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嘩啦——”
我碰掉一只玻璃杯。吐沫的巨浪，狠狠撞上我的腿。轟鳴伴碎玻璃炸開，礁石發(fā)出怒吼，濺出尖銳的螺殼。
音樂是紫霧下的桅桿，不真切，只識得輪廓。大概在放德彪西的《大海》第一章，太陽在海面熱騰騰，濕漉漉地激蕩，周圍滿是描金起舞的波濤。
睜開眼睛，迎面撞上一個背影。他披著藍(lán)灰色的上衣，正要往外走去。
“我出去買點面包。”
“外面在下雨，非得去嗎？”
“非去不可。這個房間因面包而存在?！?/span>
他頭也不回，像漁民一樣壓了壓后襟。Γλαυκη散開枯發(fā)，環(huán)抱著他黯淡的后背。
雨急，屋子融化成小小的燈塔。窗戶外，風(fēng)一股一股地涌，樹葉不斷飛濺。黑暗成了孤零零的帆船，于慘白的閃電里震蕩。
男人徑直打開門，少許光染上他的輪廓。頭發(fā)凌亂，手肘開線，皮鞋泥濘，像骯臟的河，義無反顧匯進(jìn)大海。
音樂依舊播放著，如一團(tuán)火，燒在航船的鍋爐中。
我和往常一樣，靜靜地等著，什么也沒做。
“砰——嘩啦——”
碎浪砸向夾板，船體震動，我驚醒過來。
音樂灌進(jìn)耳朵?！洞蠛！返牡诙?，七弦豎琴翻起層層音浪，像泡沫輕輕揉弄淡紫的?？?。溫暖的空氣包裹我，泡透我，擠壓我，消弭我。夕陽張開巨大的觸手抱住窗框，到處是粘噠噠的橙黃，有氣無力地流淌，凝固成奇形怪狀的珊瑚。
桌上，切片吐司隨意堆著，像成摞鐫刻德爾斐神諭的墓碑。咬過一口的可頌是搖搖欲墜的過期月亮，不被渴望，再沒有明天。貝果側(cè)躺，長滿蓬松的氣洞，似撈出水的干癟海綿，傷痕累累，遍布觸目驚心的濾孔。
男人再次出現(xiàn)，他披上那件藍(lán)灰色上衣，向外邁出腳。
“我出去買點葡萄酒。”
“外面好悶，非得去嗎？”
“非去不可。我因葡萄酒而存在?！?/span>
他向后撐了撐身體。衣服是薄薄的灰藍(lán)色墳土，緊貼著他的后背。Γλαυκονομη笑吟吟地環(huán)上他的腰。
太陽要把房梁壓斷。音樂尖銳嘈雜，像炎夏海濱的鷗鳴。怠惰的風(fēng)攆來蒸汽，咸濕燥熱，宛如一頭扎進(jìn)酒女的胸脯。
男人急切地打開門，好似被座頭鯨追趕的沙丁魚，不顧一切地跳出水面。門外的光把他襯得油膩。頭發(fā)锃亮，關(guān)節(jié)粗大，小腿腫脹，像不安的泥流，迫不及待逃進(jìn)大海。
音樂繼續(xù)播放，是一組聒噪的風(fēng)，不停挑逗平靜的帆。
我和往常一樣，靜靜地等著，什么也沒做。
“砰——嘩啦——”
玻璃碎片刺破腳踝，疼痛如破浪的海豚，馱意識回到這個房間。
《大?！返牡谌龢氛卵蜎]我，耳朵成了座孤島，四面環(huán)繞著風(fēng)聲和浪濤。大海呼吸沉重，郁結(jié)的思想翻涌，情緒被風(fēng)針挑成細(xì)線，織成紫波，越來越密，越來越密，壓斷浪臂，積成一灘黑血。
葡萄酒只剩兩瓶，透過拂曉的青光，像兩座冷冰冰的山。所有的山會淌成澄明的水，所有的水也會凝成欲望的山。酒瓶高聳，歡樂登峰造極，酒水金黃，是稍不留神就會溺死的虛假陽光。
男人披上灰藍(lán)的外衣，打開門。
“我出去買點石榴?！?/span>
“外面不安全，非得去嗎？”
“非去不可，明天因石榴而存在。”
“為什么是石榴呢？”
他回過頭來看我。那雙血紅的眼睛，像極了霍爾木茲島的怒濤。撕破黑夜，吞噬太陽，傾覆海面。赤色的戰(zhàn)斧劈進(jìn)對岸，狂暴地殺出重圍。高歌猛進(jìn)，不到一滴不剩，決不善罷甘休。
他的眼神滾燙，是復(fù)燃的死灰，燒穿我的靈魂。他要用這雙眼睛去直面海的詭異莫測，捅穿黎明的胎膜，喚醒沉眠的太陽。讓伊甸園里的石榴結(jié)果，讓深海里的燈塔水母復(fù)活。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脫去那件灰藍(lán)色的外衣。他挺直的背就像燃燒著的蠟燭，身下已然沒有陰影，只有自己的形狀。
