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雷平陽（包括于堅、海男）詩歌的評論，可謂汗牛充棟堆積如山矣，在下原無意于此鸚鵡學舌貽笑大方，但前邊既然不揣淺陋斗膽亂彈了于堅和海男，故不妨從舊稿中檢出早年讀雷氏詩作時信手涂鴉的只言片語以附鳳驥。
說句題外話，據(jù)我粗淺的體會，文學批評本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它先天不足——你只能面對現(xiàn)實的文本說實話，而說話實本身就有風險：說大好話頗容易，聞?wù)吒吲d而我未必愉悅，若我大講真話，自己固然痛快卻容易開罪于人；何況落字成文，板上釘釘，后天亦難免遺憾——有時候言多必失，更多時候卻言不盡意。一個批評家不可能對批評對象的文章和為人完全了然于心，他只能對他讀過的詩文和他曾經(jīng)見過或耳聞的作者進行即時/即興的品評。這是批評的困境與挑戰(zhàn)，也是批評的樂趣和價值。
雷平陽是一位有著超強耐力與韌性的實力派詩人。“詩歌，就像一條船，載我駛向他鄉(xiāng)/后來，我對大海充滿恐懼/就把詩歌當作了目的地”（《大江東去貼》）——盡管他自謂不喜歡遠游，對他人視為天堂的地方一直心懷恐懼，但“詩和遠方”于他而言實則就是一次次的遠行和書寫，至少在云南如是，他自由地徜徉行吟于三迤大地的神山圣水間——美好的詩歌，與其說是他一直追尋的目的地，勿寧說是他此生渴望抵達的柏拉圖構(gòu)建的理想國。近三十年來，這個一直在黑夜里練習長跑的詩人，已養(yǎng)成了獨特的敏感性和審美方法，他以詩歌、散文和小說（總體上成就最高者仍然是詩）著意構(gòu)建雷氏“云南印象”——“產(chǎn)生了個人的文學館”，作為滇東北昭通“風中的群山”中的一座令人矚目的峻拔險峰，他已成為云南文學版圖上不容忽視的重鎮(zhèn)之一。
在這個書法成為表演而鍵盤俠馳騁江湖的時代，雷平陽一直堅持用毛筆或鋼筆手寫，似乎想保留傳統(tǒng)文人的風范——但他卻不相信此時還有所謂文人傳統(tǒng)。他自稱是一個“缺少萬丈雄心的寫作者”，反復宣稱“我非志向遠大的寫作者”。他嘗對人言，“我的寫作，類似于隱私，默默地，怕光。”“怕，我怕，怕自己的文字根本就配不上偉大時代的一顆顆心靈”。他謙稱只是云南的一個過客，之所以寫云南，只是表明“我想在場，想寫自己手邊的東西，言可及義、言可及心”，“安放大地之心的地方，我始終沒有抵達”。就寫作意義而言，他不認為寫作是一種朝圣，因為神性無處不在。他“只想寫出在這個時代的個人的命運感，或我所等待的并不存在的救贖”；他的寫作策略是“試探著為自己的生活解密，并從最簡單處開始”，“盡最大的力量去發(fā)現(xiàn)生活之小”。關(guān)于什么是好詩人，他的標準是：“有肉身和天良的詩人，空說道法者次之”。論及寫作經(jīng)驗，他秉承一條：客觀地寫自己見聞的、想到的。與于堅的拒絕隱喻相反，雷平陽認為，“沒有隱喻就沒有現(xiàn)代詩歌。”
雖然我知道他離“那些人過的鬼日子”——過去的生活已然很遠了，甚至離他心愛的故鄉(xiāng)也有一些漸行漸遠的感覺了（也許是在下的誤判），但這并不妨礙我對他從前寫下的那些關(guān)于鄉(xiāng)情與鄉(xiāng)愁的詩歌的偏愛：“她們像奶漿花一樣開在田野上/純樸、自然，貼著土地的美”（《我的家鄉(xiāng)已面目全非》）；她們曾經(jīng)多次感動并溫暖過我，其中的一些杰作（如《親人》《背著母親上高山》《祭父帖》）——盡管如他所說，“我的愛狹隘、偏執(zhí)，像針尖上的蜂蜜”——現(xiàn)在讀來依然能讓我感同身受，感覺痛并快樂著，讓我永遠相信詩歌固有的力量與美好。
