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回家,回家
行人
發(fā)布于 云南 2024-05-13 · 4575瀏覽 9贊
“周大海,你今晚要是再不回家,就再也別回來了。”,“啪”的一聲,許三春就把電話狠狠摔在了地上。

周大海本就是跟著母親在疙子村長大的,父親是臭名遠揚的酒鬼,一喝醉酒,人變得稀里糊涂,做事也稀里糊涂。在周大海九歲那年,父親周臣伯就醉酒失足掉進了村子里的一口大水井里淹死了,之后再也沒有人去過那口井,周大海家還落得個討人嫌的下場。從那以后,九歲的周大海就一直活在了周臣伯的陰影下,在學校會被同學指指點點“就是他,酒鬼的兒子?!痹谕忸^,母親和他都會被村里人貼上“寡婦和傻大兒”的標簽。


盡管周大海家有一塊地,但收成卻不見好,母子倆這么多年一直就是局促地生活著,轉眼周大海已經二十九了,本應該是成家立業(yè)的年紀,就因為父親那點破事兒一傳十,十傳百,就連隔壁村五六歲的小孩都能說出一二。沒有哪一家的姑娘愿意嫁給周大海,婚事泡湯;離疙子村不遠的工廠也只是給周大海提供檢查修理電路簡單、工資最低的工作,生怕壞了工廠的名聲。


三年后,周大海的春天終于來了,家旁新搬來了一位鄰居—柳云川,還帶著她的侄女許三春,據說是某個鎮(zhèn)上專賣手工織品為生的,這次來是想把剩余的手工織品看看村里人家是否有需要低價出售出去。周大海第一次看到許三春就徹底著了迷,把家里翻個底朝天,硬是把許三春帶來的東西全部買了。“你好,我叫周大海,住你隔壁?!边@是周大海對許三春說的第一句話,不知是陽光太刺眼還是害羞,一直低著頭,不曾抬起。
從那以后,只要周大海一拿到工錢,就立馬跑去鎮(zhèn)上買許三春愛吃的桃花酥,“春兒,給,你愛吃的那個餅?!敝艽蠛R恍陀袃深w小虎牙露出來;一有空閑,就立馬把三春織的玩意兒拉出去賣,即使知道村子的人看不起他們家,但還是逢人就說:“過來看看,這是春兒織的。”賣得好時,偶爾兩人還會買一瓶小酒慶祝慶祝。久而久之,加上大海母親和柳云川的撮合,倆人結婚了。生活雖然平淡,但對于三春和大海倆人來講,三餐四季便是最幸福的幸福。


一年后,三春生下了兒子周炳福,隨著炳福慢慢長大,周大海卻很少回家。“大海,下班了嗎?回家吃飯啦!”三春每次做好飯都滿臉喜悅地撥通大海的電話?!按海愫蛢鹤酉瘸?,我有個局走不開?!贝蠛4掖覓鞌嗔穗娫?。周大海能回家吃一次飯,都是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臉頰通紅,歪歪倒倒地走去廚房從后面抱住三春,才說了一個“春……”,三春就被他全身的酒氣熏得直吐,一把推開了大海,好不容易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個飯,大海也是扒了幾嘴又出門了。漸漸地,炳福會走路了,三春對大海也消磨掉了一點一點的耐心,“回嗎?飯菜在桌子上,回來要吃自己熱。”可是每一次,走的時候飯菜是什么樣,三春再來看的時候還是原封不動放在桌子上。


周大海每次醉著回家又醉著出去,有時甚至晚上也不見人影,所以他娘晚上死了也不知道,回到家看著靈堂發(fā)呆了好一會兒,才沖云川和三春吼道:“他奶奶的,什么時候的事情,你們誰也不通知一聲,我連我娘最后一眼也沒見。”滿眼血絲,勉強了幾分鐘,才勉強出了一滴眼淚來,劃到臉頰就沒了。他娘靈堂擺了三天,大海整整喝了三天酒,由于村里名聲不好,沒什么人來,所以那幾晚家里格外安靜,他娘也走得格外安靜,摔在樓梯上后就叫不醒了,是三春半夜發(fā)現大海沒回家打算出去找他的那天晚上,三春看到他娘躺在樓梯上。


