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不去的。”
紫鱗青尾的老人從我記憶深處游來。他用木杖叩叩我的胸口，繼續(xù)說道：
“找到束紅絲帶的橡樹。”
老人在我眼底留下最后的背影，白發(fā)披散，是海上剛化凍的冰山，青紫色的光暈一圈圈暈開。
我從樹下醒來，此時置身于傍晚的森林。太陽漂浮，銀色的水母，垂萬千薄光，四處掠食色彩。樹木沒進陰影，余溫捂在身下，頂冠的綠綢裹著金光飄動。在林間穿梭，宛若暢游在暖洋洋的巨藻長廊。
最晚失去顏色的是薰衣草。紫浪是白晝的遺孤，于靜謐的暮色里泛起寂寞的濤聲。夜鴉擦著山坡緩緩低飛，像隨波逐流的小船，輕柔地撫摸每個浪峰。
蜜罐里牽出一絲風，是維瓦爾第《夏》的第一章，正緩緩滴進我的耳朵。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蜷縮起來睡覺。
金翅雀啁啾個不停，始終攆著睡意，像惱人的浪，總要阻止我靠近岸邊。我想起那位老紳士說的話。不知道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執(zhí)行。傍晚的樹林是灑滿銀輝的海穴， Μελιτη緊挨著我的腿，輕晃珊枝，四處飄蕩甜甜的笑聲。
“找到束紅絲帶的橡樹。”
老人如是說到，像布萊頓白崖刮過一陣朦朧的海風。
我猛地坐起。時間過去很久，光線漸暗，林濤漸洶。身處夜晚的潮汐不自知，轉頭想回去才發(fā)現(xiàn)黑暗已漫過胸口。樹木吸滿濃稠的墨汁，膨脹數(shù)十倍，像一個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灌木緊貼地面，似淺海渾水里深灰色的珊瑚礁，一不留神就要被劃個口子。
不知從而飛來幾只惱人的蚊蠅，是《夏》的第二章。樹木的間隙狹窄而混濁，沒有聲響，沒有白沫，草木影子暗暗地聳動，宛如危險的離岸流，要把我裹挾進幽暗的海底。
我得離開這兒。不安豎起背鰭，悄悄跟在身后。我想起老人的話，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繞過一叢薔薇，于兩蓬鹿角里穿出，跨過三團褶葉。蒙特雷巨藻里不知名的軟體動物，藏匿在角落里蠢蠢欲動。
伴隨一聲炸雷，我找到了那顆束紅絲帶的大樹。樹干光滑，樹頂蓬松，紅絲帶把她的枝葉束起，星辰作發(fā)尾的流蘇。森林是會發(fā)光的海，這棵樹就是海里的月，遙遠而自由，為整座森林輸送幽藍的熒火。
我是迷路的女兒，氣喘吁吁地撲進Δωρις的懷抱，濯去驚懼與惶恐。
這一切，終于是要結束了嗎？
嗆一口風，掙扎著躍起，黑暗的鐵籠依舊囚我于原地。飄動的絲帶，如深海里一條泛著紅光的帶魚。
鵠白的三叉戟落下，雷霆震怒，《夏》的第三章憤然奏響。風是剜魚的刀，樹木掙扎，林浪里飄滿浮藍的鱗片。
烏云的巨輪撞毀于樹礁，殘骸四散紛飛，紫電噼啪炸響，黑暗的山嶺忽閃，眩暈的白光里驚現(xiàn)萬千瞪大的魚目。
雨點是張細密的漁網(wǎng)，籠罩大地，勒緊樹木的觸手。葉片像藤壺一樣嵌進皮肉，藤蔓海草一般束縛住手腳。大樹扭動粗壯的腕足，在每個吸光的葉盤上醞釀風暴。
攝魄的風提著我的后背就往樹干上撞，剛要碰到粗糙的樹皮，又被急促倒流的氣旋抓回去。Χαρυβδι咬住自己的尾巴，倒掛在樹枝上，成為吸光的漩渦。Σκ?λλα張大漆黑的口，細小的雨滴是密密的獠牙。只要靠近，就會成為黑暗的養(yǎng)料，失聲于暴怒的海濤。
到處是樹木的殘肢斷臂，紫蛇驚逃，駭浪里粉身碎骨。遠處傳來樹木轟然倒地的聲音，伴隨著燒焦的氣味。
森林再也無法待下去，只能逃跑！跑出森林！
我無處可逃，無處可去。是風暴裹挾的紫螺，沒頭沒腦地震蕩在沖鋒陷陣的浪濤中。哪里都是路，哪里都無法走。
我低頭一看，手腕上赫然綁著紅絲帶，像被鮮紅的帶魚狠狠咬住，怎么甩都不松口。我成了被真理困住的橡樹，無舊土，不成活。
茫然無措地抬頭，燃火的三叉戟直直朝面門落下，老人的聲音如馬林魚的長喙貫穿我的身體——
“你出不去的！”
Κητος：刻托，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著名海怪，蓬托斯（Pontos）與蓋亞（Gaia）之女。半蛇半魚，是叵測的大海給人帶來的危險的化身，也是未知的陸地及詭異生物的象征。在希臘語中，“刻托”一詞直到今天仍被用來代表所有的海怪。
Μελιτη：象征大海風平浪靜的仙女，其名為“甜蜜的”，與姐妹一起住在海底銀色的洞穴里。
橡樹：“巖石和橡樹”，荷馬史詩、《理想國》以及《神譜》等古希臘文獻里多次出現(xiàn)，解讀眾多，尚無定論。不同語境中產(chǎn)生不同釋義，有一種說法是“暗喻人類起源的傳說”，也有“無意義”、“無生機”等含義。
Δωρις：五十個海仙女的母親。
Χαρυβδι：海怪，意為“漩渦”，海神波塞冬與大地女神該亞之女。卡律布狄斯因偷宰了大英雄赫剌克勒斯的牛羊，被大神宙斯扔進墨西拿海峽。她被禁于意大利半島南端，積憤難平，每日三次吞吐海水，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經(jīng)過的船只吞噬。
Σκ?λλα：吞吃水手的女海妖，來自于希臘語動詞σκ?λλω“撕碎、扯破”。英語的習慣用語中有“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的說法，前有斯庫拉巨巖，后有卡律布狄斯漩渦，翻譯過來就是“進退兩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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