記得多年以前，雷平陽曾對自己的名字作過謙卑而詩意的解讀：“平地上一聲沉悶的雷聲”。如今看來，這夫子自道恰好簡潔而形象地道出了他的詩歌蘊涵著深沉的驚人力量。陳超對雷平陽詩歌精湛而獨到的評論庶幾可證：“他不屬于一起步就迅跑的詩人，而是像地質(zhì)勘探者一樣勤奮、踏實、自信而不爭，一步一個腳印，捧出了自己生命經(jīng)驗中的貴金屬。”陳超據(jù)《雷平陽詩選》斷言：其詩總體質(zhì)量穩(wěn)定，很多具有令人震驚和喜悅的效果；這是一個心中有石頭（精神力量）而“大器晚成”的詩人，值得我們持久信任和認真期待。（《“融匯”的詩學和特殊的“記憶”——從雷平陽的詩說開去》）就我的閱讀體驗來看，雷平陽的詩歌總體形象儼然一條平靜舒緩蜿蜒曲折的長河，他的源頭是來自大地深處干凈而純粹的人生體驗，他的流向則是遙遠而蔚藍的天際。他不在乎如金沙江狂野奔流的快意和刺激，他甚至不需要銀河飛瀑雷霆萬鈞驚濤駭浪一瀉千里的壯觀氣勢；他有的是恰到好處的節(jié)制與耐心，他在意的是內(nèi)心的無限開闊與詩意的深邃如何結(jié)構(gòu)自己的精神之海。他從容的敘述、樸素的表達讓這個喧囂的世界在詩歌優(yōu)雅的旋律下慢慢地安靜下來。他不動聲色地將深沉的激情內(nèi)化為持續(xù)的詩歌源泉，最難得是他的詩歌表情天然、質(zhì)樸、溫和，讓讀者如見久違的故人般心生歡喜。讀其詩并不費力，因為他鮮用繁雜的修辭，語言雅正而言說方式地道，然而那些詩歌都煥發(fā)出鮮明的生活質(zhì)感：有時深陷泥濘艱難跋涉（一如走過鄉(xiāng)間雨季的山道）卻滿懷憧憬，對前途和未來從不絕望；有時堅硬如鐵卻潤滑光澤，對當下總有謹慎而自信的把握。誠然，對既往的反復追溯和對回憶的深刻咀嚼（重回現(xiàn)場），其意仍是對一度失落的人性的呼喚與對當下生活的感恩。人生的孤獨和荒涼是真實可感的。
面對故鄉(xiāng)與精神家園一夜之間的雙重淪陷的巨大痛苦和此后漫長的探索與艱辛重建的困境，回鄉(xiāng)之夢的徹底破滅和再也回不去的巨大尷尬，背水一戰(zhàn)打拼的決心和實現(xiàn)華麗轉(zhuǎn)身的美好期待，從此岸到彼岸，雷平陽無疑是自己最后的擺渡人。徘徊于故鄉(xiāng)與異鄉(xiāng)的疲憊之身，飄泊于鄉(xiāng)村與都市的生活之舟，掙扎于理想與現(xiàn)實的不羈靈魂，固然是詩人雷平陽此生不可回避的心路歷程，何嘗又不是一切從貧窮落后的故鄉(xiāng)飄零繁華富貴都市的游子的人生經(jīng)驗呢？
彌漫于雷平陽詩中那種強烈的底層自覺（或不可磨滅的出身卑微）和流放意識（充軍人的后裔），恰是他積極向上自信追求夢想與執(zhí)著尋找家園的動力所在。“對著天寫，對著地哭。我主張散淡一些/通過懺悔，把天空壓彎的腰，借機拉直/但支持率很低”（《看麻雀》）。天地有大美，世間多俗人，天公地母是神靈，作為天地精華的人類，有如是情懷是可貴的，有如此姿態(tài)也是可接受的，但塵世里凡人多而獨具靈性者稀，能解此意者又何其少矣！