出殯了,更安靜了,村子里都安靜了,她們嘴里說的只剩“那個寡婦死了,兒子也快了,和他那死爹一樣,酒鬼一個?!逼鸪跞翰⒉辉谝猓钡接幸淮嗡牭搅舜蹇诘哪侨豪项^喊 炳?!熬乒淼膬鹤印?,三春才心里攢著一團火跑往家里,拿起電話撥通,一個、兩個、三個,周大海終于在第四個電話接了起來,“干嘛?”隔著電話都一股酒味。“周大海,你今晚再不回家,就再也別回來!”

一怒之下,把手里的電話直向地上摔去。電話那頭“瘋婆娘,別管她,咱繼續(xù)喝,繼續(xù)?!比涸僖淮我姷街艽蠛r,他躺在酒瓶堆里,穿的衣服左手肘破了一個洞,褲子的一邊也丟了一半。三春揪過大海的衣領,“周大海,你是不是一個男人?我看不到一點你身上的責任和擔當?!焙茸淼闹艽蠛S钟卸嗌偾逍训囊庾R,直接一個反彈掐著三春的脖子:“你要是還懂點事,就別管老子,滾!”三春一巴掌扇了過去:“行,周大海,我不管你,那你最好喝死在我們都看不見的地方?!睅拙湓捳f完,三春就走了,只留下周大海臉上火辣辣的疼。


兩年過去了,炳福學會了走路,大海也就在他生日的那天回過家,兩次。三春知道大海不會回來的,但每次想起曾經的溫存,還是悄悄地給大海留了門。立冬的那個晚上,三春剛要把炳福哄睡,“周大海,你個縮頭烏龜,給老子出來!”門被狠狠一腳踢開了,把三春炳福嚇得不輕。三春讓炳福自己待在屋子里,一出去就看到了村子里的小商鋪老板陳丈適帶了兩個人,自己有兩個錢平日里就愛仗勢欺人,和他名字一樣,手里提著棍子,嘴里叼著煙。
“喲,陳老板,這是怎么了?”三春盡力把顫抖的聲音壓下去。“你男人呢?前天他和他的兄弟伙偷了我放在店門口的兩箱酒,我還沒找他算賬呢!”立冬那天晚上的風特別大,還如利刃一樣一點一點搜刮著三春,三春走進屋子用平日里所賣得一點點錢財打發(fā)走了陳丈適,全身癱軟地坐在了院子里,一夜沒有合眼。
不知不覺,門外的積雪壓到了門檻,炳福長大了,一個人出去,卻沒有回來。找了快一周了,村里的人都沒有看到炳福,誰也不知道一個小孩子能去哪里。周大海還是在喝酒,對于自己兒子走丟一事,可能壓根兒就不想知道。許三春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放在了陳老板身上,出發(fā)前悄悄帶上了一把水果刀,她想如果陳老板敢拿孩子威脅,就同歸于盡??勺詈螅瑤в形kU色彩的希望還是破滅了,陳老板保證不可能對一個孩子下手。

回去的路上,許三春感覺積雪一點點淹沒著自己,從下肢上身一點點失去了知覺,她后悔,后悔來到疙子村,后悔認識了周大海,后悔與他結婚,后悔關于這里的一切……


許三春很久很久沒看到兒子了,只是每天坐在小院里,繼續(xù)做著手工織品,一句話不吭,從早上坐到夜晚又坐到早上,偶爾笑一笑,嘴里念叨著“炳福啊,媽媽把手里的活做完就去做飯,別哭啊?!毙ν暧纸又蕖氨0。闳ツ睦锪税?,快回來啊……”


那年的最后一天,周圍人家熱鬧非凡,張羅著迎新年。三春家一片死寂,顯得格格不入。那天不知刮了什么風,周大海居然回家了,看此情景,“噗通”一聲跪在了院子里,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可一切都晚了,曾經的美好已經被大雪封印。


以后的以后,許三春嘴里只剩:“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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