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向光”主題征文】等風的老屋
刁興堂
發(fā)布于 云南 2024-01-23 · 9168瀏覽 1贊

                    等風的老屋

                       刁興堂

      夢,關于我與老屋的故事會,在暮夏的夜幕破繭出殼。夢里的故事,從歲月的蜜罐中爬出,它扇動錦緞般光滑的翅膀,最后飛掛在窗前。

      遭誰了,惹誰了,雷都不打睡覺人。隱匿在晨幕里的鬧鐘,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它不解風情世故,植入棒打鴛鴦的病毒,啄破掛在我窗前的夢。

      殺死麻雀的心的都有,可實在找不到憤青的霰彈,甚至連幾克拉的小石子也沒有。夢醒時分,讓麻雀閉嘴無異于拍簸箕嚇天。最明智的,是盡快收回那條牽拉夢境的線。

      大清早的,稀奇燃爆了腎上腺素。我無法判定,究竟是我夢見老屋,還是老屋夢見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老屋第一次開口說話,它甚至把我的小名錯喊成“風”,還不讓我有更正的機會。

      夢中的老屋,掏出滿腹的心事,從不讓話語權旁落,總不愿我插話。也罷,平生難得開口,就讓盡興表演吧!滔滔不絕中,我唯一能做的是,要么是點頭,要么是搖頭。

      循著夢境的指引,我搜尋到來時的坐標。說起老屋,就繞不開借寄在老公房那半年多的時光。老公房是個茅草屋,墻體由松散的石塊壘成,生產(chǎn)隊蓋起新公房后,成為臨時周轉(zhuǎn)房的補位。

老公房,是一間上了年歲的茅屋。大白天掩門,光束能透過墻縫徑直跑進屋內(nèi)。事實上,斑駁的老公房并不孤單,在它的對面是同樣草木結構的老烤房。

      老公房,老烤房,同是一個娘奶大的孩子,兄弟兩個都姓公。

      農(nóng)歷秋冬時節(jié),老烤房便忙碌起來,不是迎來黨參,就是送走生姜。它吃進水靈靈的農(nóng)產(chǎn)品,吐出全村人的喜悅。在每年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它總是一絲不茍,檢驗著村子多種經(jīng)營的成效,而更多的時候它總有睡不完的覺。

      在沒有片場的日子里,老公房都是鐵將軍把門。當然,它也并非一無是處,除了堆放些烘烤工具外,還承擔起村房調(diào)劑暫寄之用。

      于我,老公房是上蒼遞來的神筆。接過它,我便開始登記人生的流水帳。房如其名,手持姓公的第一張身份證,老公房就是一部村史,這里住著所有姓公的故事。

      暫寄老公房,我家不是第一家,同樣不是最后一家。不巧的是,就我家借居的那段時間里,卻無意驚撓了一方神靈。

      彼時,五歲的我,時不時會看到,口吐火苗般蛇信,像木棍一樣的長蟲從墻縫爬出。那群難以統(tǒng)計的蛇,要么獨自表演,要么同時登場,我不知道父親將多少蛇仙龍女請出茅屋。

      最記得清楚的是那晚煉油,等著吃油渣的我,窸窸窣窣間瞄見兩個口吐蛇須的魔頭。那場落荒的窘態(tài),讓我至今還對蛇類充滿敵意。

      前些年,曾在老家談及那段親歷,大我?guī)讱q的二表哥說,凡在老公房住過的家庭,都有子女徹底走出這深山。他舉例說,豹子就從這爬上蠻子挖路風口,走出十八連山走出富源,最后將行程鎖定在大昆明。他還說,你能走出丕德河谷,豈不是老公房給的福氣?

      我知道,與我同歲的豹子是怎樣裝上知識的翅膀,才從老發(fā)舍起航的。二表哥神情嚴肅,他臉不變色心不跳,沒完沒了地翻滾著歲月中的老照片。

      老公房,寶地福窩,這是我聽到的最美的解釋。轉(zhuǎn)而一想,老公房是村子的產(chǎn)床,一定有某位祖先的神靈與它同在。只是體態(tài)令人作嘔,但除的嚇人的動作,還真沒有太出格的事發(fā)生。

      寄居,不得以而為之。為有讓這神靈歸位,規(guī)劃另建的新居已經(jīng)鋪開。只不過神靈性急,在新房破土的日子里,還是不斷地出來抗議。

      于我,黑夜,恐懼的代名詞。白天,我緩過神來,看外公如何馴服那塊土地。砌墻是個技術活,石匠們叮叮當當,靠的是團體作戰(zhàn)。零星的屋基平整,大多出自外公之手。我是個累贅,興趣來時將高處的小石塊扔進低坑,竟日在大石板上的油紙傘下獨自玩耍。