我曾經(jīng)在一篇文章里說過，一個現(xiàn)實而理想的中國人，本性上是道家，文化上是儒家，生活上是佛家。以具體的人生實踐來說，我們一生至少有三條道路可行：道選修齊治平，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此途不順，人生在世不乘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輒修黃老之道，仿莊子逍遙游，相忘于江湖；最后一條路，再不濟就慨然放下，喜樂舍得，青燈誦經(jīng)，吃齋念佛，清靜度日。雷平陽在詩中宣稱，“我是儒，我是佛，我是道”。這既是他人生修行的“融匯”感悟與唯美的精神鏡像，亦是他詩歌世界里交替出現(xiàn)的理想化身和崇高人格。李敬澤《關(guān)于雷平陽的三段旁批》謂，雷平陽的詩其實“不是觀世音菩薩，是游方癲僧，泥腿子不衫不履”；“他不是在找一座容身的廟。他是在廟起廟廢、殘垣斷壁中參透世間法”。——其詩歌表情固然神似，但我又心存疑慮：這游方高僧在聲色犬馬功名富貴陷阱遍布的都市高樓叢林中能否修成正果？這是秋天或春天的某個夜晚，重讀雷平陽的詩歌，我感覺他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們在昆明某個酒館一起痛飲僅有一絲李白風度的烈酒，談的卻是無關(guān)風月的陳年舊事。盡管他覺得“我的無事之手已非乳房的親戚”，但他依舊一如從前那樣小心而仔細地撫摸著那個余溫猶存的大夢；這個“在靈魂中居無定所”的人，滇東北的霜風吹過春城晴朗的夜空，他滄桑的臉上偶爾還會流露出皎潔的月色。他經(jīng)?？葑谧约旱挠白永铮肽钋锼L天想象風吹草低曠野中驚心動魄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次艷遇，想象一只螞蟻深埋洞穴的溫馨囈語和青銅幽禁的秘密。盡管在江湖中大名早已如雷貫耳，但現(xiàn)實生活里卻沒有幾人會在意他的那一點心事。這沉默而敏感的游子，他長久地沉醉于茫無際涯的孤獨中。令人心痛的故鄉(xiāng)很小也很近，若有似無的鄉(xiāng)愁卻遼闊如偉大的祖國。他的眼神中偶爾掠過一只蒼鷹，更多時候則流露出或婉約或豪放的金沙江。他無意中會捏起拳頭，握住一把細如流沙的憂傷或懺悔。他看見一群鳥從遙遠的故鄉(xiāng)飛來，“白鷺反向飛行/像乳房長了翅膀”，我看見他的眼中流出一汪包谷老酒。他清清嗓子，悠然感慨：我在昆明——一個異端上的城堡/身體和思想走散了，只好埋伏下來（《埋伏》）；這恍如隔世的悲喜交集，這以慘痛/為基調(diào)的美，是我怎么也承受不了的（《無題之二》）；這么多年，我之所以堅韌地在云南奔走/從一座山峰走向另一座山峰/我只是想，讓我的靈魂，與金沙江的靈魂/在自由的流淌中相逢，有源之水，歸入結(jié)局/永遠堅持向下的姿態(tài)/犧牲在風中（《流淌》）；羞于談回報，愛一個地方愛到/如此癡狂的地步。我甘愿承受/整個云南所有的相思與孤獨（《懷念德宏州》）。
盡管雷平陽早年說過，“希望看見一種以鄉(xiāng)愁為核心的詩歌，它具有秋風與月亮的品質(zhì)”，他確實寫出了頗多“秋風明月”的鄉(xiāng)愁詩，但我總覺得，身在云南高原卻四方行走的雷平陽，其心似乎另有所屬：我們身在昆明，哭出的聲音/卻總是在北京響起/仿佛我們都不是自己的主人（《一陣風的葬禮》）；我孤懸京華的身體/悄悄長出了幾張/云南的葉子。仿佛北京和云南/是同一個?。ā洞禾靵砹恕罚?。——據(jù)此妄測，他的相思與孤獨，豈止于云南耶？但我想對雷平陽說的是，《大地有多重》庶幾算道義之作，但《石城猜謎記》者流的小說，不寫也罷，有時間還不如在西山之巔或翠湖畔吹一吹那銷魂奪魄的骨笛：“這可是一種最純粹的/沒留任何退路的生存方式啊/用骨頭抒情多么酷烈/又是多么真誠而自信”（《贊美骨笛》）！
