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申劍
自千禧之歲，魯迅之作，漸以兩年減三篇之速，自教科書去之。于今之中學生，或為一喜訊也。
憶吾中學之時，于魯迅之文，厭之甚矣。他人之作，二三日可畢，而魯迅之文，往往須學周余，自作者簡介至文章背景，自正文至注釋，乃至標點之運用，亦必析之剖之，細講細品。尤甚者，其每篇文多有要段須誦。
如此機械析文之苦，深鐫于心。時隔多年，猶憶之清晰。
如學《藤野先生》，文之首篇“（清國留學生）頂大辮，聳高如富士山，或散辮平，除帽油光可鑒，若姑娘發(fā)髻，更扭頸數(shù)扭。標致極矣。”何以比諸生為姑娘，以“標致”喻何思？
“大抵物以稀為貴耳。京白菜運浙，紅頭繩系根，倒懸水果店，尊為‘膠菜’；閩野生蘆薈，一至京即入溫室，美其名曰‘龍舌蘭’?！贝吮娛吆我?？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長媽何狀，塾師何性？
《“友邦驚詫”論》，何釋“國將不國”，二“國”各何意？表何思？
《故鄉(xiāng)》中閏土何變拘謹，豆腐西施何尖酸勢利？
《秋夜》“吾后園，可見墻外二株樹，一株棗樹，又一株亦棗樹?！焙尾恢睍卸棙?？
總之，問最多者，作者此寫何深意。莫名奇妙，吾非魯迅腹中蛔，安知其思！
師拋問，鼓眾言，終待師布正解。其錄諸答于板，督吾等必背，一字不漏背之，以魯迅文為重，試中占多分之故。
于是吾等日抄背，背抄，時發(fā)牢騷：魯迅先生累否？一文作如是多暗示，豈其為曹雪芹之徒歟？其句必如是解乎？吾不能別解乎？
后筆記多矣，聽師反復析久矣，吾等亦得一應(yīng)試訣。如析底層貧民初，答中必現(xiàn)“劣根性”三字；評舊式知識分子，須有“封建迂腐麻木”等語；剖官僚階級，力向惡寫，兇殘、虛偽、黑暗等負詞盡管堆。
于是，中學數(shù)載，魯迅終于應(yīng)試教育之填鴨灌輸與過分解讀中，死矣。
中學間，吾總覺其文枯燥、無趣、煩悶，見則頭痛，以至于高中畢后，鮮自覺讀其作矣。
吾與多人為然，真喜魯迅在入社會后，尤親見殘酷社會象，體現(xiàn)實之不公，嘗努力而敗之無奈后，昔硬塞入腦之魯迅會不經(jīng)意出，與汝共發(fā)牢騷，針砭時弊。此感若潛于暗處之火花，埋于地底之驚雷，多年后，居然賜汝重見天日、浩然警醒之震撼。
當年讀魯迅不明其意，而今再讀魯迅淚流滿面。
為學生時，最惡讀魯迅。入社會后，最喜讀魯迅。
后吾乃悟，無一定社會閱歷，不能解魯迅。然曾讀其文，雖當時懵懂，終有日會真解其深意。如吾等自幼搖頭晃腦誦唐詩宋詞，時字不識，自不解其涵，然無妨，待多年后，汝諳世事，彼絕妙好詩會不經(jīng)意自腦迸出，指當下與未來。一流文學如是辟鴻蒙般融入吾血中。
反顧教材刪魯迅文之舉，自一過來人視之，感心虛之樂。此感若一學生先被師令背全單元英語詞，即生悲，俄而師“良心發(fā)現(xiàn)”，寬其求，謂非劃線詞可不背，生心即樂多矣。然此樂終不實，以其所遺知，若日積多，將為汝學之礙，再補，則積重難返矣。少失魯迅亦如是。
至于何刪魯迅文，教育部門所釋不外二端，
一者，魯迅文晦澀難懂；
二者，魯迅文反映其時代風貌與精神，與今社會格格不入。
此二者看似有其理，細思皆難立。
首者，自文字表言，吾欲問，中學生連古人作之文言文皆須學，豈魯迅之白話文較彼文言文更難懂乎？古文中有如是多錯字當通假字記，豈魯迅之文較古文更艱澀乎？顯第一點由根本不通。
至于魯迅文之時局限性，吾謂，魯迅之作看似寫時，實寫心。其多文，于今視之未過時，尤先生之多雜文，全適今。
如，其寫虛偽之養(yǎng)成：“面具久戴，長于面，欲揭之，除非傷筋動骨扒皮?！?/p>
其析國人性：“中國人性總喜調(diào)和折中，譬如汝言，此屋太暗，須此開一窗，眾必不許，但汝主拆屋頂彼則調(diào)和，愿開窗矣。”此語極具普適性，即商談亦有用。
“勇者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怒，卻抽刃向更弱者?！苯褚嗳缡且?。
“前途遠，亦暗，然勿懼，不懼者前始有路?！币缓唵渭佑?，激勵多陷荊棘者。
學史至悶，易思魯迅《電之利弊》中句：“外國用火器制彈御敵，中國以之作爆竹敬神；外國用羅盤針航海，中國以之看風水；外國用鴉片醫(yī)病，中國以之當飯食?！绷攘葦?shù)語，直刺要。
自發(fā)展視之，魯迅多文所批非獨封建社會、反動勢，乃諸腐朽丑惡思。自古至今，其筆下人食人事常在，其筆下千夫指亦常有。惟其文風過辣，句句鞭辟入里，總使有人聞之不自在。
或，被刪非文字表，亦非讀幾遍能懂之題，而其傲骨、直白，其憤青氣質(zhì)與今格格不入矣。
或問，吾時需否魯迅此知識分子？答顯然，無論何時，皆需魯迅此有良知、敢言者。而無論個人或集團，惟真強大，方能直面題，敢聽異聲，虛受他評。
魯迅文，最可貴者其思想之獨立。此與國學大師陳寅恪所倡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謀而合。而魯迅遺世最有值者，非針砭時弊、激濁揚清，而為賜吾等分辨是非曲直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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