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在肉體和財富歷經(jīng)痛苦之后，就詛咒人類的命運。這是偉大的詩。……他贊同這一切。他并不想破壞這部杰作。
——代題記：維斯拉瓦·辛波斯卡《故事梗概》
2023年5月上旬某天早晨，青年作家馬瑞翎給我發(fā)來微信說，她很敬仰的一位老先生，多年前出過一部長篇小說《塃老板》，現(xiàn)在想“找個合適的評論家”，精讀該作品并“寫一篇有分量的書評，對作品的人文價值、歷史價值，及其他方面的價值作一評估，對作品提出中肯的意見和建議”。老先生的意思，想看看作品在當下的實際影響，考慮是否對作品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以后再版。據(jù)馬瑞翎個人閱讀感覺，《塃老板》屬于原生態(tài)作品，除了藝術(shù)性方面有所欠缺，文本總體上具有很高的價值，遠比那些學(xué)院派小說好看，“正兒八經(jīng)的作家，是寫不出這種作品的，得由王老先生這種在礦山摸爬滾打一輩子的人，采用野路子的寫法，才出得來這種作品”。她認為該小說值得認真仔細評論一下。我相信這位作家朋友挑剔的審美眼光，她向來吝嗇于贊賞別人的作品。后經(jīng)她的引薦，我和《塃老板》的作者王正恩先生通過電話和微信方式接上了頭，他欣然將作品快遞給我。
從《塃老板》書封勒口，我初步了解了這位素?zé)o一日之雅的老作家：王正恩，回族，1938年生于個舊甸沙，1960年高中畢業(yè)。回鄉(xiāng)后牧羊16年，成了精通放牧、懂得獸醫(yī)的養(yǎng)羊高手。1980年棄羊鞭投入工業(yè)，得意十年后，“下海”獲得成功。業(yè)余寫小說，除長篇小說《塃老板》外，還著有《回眸——正恩文集》（短篇小說、散文集）。從《塃老板》出版時間看，王正恩創(chuàng)作此書時已逾耳順之年矣。時至2023年，王正恩已滿85歲高齡，值此杖朝隆年，老先生意欲對二十年前的舊作重新評估和二度創(chuàng)作再版，可見其對《塃老板》的珍愛與重視。感佩于王老先生高昂的藝術(shù)追求與問道不倦之精神，我摒棄一切陳見和雜念，集中精力認真閱讀了《塃老板》。
【1】
四十余萬字的長篇小說《塃老板》(金湖文庫·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12月第1版)，是一部貼近底層社會，富有時代特征，主題扣人心弦，情節(jié)引人入勝，令讀者開卷便不忍放下的現(xiàn)實主義力作。該小說至為難得，最為震撼人心的，并非其懸念橫生、高潮迭起、撲朔迷離的精彩故事，而是作家以真性情講述的，原生態(tài)的、近于“真實”的塃老板（庶幾是改革開放初期一切行業(yè)中相當一部分“個私老板”）的人生經(jīng)歷——雖不乏濃郁的、令人拍案驚嘆的傳奇色彩，但王正恩卻未濫用“小說家言”，肆意夸大并神話人物形象，以獵奇炫異來博取眼球；相反，他立足于野性、堅硬、粗獷的現(xiàn)實庸常生活，克制激情想象和敘事沖動，以磁實、尖銳、粗礪的民間語言，仿佛講述自身經(jīng)歷一樣娓娓道來，將周老大、張彬、孫為民、劉征南和方小芳等一干人物在彼一時代的人生遭遇生動而傳神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
以我在基層工作和生活數(shù)十年的閱歷和經(jīng)驗考察，且不論小說中追溯的解放前那些軼事，單說《塃老板》演繹的改革開放前后這一段歷史，其間講述的塃老板及其周遭人事——拋開具體職業(yè)身份抽象來看，幾乎就是底層大多數(shù)人已然經(jīng)歷或至少是見識、熟悉的人事，他們可能就是我們身邊的李老大、馬彬、楊為民、黃征南和陳小芳。（此外，小說中側(cè)面寫到的諸多次要角色，比如周志堅、素平、周老三、春菊和劉征南之父，這些塃老板身邊的親人，他們作為“沉默的大多數(shù)”，無疑才是那個時代真正意義上的主角。）可以斷言，如此品質(zhì)類似于當下流行的非虛構(gòu)文本的小說，倘拍成影視劇，若不想惹官司，確有必要在片頭標明：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或者直接坦承：本故事取材于真實的人物生活。從歐之德先生為本書所作之《序》披露的信息看，王正恩其人，在他故鄉(xiāng)熟知者的印象中，“很正派，很能吃苦，在當?shù)乩习逯惺巧儆械挠形幕木魅?，其作品的素材基本上來自他本人和周圍人所?jīng)歷的生活”。這是王正恩作為“老板作家”寫老板故事的優(yōu)勢所在。