謝有順對雷平陽早期的詩歌有獨到的體悟和精湛的評論，他在《一種有方向感的寫作——關(guān)于雷平陽的詩歌》中有一段妙論，頗獲吾心，謹抄錄與讀者共享：
……雷平陽的抒情方式是感傷的，但并不濫情，他為了平衡自己的情感，從而使之變得隱忍、節(jié)制，便常常在抒情中運用敘事的手法，通過精細的寫實，來表達他本身對事物的熱愛。他對大地的贊嘆，對日常生活的發(fā)現(xiàn)，或者是現(xiàn)代鄉(xiāng)愁的寓言，或者是殘酷生活的實錄，有歡樂，也有悲哀；有莊嚴的面容，也有迷茫的表情。就此而言，雷平陽是個矛盾的詩人，他的寫作，飽含沖突，并且貫徹著一種精神緊張感。閱讀他的詩，常常是難以平靜的，他表達出了一個現(xiàn)代人的復雜心緒：既被“現(xiàn)在”“瞬間”所牢牢地控制，又對“別處”“遠方”充滿想象；既無法回避現(xiàn)世、欲望的快樂，又不愿臣伏于此，依然要作必要的精神抗爭。
誠哉！雷平陽不僅是一個矛盾的詩人，也是一個將其抱負和野心深埋在心底的寫作者——盡管他一直否認自己的雄心。謂予不信，且讀他的近作《鮮花寺》。盡管尋章摘句有斷章取義之弊，且有損詩歌之美，但出于評論之需，此處不妨擷取該詩中讀之令人驚心動魄的若干段落中的幾句以窺其精奧；“往大海里投放安眠藥，在實驗室培育/神話中燃燒的海水”；“史詩中的冥河上，一座電站已然完成了/工程量的一半”；“一個觀點，正向著未來滲透：月亮里/遍布著密密麻麻的墓碑”；“用血水泡飯充饑的人，能像巨人那樣痛飲美酒”；“在銀河的波光里暢游，我們/竟然有溺亡的沖動，死亡完全是一種奇跡”；“塔林中落葉飛舞，在塑料玫瑰花上沒有采到蜜汁的/幾只野蜂，嗡嗡亂叫，像幾把飛旋的微型電鋸/嗡嗡，斷翅。嗡嗡，鋸齒發(fā)紅”；“女神與久別的丈夫在樹冠上做愛/鳳凰張開巨翅為他們遮擋烈日、暴雨、閃電/石頭自己成佛，水牛和祭司是親兄弟……”。這首由25個小節(jié)構(gòu)成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長詩以滇西乃至東南亞部分國家為背景，以大燒腦洞的玄幻開篇（人們談?wù)撝|闊的天空往事。諸多敵對的/思想，都急于證明：開挖銀河的勞工/和開挖京杭大運河的勞工/不是兩拔人馬，他們是同一批勞工），以駭異驚艷的想象，以豐饒繁雜光怪陸離的意象，以象征、隱喻、夸張、諷刺、荒誕、蒙太奇等多種修辭藝術(shù)和技巧，以深沉廣博的哲思禪悟，通過對民族史詩民間原始神話與宗教、歷史和現(xiàn)實人生的精心銜接和奇幻交織，時而以先知圣靈的口吻布道，時而以詭魅的巫言鬼語詛咒，對現(xiàn)代性及當代人面臨的生活、精神和生態(tài)困境，雷平陽一改慣有的溫和——進行了近于憤怒的指控、省思和批判，表達了一種重寫創(chuàng)世史詩的沖動和誓死不屈，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抗爭精神：
只要獅子發(fā)出了怒吼
即使面對涂上劇毒的箭頭，它也不會放棄
實的獵物，空的獵物，虛往實歸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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