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有多快,我就有多焦急。如桃花般粉紅的愛
就有多少飄落人間??諘绲氖澜缋?/span>
人們低下頭顱,不分晝夜地忙碌著自己的事情
他們想飛黃騰達
他們想富麗堂皇……沒有人聽見風群帶來你的呼聲
——《坦然書》
讀《坦然書》上闕,我驚異于詩人的“坦然”:眼看桃花般粉紅的“愛”任憑急風吹落,內(nèi)心焦灼的詩人卻束手無策。舉世滔滔,熙來攘往,忙于功名富貴的人們哪里會留心風中凋落的愛之花,遑論側(cè)耳傾聽風中絕望或熱切的呼喊?而下闕——在風中奔跑追逐并喃喃表白的詩人,他對“你”表達的究竟何指,誠然令人費解。“你”在這里的象征顯然超越了世俗的情人:“你”是愛與美的守護神,“你”是世間的主宰。作為詩人,張偉鋒一直追求的正是這個令人無法靠近的世俗的神祗,哪怕這位御風來往的神祗絕塵而去,我們多情如赤子的詩人仍然覺得他此生將和她比鄰而居,而且要虔誠地敬獻給她“華美的樂章”。從這個意義上說,竊以為張偉鋒是一位懷有純潔宗教情感的自然歌者,其情可鑒,其詩可誦。
在此我還要強調(diào),張偉鋒是一位“七成熟”的典型的沉思型抒情詩人——盡管他此季的詩歌寫作還處于青春期,但他的詩歌已滋生出仿佛自然呼吸的、頗為誘人的靈性/神性氣息。他快樂地吟唱著他恬靜如皎潔月光般清亮的憂傷,這些甜蜜唯美的憂傷一度也為我們所有;遺憾的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憂傷歷經(jīng)風塵洗禮后已失去打動人心的基本力量,它已蛻變成為一種難言的、欲說還休的中年郁悶。
寫下“遷徙之辭”的張偉鋒心底似乎天然深埋著濃烈的悲情(悲?。┮庾R,這種意識一旦發(fā)而為詩,遂使其詩歌表情凜然莊重,讓讀者油然為之心動。這個年輕的詩人對生命與人生有著讓人肅然起敬的自然主義的純真態(tài)度,一種圣潔超然的信仰。這崇高的信仰決非一時之頓悟沖動,而是他“重新回到靈魂純凈的人群,把念珠刻在血肉里”長期“潛心修行,不看浮云,不念塵土”的必然回報。烏云滾滾,灰塵飛揚的《恍惚》讓我們瞬間感受到塵世中人的孤苦伶仃和可憐無助,世界因迫切需要騰出安放靈魂的空間而殘酷地逼人們“遷徙”;時光飛快,對此苦短人生,《佤山貼》則以視死如歸的決絕、豁達、樂觀和從容蔑視“時光的野心”:“一生想斬斷的荊棘太多,而后來/和初涉塵世基本一致/空空地來,帶著空空的身體/躺進厚重的阿佤山”。“這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當他將肉身貼近土地,他就汲取了生存的勇氣和力量。他冷靜而肯定地斷言,“他們不知道異鄉(xiāng)。他們的憂愁都是假的”,所謂故鄉(xiāng),在無數(shù)次的遷徙中已然獲得確認,“返回舊地”——盡管只是一種形式上的事后追認,但如烏云般籠罩世代頭頂?shù)泥l(xiāng)愁在此足以化解。無論詩人多么浪漫,他也清醒地知道,“月亮只有一個”。月是故鄉(xiāng)明。詩人深情懷念鄉(xiāng)下平凡而偉大的《母親》,那個在風雨中變老,形單影只堅守家園的母親,是我們上溯三代所有人敬愛的農(nóng)民(大地)母親,讀來令人動容:
母親沉默、少語,苦難襲來的日子里
也總是如此。母親,一個瘦小的農(nóng)家婦女
一輩子只從事過刨土、挖地、種植、收割的活計
張偉鋒的詩歌里充滿風聲和流水聲,有時因為風聲太大,水聲太響,難免會壓住他的聲音——我的意思是,其詩題材尚可拓寬,其詩意旨猶可亮烈;可貴者是他已頗具基礎,他已積極地將“他們”——亦即“我們”——植入他的詩歌領(lǐng)域(視野),而且從未放棄。
張偉鋒的塵世生活像阿瓦山一樣挺拔堅實,在他縱橫馳騁的世界里,詩與生活從未相互抵牾,從來相得益彰:他是懂得生活藝術(shù)且善于經(jīng)營生活的人,他有時在微信朋友圈推介書籍、茶葉和蜂蜜,此三寶皆有助于營養(yǎng)和滋潤吾輩的詩意生活。令我欣慰的是,這個“騎著大風”的詩人,他已習得“風群”中自如行走于世間的經(jīng)驗:
北風繼續(xù)吹起。它們吹進我的衣襟
吹亂我的頭發(fā),吹閉我的眼睛……
我已經(jīng)順從生命里出現(xiàn)的每一件事物
它們順著來,就讓自己加快步伐走一程
它們逆著來,就蹣跚一些
——《北風吹》
這種順勢順從的姿態(tài)(心態(tài))謙恭而可愛,它源于詩人的智慧和信心:一切且讓往事隨風,哪怕天高的云梯也在腳下,再大的障礙也將拋在身后;詩人不是一個人獨自闖蕩,他深愛的人們(讀者)與他同行;當他疲憊地歸來,雖不衣錦,但總有人為他開著回家的門,總有人在黑暗中為他點亮夜燈。所以詩人敢于在風中高喊:
風啊,你就繼續(xù)吹吧,不要停下來
風啊,謝謝你賜予的刀口,它們正在愛中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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