坦率說，較之刻意模仿現(xiàn)代西方小說寫作技藝，執(zhí)意標榜后現(xiàn)代、后先鋒、新實驗和新探索的各種流行小說，《塃老板》作為傳統(tǒng)的、典型的“中國老板”故事——顯然沒有故弄玄虛，令人目炫的創(chuàng)作技巧，沒有華麗豐贍，唯美媚俗的語言，更沒有精心設(shè)計的、迎合時代需要和讀者趣味的高大上主題；它所使用和擅長的恰是樸素的敘述方式，它的語言盡管難免粗俗甚至粗鄙，但卻是底層人民所熟悉的、他們每天都在反復(fù)言說的“痛快”話語。王正恩在此有意或無意遵循的是經(jīng)驗主義和感覺主義的寫作路徑，其描寫的更多是源于真實自然思維的直接經(jīng)驗而非借助哲學(xué)思維的精神經(jīng)驗，他所關(guān)注和張揚的是塃老板及底層人民的日常生活。這是該小說建立具象實感（世界）和塑造個體（人物）真實性的重要基礎(chǔ)，也是作家感受和經(jīng)驗的局限——他未能有效地通過超越經(jīng)驗的自我創(chuàng)造出另一個精神的自我。
基于上述判斷，在當前語境下，要認真探討和評估《塃老板》這樣一部文學(xué)作品的人文價值、歷史價值和藝術(shù)價值，是需要智慧、勇氣和寬闊的胸懷以及雅正的眼光的，是極其困難然而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有一點不容置疑：這部看似將現(xiàn)實生活與文學(xué)藝術(shù)混淆的小說，確實以生動傳神、詼諧活潑的“鄉(xiāng)語村言”和近于紀實性的精致筆法，將一個過去時代的記憶，或一段已然塵封的（礦山）歷史，以客觀素描而不乏嚴肅批判的書寫，（有如原始檔案一樣）真實地記錄下來了。盡管當代和后來的讀者可能會笑話甚至低估那早已逝去的一切，它們過于陳腐、粗俗、野蠻，有些人事根本無法見光，甚至羞于抬到席面上討論，但誰也無法否定或懷疑人性的斑駁、復(fù)雜和多變，它先天固有的陰暗病灶或后天錘煉、煥發(fā)與閃爍的圣潔光輝，它的善與惡，在綿延的人文史、精神史上，仍然具有特別的審美價值。
鮮活的人物是小說的肉身與靈魂的完美體現(xiàn)，無論下面形象還是反面形象。與所有經(jīng)典小說一樣，《塃老板》成功地塑造了周老大、張彬、劉征南、孫為民、方小芳和許硔師等一批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我們將對其中的幾人作簡要剖析。
【2】
正常情況下，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即將生產(chǎn)，大都會激動、興奮、緊張而又充滿幸福的期待。出人意料，周志堅并不完全如此；他的老婆臨產(chǎn)之際，恰是他“既盼望又害怕的時刻”。更為奇怪的是，早在婆娘肚子凸起之初，“周志堅的腦子就有點發(fā)脹，婆娘的肚子越大，他的腦子脹得越厲害。婆娘的肚子快要炸開了，他的腦子也接近崩裂了”?！秹E老板》“引子”開篇短短的百余字，便以有違常識和有悖常理的巨大懸念強烈地吸引了讀者。何故如此？周志堅為什么對老婆生孩子這件天大的好事“既盼望又害怕”？是他老婆鳳體有問題，因為生產(chǎn)會危及性命？還是他擔(dān)心即將出生的孩子先天殘疾？抑或這孩子的猝然出世，會像古代某種神秘預(yù)言或可怕傳說那樣，給他全家甚至整個家族帶來毀滅性的災(zāi)難？敏感的資深讀者也許會聯(lián)想到俄狄浦斯式的悲劇。
事實果然令人尷尬。周志堅最為害怕，也最羞于對外人道的是，他老婆生下的“小畜生”也許不是他的血脈。這樣說，并非他老婆風(fēng)流不守婦道。就像他老婆賭咒般對他怒吼：“捱千刀捱賊砍的，你聽真啰，老娘不是偷雞摸狗的料草鞋，除那天晚上的冤枉外，從沒讓任何男人摸過一根本汗毛，……”然而，除了他的大意，還能怪誰呢？他外出給生產(chǎn)隊守護青苗的那天夜里，不知是哪個野男人——周志堅痛罵的“野狗”“雜種”，趁黑摸來偷睡了他的女人。當發(fā)現(xiàn)婆娘生下的“小雜種除膚色白像他外，鼻子、耳朵、嘴皮都是旁人的”，若非接生婆及時阻攔，周志堅恨不得當場便要了那娘倆的小命。
