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歉收的小女子
在秋天，如果有一場雨來臨，我要
攜帶閃電和雷鳴
在窗前，為對面樓頂?shù)男淦矶\
它多像我，孤零零地望向天空
艱難的樣子
無家可歸的樣子
——《在秋天，說起少小離家的人》
閱讀安然的《我低頭看見生活里的微瀾》（組詩）時，我也試著“低頭”看了一眼我當(dāng)下的生活情境，——多年來一直習(xí)慣于低頭拉車，除了看見塵土飛揚汗珠落地，我居然未能像安然那樣清晰地看到生活里那些閃光的微瀾；“小女子”安然看見或深情講述的：小小的我、小小的詞、小小的屋子、小情緒、小性子、小心思、小智慧以及人間小小的苦，正是我們熟視無睹的“生活微瀾”啊。它們那么親切，那么可愛，有時也有那么一點小小的快樂的邪氣，原來我們?nèi)粘５纳畈⒉皇俏覀兿胂笾械哪菢涌菁牌接够蝾j唐破敗不堪！安然的這組詩，恬淡如曠野中的高天遠星，如月光下芬芳寧靜的梨花，讀之令我心生愉悅之春水微瀾。
“面對世間的大，我無能為力/我低下頭，自顧自地悲歡”。面對紅塵大世界，置身遼闊的生活現(xiàn)場，安然知其小而能守其弱，順其自然，——低頭并非無原則的臣服，而是一種明智謙遜的適當(dāng)姿態(tài)：“有時，我低頭就能看見生活里的波瀾”，“我低頭，低于塵埃，低于內(nèi)心的山地”。詩人不卑不亢的俯首人生，并非張愛玲那樣為愛神激動得滿心歡喜地低到塵埃里，而是朱天文苦心孤詣念念不忘的菩薩低眉式慈悲。
安然擁有一顆我們?nèi)巳丝誓絽s難以企及的平常心，她對平凡的生活毫無怨尤，對生活中可能出現(xiàn)的動蕩與不測亦無畏懼。事實上，她對命運并非逆來順受，而是在沉默中積蓄力量，像辛勤的螞蟻隨時構(gòu)建和捍衛(wèi)她的唯一領(lǐng)地。“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高曉松華麗空洞的詞曲和許巍蒼涼矯情的演唱，并不能有效地?fù)嵛课覀儗ΜF(xiàn)實生活的不滿與不安：背井離鄉(xiāng)孤身在外打拼的人，他們誠然已在遠方，他們勤奮追求并不敢“茍且”，但他們卻未能獲得“詩意地棲居”和“詩意的生活”。淡定如安然，她固然可以用詩歌吹起或撫平生活里的些許微瀾，但敏感的她亦無法徹底紓解“人在異鄉(xiāng)”的灼熱焦慮和明月清風(fēng)的鄉(xiāng)愁；她在南方城市里“羞于懷念家鄉(xiāng)的事物”，卻每每在夜半聞風(fēng)而思念故里和親人，想象當(dāng)初故鄉(xiāng)的百般好。這讓我頗為訝異，安然豈不知俗話所說，當(dāng)鄉(xiāng)不養(yǎng)當(dāng)鄉(xiāng)人，人只有離開故土才會顯得尊貴。我想對安然說一句令人沮喪的話，“小天真”！不要再迷信“你的藍都有情有義/都令人心潮澎湃”，我們童年里來去自由的天堂般的故鄉(xiāng)早已失落了，對，有如昔日的亞當(dāng)和夏娃，我們已永失樂園矣：如你香車寶馬衣錦歸來，桑梓也許還有你一席榮華之地；若你兩手空空疲憊回來，故鄉(xiāng)早已沒有你表演的舞臺！
安然是坦率而真誠的，她承認(rèn)自己還有虛榮，知道這一生無彎就不可能有直，“不可能什么都是直的/偶爾要彎一下”；她甚至欣然謙卑地示弱，“有關(guān)我的一切，都小小的/我只愿做一個小小的詞”。但我們不能就此認(rèn)為她柔弱可欺，不信，你且耐心讀她的《別惹我》：
我也會學(xué)著長舌婦數(shù)落你，罵你
用粗鄙的語言：卑鄙、齷齪、賤人、敗類
我也會假裝高傲，視你不見
把你當(dāng)成傻子、白癡、笨蛋
我也會在雞蛋里挑骨頭
你丑、你矬，你看起來像陰間的老太太
我也會見風(fēng)使舵，出賣他人
把別人往死里整
我也會阿諛奉承，做勢利小人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我也會搔首弄姿、搬弄是非，不比你差
不信，可以試試
我也會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
人前人后兩個樣
我也會跟人吵架，不動聲色
別惹我，你會的，我都會
所以，別惹我
“別惹我”！千萬——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野蠻的小獸，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這儼然一份“平民式”溫和卻有力的警告。我之所以要將這首令人忍俊不禁亦令人深思的小詩抄錄在此，是因為這份小小的警告適合所有人；它的潛臺詞無須詮釋，這小小的，稍顯輕佻且挾帶挑釁口吻的警告，遠比任何嚴(yán)正的外交辭令更有底氣，更具威懾力量，付諸大國較量亦同樣慷慨可行：你有的我有，比如航空母艦核武器，你沒有的我都有，比如無可戰(zhàn)勝的人心和天下正義。
詩乃文學(xué)之桂冠，而哲學(xué)正是這矚目桂冠的材質(zhì)和光輝。安然的詩，總體上蘊含著哲思般清晰的意指。奧克塔維奧·帕斯認(rèn)為，詩人和哲學(xué)家總是相互借鑒思想，詩與哲學(xué)既同源于一處，二者頻頻相交也就不足為奇了。作為哲學(xué)碩士，安然喜歡“小小的自我”，我不反對，因為帕斯還相信，那些較小的詩人的世界差可居??；但作為一個詩人，如果不能痛快淋漓地寫出幾首硬朗的大詩，一生中不掀起幾番壯美的驚濤雪浪，她又如何能夠“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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