      大量的木料需要手工處理,木匠是本村的父老鄉(xiāng)親,主家只負責吃喝,工費則是按慣例折算成工分。在胡家墻腳的竹林棚邊上,木匠師傅支起鋸臺,開始的選兵點將。被請進鋸場的一根根木頭,因材委以不同的身份:中柱、二柱、邊柱,大川、二川、三川,小掛、大掛,還有方、楞木、船批等等。所有的任命都必須經(jīng)斧、鋸、刨、鑿、鏟的斧正,以及墨線、墨筆、曲尺的認可。量材選優(yōu),職責分派,全憑木匠工具發(fā)話。

      各司其職,柱子、掛負責頂天立地,大川、二川負責一碗水端平,方、楞木負責縱向聯(lián)系,船批負責為瓦定位。在木料的選材中,中柱是重要的,大川、二川則是重之重。它們必須是完整的整體,決不允許鉚榫拼接,其長度還決定了一座房的寬度。那時講的是市制,進身是二丈四尺,也就是今天的八米凈寬。以中柱這個主心骨為對稱點,大川穿柱眼而過,一提柱架便拼搭而成了。

      每提柱架需要五棵柱子,如果你從空中俯看,明明是九棵柱頭呀,為何只有五柱立地。這就是傳統(tǒng)的奧妙,九柱完全沒有造假,大掛、小掛扮演是懸柱的角色,就共同頂起一片藍天而言,它們與立地的柱出著同樣的力。借助大川之力,二川與中柱及左右二柱,合力撐起短于邊柱的大掛。同理,小掛就站在二川的肩膀之上,成為中柱挑著的兩只桶。也可以這樣說,中柱負擔最重責任最大,它肩上同時挑著大川、二川兩條扁擔。

      柱架是最小的建筑單元,三間瓦房,需要四提柱架。當屋基上出現(xiàn)第四提的身影時,說明合攏的好日子到了。血濃于水,一根大梁體現(xiàn)姻親的牢固,那是主家與后家締結的同心。最緊要之處,鑲嵌進后家的最美祝愿,這就是隆重的上大梁。

      在整幢房子的木料中,大梁必須由女主人的后家準備。相對而言,它的準備時間是最充足的,她的父輩也許在她出生時就已栽下,待女主人另立門戶時,大梁也就可擇日取材了。

      圍繞建房這個主題,稀缺的資源得整合配置,包括常規(guī)的掙工分都得讓位。在勒緊褲腰帶再勒緊的日子里,東家五升豆,西家半斗面,雪中送炭式的熬過那場冬。建房,最辛苦的是母親,她掐著箱底食糧的厚度計算著某一頓飯,為的是讓石匠木匠師傅們盡心。最喜悅的也是最擔心的,是上梁的吉日已跑到眼前了。

      或在1968年尾,或在1969年頭,反正是在農(nóng)歷臘月,平整的屋基上響起了歡快的鞭炮。歡天喜地間,隨著舅舅家那條上好的椿木大梁徐徐升起,最后穩(wěn)穩(wěn)當當落入中間兩提中柱的榫槽。在清脆落榫聲中,終于和那位神靈說再見了。

      房架,還得穿上外衣。青瓦,購自幾公里山路外的豹子洞,搬運全得人背馬馱。兩萬八千片瓦,托的還是集體的力量,恩情當然隨后年終找補。灼灼桃花紅,離開二表哥所說的福地龍窩,住進寬松的瓦藍之中。

      萬事開頭難。挺過那段艱難,逐一補全漏項。容身的新居,其實就是半拉子工程。兩面山墻,也是半墻,穿堂風不時掠過面頰。

      除了通風的山墻,板壁、樓板也同樣零敲碎打。一座小小民房,以萬里長城般的工期,長達十年之久。

      表針撥至1981年,鉚足干勁的我,沿著家鄉(xiāng)蜿蜒的小路,一口氣沖上蠻子挖路大坡,消失在母親的眼中。時光快如電,晃眼就已離鄉(xiāng)四十多年。歲月如流,替換了世間黑白,青瓦變成了黑瓦,滿頭青絲換成了銀發(fā)。

      父母在,家在,人生就有停泊的港灣。當父親的擔心,母親的嘮叨都化成了句號,回家的路陡然變窄。老屋,成了游子回鄉(xiāng)訪親的跳板,外公、大姨、舅舅、舅母也先后駕鶴西去,家便離我越來越遠了。

      歲月碾壓著量詞,日變成了月,月又變成了年,后又在年的前面加上一個數(shù)字。正如夢中老屋的抱怨,我快成為風了,來匆匆,去也匆匆。厚重的油紙傘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那塊大石板還杵在原位。

      老屋,青石能作證,我走過的出村的那段上坡路也能作證,你在等風,我在空中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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