母和秦娥跟隨全校師生向西南撤退，輾轉數(shù)千公里到達昆明。秦娥的父親雇了一條小火輪，帶著全家老小和他的珠寶古玩朔長江而上準備到重慶，可是中途遭到日本飛機轟炸船被炸沉，全家人無一辛免。數(shù)月后秦娥才得到消息，哭得死去活來，在肖福軍父母的呵護下，精神才慢慢恢復。
肖福軍參加了南京保衛(wèi)戰(zhàn)、長沙保衛(wèi)戰(zhàn)等許多對日大戰(zhàn)，后來隨部隊撤退到西南后得以和秦娥完婚。新婚不久他又奉命參加遠征軍到緬甸、印度與日軍作戰(zhàn)，軍階也從當初的見習排長一路升至上校團長。
抗戰(zhàn)勝利后，肖福軍的父母隨學校返回南京，秦娥也帶著孩子隨軍與肖福軍團聚。原以為從此可以過上和平安定的日子，誰知內戰(zhàn)烽煙又起，不出幾年，國民黨軍竟一敗涂地,失去了整個中國大陸。肖福軍本是個正直愛國的熱血青年，和日軍作戰(zhàn)他不遺余力，奮勇向前，屢立戰(zhàn)功；對于打內戰(zhàn)卻十分消極反感，對國民黨政府的腐敗也早已心懷不滿?？墒俏槐把暂p，對共產黨的政策又不太了解，只好帶著老婆兒女隨潰軍一路向西逃亡。直至那棵大青樹下，與妻兒分離，各自天涯。
七
從地圖上看，國境線距離小勐捧直線距離只有一百多公里，但中間卻隔著一座被稱為“野人山”的大山，這是一片方圓數(shù)百里的原始森林無人區(qū)。李國輝命令士兵們輪流揮動砍刀，在厚墻一般的藤蔓、灌木、荒草中劈出一條路來。幾天后，在瘴癘、蚊蟲、毒蛇和野獸的攻擊下，就不斷有人倒下，每天失蹤和掉隊的官兵多達數(shù)十人。更要命的是攜帶的糧食告罄，李國輝下令宰殺牲口、打獵，尋找一切可以吃的植物。由于吃不飽，有時一天只能前進幾公里。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們，他們沒有退路，只能前進。就這樣，這支殘軍在噩夢般的大森林里掙扎了半個多月。當又一個傍晚即將來臨，在遠遠的森林邊緣，終于出現(xiàn)了一望無際的平壩和裊裊炊煙——小勐捧到了。此時人人衣衫襤褸，形容枯槁，頭上長滿虱子，許多人身上長著毒瘡，打擺子、拉痢疾，傷口化膿。隨軍的婦女兒童多半沒能走出這片大森林。
小勐捧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殘軍很快在這塊土地上站穩(wěn)腳跟，建立起根據地。此時，國民黨軍的高級將領都被蔣介石用飛機接到了臺灣，由中下級軍官帶領的各路殘軍和散兵游勇不斷來小勐捧投靠李國輝和肖福軍，殘軍很快擴充至三千多人，成為老緬泰邊境地區(qū)最大的一股武裝力量?？墒?，緬甸政府不能容忍一支外國軍隊進駐他們的國土，向殘軍發(fā)出通牒要求在十天內撤走，否則訴諸武力，但李國輝等人置之不理。于是，緬甸政府軍多次進攻小勐捧，但都被殘軍擊退。最后，緬甸政府軍調動二萬兵力，在飛機大炮和坦克的配合下大舉進攻小勐捧，雙方經過數(shù)日激戰(zhàn)，結果卻是三千人的殘軍取得完勝。至此，緬甸政府沒有辦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容忍這個國中之國的存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支歷經磨難的國民黨殘軍又將地盤擴大至泰國境內。泰國政府幾次重兵圍剿均遭慘敗，也才明白不是這支軍隊的對手，于是主動謀和，愿意提供美斯樂鎮(zhèn)一片地區(qū)供他們定居，唯一的條件是要求他們協(xié)助泰國政府軍圍剿反政府武裝。泰國清萊省昌孔縣叭當反政府武裝是泰國政府的心頭大患，嚴重到襲擊縣城，將縣長綁架走，并誘捕了清萊省省長，打死省警察局長。考牙山反政府武裝是泰國政府的又一個心頭大患，考牙山山高嶺深，面積廣闊，橫亙在曼谷到清邁的鐵路沿線，反政府武裝在這里修筑了堅固的防御工事，大有將泰國攔腰斬斷之勢。