風(fēng)過，漆黑有了聲音，影影綽綽地鼓動，像大海的脈搏砰砰跳躍。地平線是一倒亮白的傷口，浸在碘伏般的海里。窗子嗚嗚地低吼，太陽咳出一口血，重新有了呼吸。
男人敞開門，與曉光激烈地?fù)砦?。他大步向前走去，肩膀?qū)掗煟嘟蠲浧?，手心通紅。像年輕的海潮，一往無前地奔向大海。
音樂不再生長，漸漸模糊，越來越遠(yuǎn)，像被封進(jìn)腓尼基人帶血的石榴瓶。
我和往常一樣，靜靜地等著，什么也沒做。
Θα?μα?：陶瑪斯，為古海洋之神蓬托斯與大地女神蓋亞所生，意為海洋奇跡。
Γλαυκη：五十海仙女之一，意為“藍(lán)灰色的、黯淡的”。這個詞常用于形容大海（Hes. Theo. 440：那些在翻騰而黯淡的海上謀生的人……；另參Hom. Iliad. 16. 34）。
七弦豎琴：泛指里拉琴（Lyre）,與詩歌“Lyric”同源，古希臘主要樂器之一。《荷馬史詩》、《塞基洛斯墓志銘》以及古希臘悲劇中均有里拉琴的痕跡。稱頌太陽神阿波羅的《德爾斐贊美詩》用里拉琴彈奏，故而里拉琴與阿波羅崇拜息息相關(guān)。其音質(zhì)的清純與笛子或厄洛斯管沙啞的音色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對比象征著人類本性的兩個對立面：阿波羅性格氣質(zhì)（文明而嫻靜）和狄俄索斯性格氣質(zhì)（縱情而放蕩）。希臘神話中阿波羅和森林之神瑪息阿的較量是這兩種氣質(zhì)對抗的典范。
德爾斐神諭：德爾斐是一處所有古希臘城邦共同的圣地。在宗教意義上為所有希臘人提供自我認(rèn)識的唯一途徑，據(jù)說阿波羅神廟的入口上刻著三句箴言：“認(rèn)識你自己”、“凡事勿過度”、“妄立誓則禍近”，這些話曾引起過無數(shù)智者的深思，后來被奉為“德爾斐神諭”。
Γλαυκονομη：五十海仙女之一，名為“藍(lán)灰色的牧場”，指大海。赫西俄德用“愛笑的”修飾她（Theo. 256）。
霍爾木茲島：位于波斯灣的霍爾木茲島因其豐富的紅土礦而獨具特色。島上的一部分被紅土覆蓋，這些紅土隨著海浪的起伏，漸漸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了血紅色，形成了這個獨特的景觀。
伊甸園里的石榴：在《希伯來圣經(jīng)》中，智慧樹上的果實并不是蘋果。禁果的希伯來語單詞“peri”，，是圣經(jīng)和現(xiàn)代希伯來語中水果的通稱。后面出現(xiàn)的“tapuach”，在圣經(jīng)時代，這個詞也曾指代普通水果。到了公元五世紀(jì)，才有禁果是蘋果的說法。石榴在以色列人眼中象征富饒，是上帝的恩典，從列王紀(jì)、民數(shù)記，再到所羅門王寫下的雅歌書，都可以看到它的蹤跡。住棚節(jié)時，人們帶著石榴等水果去哭墻祈禱。
燈塔水母：燈塔水母可以從水熄體無性繁殖，是唯一已知的能夠從性成熟階段恢復(fù)到幼蟲階段的生物。理論上這個過程沒有次數(shù)限制，這種水母可以通過反復(fù)的通常生殖和轉(zhuǎn)分化獲得無限的壽命。所以也被人稱為"長生不老的水母"。更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返老還童"。
腓尼基人帶血的石榴瓶：腓尼基人，地中海地區(qū)的古老民族。從紫螺中提取出昂貴的紫紅色染料，稱為稱為泰爾紫或腓尼基紫。后人在腓尼基人的祭壇遺跡發(fā)現(xiàn)了石榴形的瓶子，里面的氧化鐵殘跡讓人不能確知這里裝過的是石榴汁還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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