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鋤頭》
一滴,兩滴,雨說下就下。麻雀還來不及回巢,草草地飛到墻角的鋤柄上避雨;花兒仰著臉 ,不在乎花瓣,不去想隕落,就這樣大口大口地吮吸谷雨;河流歡快地奔跑,雨滴落在水面,踩響著“啪嗒”的旋律。
就這樣,屬于春末的最后一場雨,谷雨來了。
我癡癡地凝望,窗外的山頭裹上一層朦朧,仿佛戴著一頂輕柔的云朵帽,總悄然勾勒回憶。無關(guān)課堂,無關(guān)風(fēng)月,只是一把關(guān)于鋤頭的回憶。
常言道“有雨山戴帽,無雨半山腰”,這是爺爺教給我的帶傘口訣,這么多年下來,爺爺喜歡帶我喜歡看山看云,可他卻總忘帶傘。
以至于現(xiàn)在每到下雨天氣,我總會想,爺爺不會又只帶鋤頭不帶傘?
他,是一個瘦削的小老頭,皮膚黝黑,眼神透著神氣,總是笑咪咪的。我想,做了大半輩子勞動農(nóng)民的他,最喜歡的就是那柄靠墻尾的鋤頭。筆直的鋤頭桿被打磨得光滑,鋤背用一小木塊牢靠地嵌合在木桿子上,使起來有勁又順手。用他的話來說,鋤頭就是他的命根子,如果哪天鋤頭不在了,他也就不在了。
鋤頭或許于今天的我們而言只是一具死物,但在那個糧食匱乏的年代里,鋤頭是很大一部分人生存下去的活物,他們沒有高儲備的知識,只能依靠鋤頭安居。我想我能理解爺爺,鋤頭于他們那代人是一種安全感和歸屬感。
自打我記事起,他最大的癖好就是飯前得品上那么一小口白酒,迷你的小酒杯里,透著辣椒味的“涼白開”,每啄一口他的五官總要擠湊在一起,隨著“吧砸”一聲才慢慢舒展。要知道如果少了這口兒酒,估計他老人家得一整天不自在哩。
大致每天晌午三點,他便要扛起鋤頭,戴上草帽,踏著雨靴下到田地去。先是杵著鋤柄拔一桿旱煙,隨后便揚(yáng)起鋤頭開始松土、除草、播種,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輪著季節(jié)耕種作物。正月蘿卜和香菜,二月芹菜晃腦袋,三月種瓜點春豆,四月韭菜空心菜……總之,鋤頭是智慧的,在地里種什么得什么。
小時候,我也總喜歡扛把小鋤頭跟在爺爺這把大鋤頭后面。大鋤頭在地里松土,小鋤頭在后面挖坑;大鋤頭提桶澆水,小鋤頭溝里抓魚;大鋤頭給豆藤搭架子,小鋤頭在底下過家家。就這樣小鋤頭也曬得黝黑黝黑的,忽閃著一對靈動的大眼睛。
爺爺這把“大鋤頭”似乎有一股神奇的智慧,能夠巧妙地與自然對話:雨喊著它來之前要種瓜,“大鋤頭”就去種瓜;雷轟隆隆地唱著點豆子,他便在雨后第一縷晴空下點豆苗?!按箐z頭”對每一滴雨、每一聲雷都很敏銳,仿佛一個信號塔,自如地收集著來自大自然的信號。
終于,谷雨來了,“鋤頭”也開始蠢蠢欲動。但是這次他什么也沒種,只是帶著幼小的我在雨里奔跑。我們跑過一片谷地,谷子胖胖的,飽滿地笑著仿佛等這場突如其來的谷雨等了很久。我們奔跑著,因為沒帶傘而歡快,腳下還踏過幾只小水洼,在水洼里黃色的雨靴給地面畫了一幅音符畫。只見“小鋤頭”搖晃著小手跟在大鋤頭的屁股后頭,又是“啪”的一聲,腳底四散的水花開了。
記憶里只是水洼和雨鞋摩擦,發(fā)出一種從未聽過的歡喜。就這樣“大鋤頭”陪著“小鋤頭”在雨里撒歡,“小鋤頭”淋著小雨,踩出幾朵小花仰頭向他示意,他微笑地看著,沒有生氣、沒有催促,眼神溫柔而肯定,那是“小鋤頭”一直以來能夠接受未知的底氣。
直到雨更大了些,他才一把抱住我,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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