對這兩支勢力強大的反政府武裝，泰國軍隊動用二萬多兵力，先后數(shù)次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進行圍剿也沒有將他們消滅。可是，只有六千多人的國民黨殘軍卻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將這兩支反政府武裝殲滅，讓泰國最高統(tǒng)帥部深為佩服。當殘軍返回清邁時，清邁省府特別為殘軍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會，泰國王還給殘軍頒發(fā)了勛章。
自此，國軍殘部終于有了一個安居的地盤，隊伍也不斷發(fā)展壯大，最后集結兵力達三萬五千多人。許多國軍官兵還與當?shù)貗D女結婚生子，數(shù)十年間，繁衍出后代六萬多人，但他們都不忘自己是炎黃子孫，不愿加入外國籍，一代接一代過春節(jié)、端午節(jié)、中秋節(jié)，唱中國民歌，講中國故事。為了生存，他們也開始種植罌粟和生產鴉片，甚至武裝販運鴉片，賺了不少錢，也逐漸使老緬泰邊境的這一地區(qū)成為世界著名的毒品“金三角”。
肖福軍作為這支軍隊的長官之一，生活越來越優(yōu)裕，但他思念妻兒之心也越來越強烈，李國輝多次勸他重新找個夫人，并給他送來一些漂亮女子，但都被他拒絕，他的心中只有阿娥。他常常一個人站在山頭遙望東方，嘴里喃喃地呼喚著阿娥和兒女，不知他們流落何方，不知何時才能返回中國，到他念念不忘的大青樹下去尋找他們？
一九六二年，緬甸人吳丹當選為聯(lián)合國秘書長，緬甸政府趁機多次向聯(lián)合國提交申請，要求解決駐緬國軍殘部問題。那時臺灣政府還占據著聯(lián)合國中國席位，蔣介石迫于聯(lián)合國壓力，下令分七批次陸續(xù)將駐緬國軍撤回臺灣二萬多人。李國輝和肖福軍都是軍校出身的正統(tǒng)軍人，對蔣介石的命令堅決服從，肖福軍也趁此機會義無反顧地來到臺灣，希望通過香港回到大陸尋找阿娥母子三人。
可是，海峽兩岸間的鐵幕依然關閉，肖福軍又日思夜盼了二十五年，直到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臺灣當局通過了《臺灣地區(qū)民眾赴大陸探親辦法》，開放了臺灣民眾赴大陸探親，兩岸之間的鐵幕終于打開了一隙，從青壯年盼望到耄耋之年的臺灣老兵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涌向大陸，肖福軍也是捷足先登者之一。
八
秦娥帶著孩子們站在野牛寨外的山坡上，呆呆地遙望著山腳下他們和肖福軍分離的地方，那棵大青樹只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卻是他們凝視的焦點，他們幻想著阿軍會在那里出現(xiàn)并向他們奔來。這是他們每天不止一次的動作，可是每次滿懷希望的來，望穿秋水，卻是滿懷失望的歸去。
戰(zhàn)爭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失去了父母又失去了丈夫，在這深山野嶺她已走投無路，她漸漸感到絕望，產生了輕生的念頭。孩子們似乎也在一夜之間懂事起來，他們形影不離地跟在媽媽身旁，媽媽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和依靠。哥哥出生在云南，所以取名叫滇生，妹妹出生在南京，所以取名叫京生。一天夜里，哥哥滇生醒來習慣地摸摸旁邊，發(fā)現(xiàn)媽媽不在了。他便叫醒妹妹京生，兩兄妹哭叫著跌跌撞撞地到處尋找媽媽。直到寨外的山溝旁，才看到媽媽呆呆地坐在懸崖邊上。孩子們的哭聲驚醒了迷茫中的秦娥，她一把摟過兩個孩子，三母子抱著哭成一團。
滇生哭著說：“媽媽，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和妹妹怎么辦？”
京生也哭著說：“媽媽，要死我們一起死！”
