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通天
一些日子隨水而去
無數(shù)的路就在腳下
一朵花開在一朵花前面
一場風(fēng)跑在一場風(fēng)前面
月亮從水里升起來
被愛浸亮浸軟的詩歌生出來
一個我闊步走在
另一個我前面
——《一個我走在另一個我前面》
這些年，眼見得詩人文思泉涌，即興之作甚多，這讓我多少懷疑他是盜用IBM的偶得君 （寫詩軟件）寫詩。但雄辯的事實卻端端然令寫作者欣慰而且勵志，他相繼推出的詩集和雪片般飛向各方的詩箋亦讓我青眼有加：寫分行文字的楊軍一直瀟灑地走在堅實的大地上，寫散文詩的鴿子始終在精神的天空中自由翱翔；走在大地上的詩人依然走得穩(wěn)健，空中飛翔的鴿子已然飛得高遠。
身為科普工作者，楊軍虔敬自然，詩文頗接地氣，固其詩毫無刻板的科普征象，也沒有真理在握的科技面孔和誨人不倦的蒼白說教。棲居繁華鬧市的楊軍，“一個我”對一直處于劇變中的遙遠家園懷著深切眷戀和不絕憂思，對成長記憶中的山水草木人事念念在心，每每訴諸詩歌；“另一個我”則化身為穿越云霧的飛鴿，翩然與眼下堅硬冰冷的城市生活頑強較量，對現(xiàn)實身份命運的嬗變和理想目標的轉(zhuǎn)向進行反復(fù)追詢修正，時時修辭立其誠?；厥?ldquo;越來越模糊的所謂故鄉(xiāng)”，孤獨的詩人忍不住“想和一朵綻放于水泥墻縫間的野花推心置腹談?wù)劰枢l(xiāng)”而不能，他甚至借籠中之兔哀哀地呼求自由的“好生活”；發(fā)現(xiàn)“一棵不服輸?shù)男械罉?rdquo;被管理者無情地整容截肢、斬首示眾，最后被徹底從城中清除，詩人感同身受，惆悵如永失“知心戀人”；眼看熟悉的故土“削山平水修成道路，鏟除良田好地上的莊稼建成鋼筋水泥建筑”，“活在天堂”的詩人憂心如焚地高聲詢問，“頭頂上的天空到底還能干凈多久”；看著廣告牌上性感美人香艷的笑靨，看到“水泥的大路一步步將良田的佳人逼為娼妓的高樓”，楊軍只想唱一首干凈的《蟋蟀之歌》：
走過廣告牌，走過雜草叢
一只蟋蟀的歌聲
恍如釘子一樣一點點楔進我的骨縫
讓松動的地方堅固
讓脫臼的地方歸位
讓那些粉飾的表相和面具剝落
露出骨頭的真身
楊軍自信，廣告美人注定速朽，而唱著蟋蟀之歌的詩人將如期迎來屬于自己的日出。當(dāng)然，前提是，他要擺脫那棵不服輸?shù)?ldquo;行道樹”的陰影（隱喻）。吾儕均要自削反骨？！
逝者如斯夫，端坐時光彼岸，心系詩神的楊軍對天地大美而能靜默自重，時以秋水洗滌塵心，是以人到中年還能從花朵里采擷春天芬芳，從落葉中收集秋日金黃，從鳥鳴聲里迎接黎明，從晚霞里步入夢鄉(xiāng)，從星月中借到光明，從風(fēng)雨中返回故鄉(xiāng)。但我有時又為楊軍惋惜，這個情感豐沛且興趣廣泛的高產(chǎn)詩人，偏好“老夫聊發(fā)少年狂”，風(fēng)吹草動皆要即興賦詩；他現(xiàn)在完全沒必要“每日必詩”，抒情這種雅技，他早已玩得爐火純青。孤意以為，作為性情中人，詩思纏綿的楊軍，如今大可不必有感即發(fā)，他應(yīng)該寫慢一點，再慢一點，把“情緒日記”放一放，認真琢磨清楚自己的詩學(xué)立場和抱負，專注生活而后潛心寫作一部氣象宏闊的楊氏“大詩”。博爾赫斯說過類似的話，我們窮其一生都在寫一部作品。乾隆帝御詩五萬首，不及漢高祖一首《大風(fēng)歌》。小溪潺潺固然可愛，但終究淺?。缓稳缧詈榉e勢以養(yǎng)浩大深邃，假以時日，或為大河湯湯，奔騰卷雪，飛瀑千里！千米之距，舉目咫尺而已，百尺危樓，仰望卻去天不遠。天行健，詩人縱橫精神沙場，當(dāng)以詩歌自強。楊軍實不該把精力虛擲在那些厚而不重、多而不精，讀來能博得點贊，贊完后即無記憶的詩歌作業(yè)上。
廣結(jié)四海文雄，樂于推介詩友的楊軍或鴿子，合二為一，堪稱古道熱腸，俠肝義膽，可以把酒交心、品茗論道的風(fēng)雅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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