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破壁，愛恨已過，生兒育女
積水成湖。我們現(xiàn)在彼此交換云朵
而我發(fā)現(xiàn)每人都有青澀熬就的藍天
一次次壓住暗涌之心。哪個人不是
自己的苦行僧？哪個人不是破
自己的壁，供自己的佛？光陰不破?。?/span>
——《十年茫?！?/span>
張雁超懷有可貴而令人激賞的醒世之心，他對當下生活、尤其是中國鄉(xiāng)土社會的劇烈動蕩、漫長轉(zhuǎn)型和人心流變有著敏銳痛切的感悟。目睹“耕地在長草/老房子在坍塌”，歸來的詩人憂傷地問道，“誰能給我一棟完整的房子/一道北風(fēng)中疲憊的炊煙”？棲身繁華都市的市民階層也許不會在意，在無數(shù)的大城甚或小鎮(zhèn)郊區(qū)，被強制收儲的農(nóng)田荒蕪多少年了，刺目的爛尾樓隨處可見；“拆遷”——這個讓人心悸、魔幻氣息十足的詞語，意味著個人財富一夜消長或人均GDP增幅，它在中國大地以跨越發(fā)展的美好噱頭日夜“合法”地肆虐，彈指間，多少民房或古建筑灰飛煙滅，它拆散了多少人的夢想？忍看白頭老嫗顫巍巍只身翻墻回家，他愴然詰問，“我們骨肉稀薄又分離的高墻時代/都是誰抓走了所有壯丁”？“入目山殘水敗”，和詩人一樣杞憂“挖空大地以及掏空人心”的極端之險，不時會陷入迷惘的我不禁也想就勢追問：是誰讓我們忽然彼此疏遠、互失信任？又是誰讓我們莫名焦慮不安，讓我們來之不易的幸福感大打折扣？……法國作家杜·伽爾曾提醒人類說：在我們所有的一切缺點中，最為粗魯?shù)哪耸禽p視我們的存在。想想都令人顫憷——我注意到，就在當下，我們確實已開始習(xí)慣于“輕視一切的存在”。
張雁超誠然具有洞悉人世的慧眼，他對世間事物、特別是人情冷暖和人生苦難都有睿智獨到的發(fā)現(xiàn)。他感慨，“每個人身上都有時代的疲憊感”；他深知，“烈酒能從一個人體內(nèi)摳出/另一個人，如一把鑿子/除去暗喻，不能強加于它”（作為一個資深酒徒，我要對此洞見點一百個贊）；他堅信，“上天想撕裂的，就會撕裂/悲傷尚未涌起/沒有什么能阻擋活著的人/繼續(xù)活下去”，“善良仍具有鞭笞的力量”；他感受到，“刀鋒上的光芒/有刺目的寧靜”，“空枝無葉，樹即使倒下來/還是直的，還是靜的，還是孤獨的”；他對人類膨脹的野心深表憂慮，“我相信人類無法抑制自己/不斷摩擦世界，需要/世界只對自己光滑和順從”；他深諳自然之道，有明月清風(fēng)情懷，“不再忍心輕易修改任何事物的流向/自從有了女兒，看萬物都如親生”。依我看來，《挖藕人》這首短詩無疑具有強烈的警示意味；我們明顯感覺到，那個暴君般的“挖藕人”是聰明而絕情的，他既充滿生存的智慧也充滿令人畏懼的暴力傾向：當看膩了荷花，又禁不住它們頑強的盛開/他突然學(xué)會了斬草除根。這種實用的、功利主義的、極端自私的“優(yōu)先選擇權(quán)”充滿了人生和生活的各個方面。尤為可怕的是，這種選擇權(quán)只為少數(shù)強勢者所掌握。他者的存在，哪怕是賞心悅目的“美”，也必須有利于人自身的需要，否則，即使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無論我們怎樣的熱愛和贊美，這種中國人向以君子雅稱的高潔尤物，也難免橫禍加身?！队曛小匪姡瑒t讓我們依稀感覺到一絲暖意，那些為避免碾壓橘子而減速的車輛，讓我們相信：世界多變，人們還擁有慈悲；仰望星空，“我們并未因為相互的渺小而失去彼此”。
深信回憶還有意義，樂于“給每個詞語找點意義”的張雁超詩思清朗，詩風(fēng)雅正，其詩通暢易懂，無須多解，這既是他的優(yōu)點，也是他的局限。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再多一分含蓄，不必說得太直白，其詩就更具魅力了。裸體佳麗固然刺激，但總不如穿著少許衣物更誘人。詩貴言外之意。詩允許不完美。令人鼓舞的是，張雁超還有“疑問”，他正走向“深刻”：
這世界一定有什么在剝奪我使我匆忙使我疑問
這世界一定有什么在拯救我使我回憶使我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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