幼小的孩子們說出這樣的話，讓秦娥心如刀絞，也讓她徹底的醒悟過來，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丈夫，但她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為了孩子她要堅強地活下去。于是她擦干了自己和孩子們的眼淚，堅定地對孩子們說：“媽媽不死，我們就在這里等爸爸，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春天到了，積雪早已融化，山坡上開滿野花，樹木也已吐出新芽，秦娥帶著孩子在普強家不知不覺已經住了兩個多月。人類的生存意志使人具有很強的環(huán)境適應性，秦娥很快由一個富家千金小姐和軍官太太轉變成一個彝家農婦，她穿上村婦們送她的粗布衣服，從收拾屋子、磨苞谷、煮苞谷糊糊做起，漸漸地隨普強到地里收洋芋、打柴、采青草喂牛。雖然善良的普強對收留他們一家三口毫無怨言，但她要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以減輕普強的負擔。
野牛寨的村民都是同一個彝族家族，由于長期近親結婚，有許多殘疾兒童成為村民們心頭之痛。秦娥在金陵女子大學學的是醫(yī)學，看到這么多殘疾兒童，她便產生了要為他們進行肢體、語言和智力康復訓練并以此報答村民們的想法。見過世面的普三爹很是支持秦娥的想法，動員一些半信半疑的爹媽將孩子交給秦娥，并騰出一間房子供作教室。
秦娥將十多個殘疾兒童分為肢體殘疾、智力殘疾和聾啞三組，分別制定了科學的康復訓練方法，并請村民們制作了一些簡易的道具和玩具。通過游戲進行感知能力、運動能力、語言與交往能力、認知能力、生活自理能力、社會適應能力的訓練，增進兒童生理機能的發(fā)育。秦娥懷著對村民們的感恩之心，盡心盡力地輔導孩子，同時自己也有了一份精神寄托。幾個月后，一些殘疾孩子的生理機能有了不同程度的進步，讓爹媽喜上眉梢。幾年后，更多殘疾孩子的生理機能有了更大的進步，秦娥進而建立了一所簡陋的小學，教其他健康兒童學習文化知識，全寨人對秦娥的態(tài)度也從當初的憐憫變?yōu)樽鹁础?/span>
冬去春來，年復一年，秦娥母子三人在全寨人的庇護下，安然度過了歷次的政治運動。只是有一次，山貓下山到縣城喝醉了酒，說他們寨子里有一個國民黨官太太很是能干，引得紅衛(wèi)兵到寨子里來尋找。普三爹急中生智說秦娥已經是普強的老婆，憑著普強少數(shù)民族貧下中農的牌子，擋住了紅衛(wèi)兵的迫害。從此，為了更好地保護秦娥一家，全寨人都對外宣稱秦娥已嫁給了普強。而此時的秦娥一家三口，外表上已與彝族無異，繁重的勞動塑造了他們的粗腳大手，高山上強烈的紫外線也把他們的皮膚染成了紫紅色，艱苦的生活更使秦娥滿頭華發(fā)，滿臉皺紋，沒有一絲當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痕跡，不變的是他們心中對肖福軍的懷念和期盼。
九
縣委統(tǒng)戰(zhàn)部楊部長辦公室。
楊部長悲憫地說：“肖先生，經過我們調查，解放初期流散在本縣的國軍家屬中確實有一位叫秦娥的女士，可是她已于三年前去世了。這是戰(zhàn)爭造成的悲劇，請肖先生……”
肖福軍頓時嚎啕大哭：“阿娥，我來遲了，我來遲了，你就不能等等我??！”這是他預想到的，但也是最不愿意面對的一個結局。他急切地問：“她還有兩個孩子呢？”
“秦娥女士的兩個孩子都已經在當?shù)爻杉也⒂辛俗约旱淖优?，我已經把他們都接到會議室等你去見面。”
肖福軍呢喃著：“哦，阿娥死了！哦，阿娥死了！戰(zhàn)爭，該死的戰(zhàn)爭，為什么要有戰(zhàn)爭？”蹣跚著跟隨楊部長向會議室走去。
一大群彝族穿著的男女老少用陌生的眼光迎候著這位穿西裝的老人，肖福軍也用茫然的眼光在這一群人里捕捉著遠去的記憶。一個干瘦佝僂打著黑包頭的老人顫巍巍地上前抓住肖福軍的手結結巴巴地說：“老兄弟，我是普強，你終于來了。阿娥說你一定會來的，她等了你幾十年，等不得了，她先走了。這些都是你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你來了，我把他們交給你，我也對得起阿娥了。”
楊部長有些尷尬地說：“肖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得向你說明實情，這位普強老人是秦娥女士后來的丈夫……”
不等楊部長說完，普強老人就急忙打斷他說：“那是假的，我和阿娥真的沒有結婚，只是為了保護他們，全寨人才商量好把她說成是我媳婦。多好的一個女人啊，我哪里配得上她！”
那一群大人小孩早已在肖福軍面前跪成一片，領頭的一男一女膝行著向前抱住肖福軍的腿泣不成聲地說：“阿大（彝族話爸爸），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课覀兊攘四銕资?/span>……阿母（彝族話媽媽）臨死前都還在想著你呢。”
肖福軍也哭著彎下腰抱住他們的頭端詳著說：“你是滇生？你是京生？”兩人嗚咽著用力地點點頭。肖福軍說：“孩子，你們受苦了。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的媽媽……這幾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們，巴望著找到你們，可是我回不來??！”
楊部長把肖福軍攙扶起來勸慰道：“請肖先生節(jié)哀，保重身體。你和兒女團聚，還有這么多的孫子孫女，應該高興才是啊。”又對跪著的孩子們說：“快叫你們的爺爺。”地下就響起了一片“阿普，阿普（彝族話爺爺）”的叫聲。
滇生的媳婦和京生的丈夫也叫著“阿大”，上前來給肖福軍磕頭請安。
普強老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抖抖索索地打開，拿起一封紙質發(fā)黃的信遞給肖福軍說：“這是阿娥臨死前要我交給你的。”
肖福軍急忙戴上老花眼鏡，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讀著信，仿佛聽到阿娥那親切熟悉的聲音：“阿軍，見字如見人，但也許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勤務兵拿走了我們所有的財物，冰天雪地，又冷又餓又累，我們實在走不動了，我和孩子們只能在荒山上等死。普強大哥是個好人，野牛寨的鄉(xiāng)親們都是好人，是他們救了我們，收留了我們，保護了我們，我才能把滇生京生撫養(yǎng)長大。我沒有嫁給普強大哥，這只是鄉(xiāng)親們?yōu)榱吮Ｗo我和孩子們對外的假說。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我們就在這里守著等你。我死了也要埋在那棵大青樹下等你，那是我們最后分別的地方。如果我死了，或者你已經死了，我們來世再做夫妻吧！”
肖福軍嚎啕大哭著向普強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青樹下，一個長滿荒草的黃土堆前，肖福軍和普強帶領著七八個兒孫祭奠秦娥。裊裊的紙錢灰漫天飛舞，越飛越高，直達天國，帶去了肖福軍幾十年對秦娥的思念。
肖福軍就在阿娥生前居住過的土掌房里住了下來，他把隨身帶來的一大筆錢財都捐獻給野牛寨，用來建設阿娥生前創(chuàng)辦的小學校。
一年后，大青樹下的黃土堆變成了兩個，新的一個是肖福軍的。他和阿娥終于可以在大青樹下安安穩(wěn)穩(wěn)地長相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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