“人生了擺著，命生了藏著，這個小生命才一出世，就受到了血與火的洗禮，就聞到了同室操戈的吼聲，他將來的命運如何呢？”對此來歷不明的“雜種”，周志堅一生耿耿于懷，從小就視其為“糟柴”，哪怕他日后飛黃騰達，成為腰纏萬貫的大老板，這個倔強的老漢始終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在小說的“尾聲”，當看到周老大被州長推上臺子講話，“臺下，他的父親周志堅，輕蔑地瞅了他一眼，把臉別朝一邊去，心中暗罵道：‘呸！這種糟柴也夠得上上臺演講，從前像個毛賊，現(xiàn)在像個土匪頭子，坐無坐相，站無站相……’”這也是讀者的困惑：周老大究竟是誰的兒子？如此關(guān)切個人尊嚴的重大人倫之謎，如是令周志堅懷恨一生的難言恥辱，小說到最后都沒有任何交代，既沒有用心追究，也沒有任何暗示，更談不上寬容。如非解讀過度，周老大這個來歷不明，出身曖昧的人，莫非是那個混亂時代無法正名的“私生子”或“棄兒”的象征？
【3】
周老大成人之后，（三十歲左右）甫一亮相，便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如晴天霹靂大喝一聲，從三米高的清漿子樹上飛身縱下，先以俠義之姿、純熟的馴羊技術(shù)和過人的膽識，將遺失的七只羊從賣羊人手中奪回交給鼻涕蟲；繼而熱情地組織村里的圍觀者幫他熟識的牧羊伙計、現(xiàn)在的礦老板張彬翻倒在路邊的錫砂裝車。正是在幫助張彬裝車之后，他片刻間輕易就獲得了百元報酬。而這百元鈔票，對于窮苦出身，且一直深陷窮困之境的周老大卻產(chǎn)生了天大的誘惑。“他覺得，錢這東西就是怪，有時來得容易，有時就是艱難”。他刻骨銘心地記得，他家曾經(jīng)為借區(qū)區(qū)三元錢買返銷糧傷透腦筋，費盡周折。為弄清錫砂為何寶物以及張彬發(fā)財?shù)拿孛?，日思夜想、神魂顛倒的周老大交待好羊群，便只身來到礦山，成為張彬手下的一名背塃的砂丁。初上礦山的周老大，便以不為人知的圓滑和狡詐，以甘受胯下之辱的忍耐，極力討好他從前百般欺負和捉弄過的張老板。他到礦山假裝還錢給張彬，實則想求對方收留他做事；獲得工作之后，為擺脫下洞背塃之艱苦與危險，他口含紅墨水假裝累到吐血，不僅博得了張彬的信任，額外得了兩千元的獎賞，而且成為了一名礦管員；當頗有背景的礦老板劉征南帶手下企圖搶占張彬的迎頭時，他用砂子和甘蔗偽造炸藥綁在身上，假裝不怕死，孤身護下了迎頭。幾次投機取巧、裝神逞勇成功之后，周老大在礦山取得了立錐之地。
然而，在火藥味濃烈的礦山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中，幻想一夜暴富并長期立于不敗之地，顯然是癡人說夢。但凡能在礦山上混得人模狗樣的老板，無不心懷鬼胎，無不熱衷于行奸使詐，無不使用一切非法手段。“吐血”背塃，身綁炸藥威鎮(zhèn)公子哥的周老大，引起了張彬的憂懼，他擔(dān)心這個敢于玩命的手下莽夫哪天也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于是決定趁他還不太熟悉礦山情況，給他送了迎頭和墊本，以求“好合好散”。但張彬送給周老大的只是一口打禿了的礦洞，出塃品位又低，很快遂使周老大才開始的老板生涯陷入困境。仿佛溺水的周老大，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不僅在迎頭“栽塃”“埋塃”，而且在出塃的品位上弄虛作假，反過來誘使張彬心甘情愿以重金欣然又收購了那個貧瘠的礦洞。
周老大賣掉迎頭后，淘到了第一桶金。他興沖沖買了體面的禮物，回家準備送給家人。但周志堅不相信這個糟柴有能力賺錢，就像不相信周老大是自己的種，他不相信兒子來路可疑的錢物，認為那些高檔禮物是“贓物”；周母也認為平時喜歡搞惡作劇的周老大是“大憨包”。在家不受待見的周老大，轉(zhuǎn)身帶著妻兒到春城旅游（揮霍享受）一番后，又返回到礦山找路子。周老大攜妻挈子到春城旅游期間，他在賓館鬧出的諸多笑話，尤其他瞞著妻子到酒店咖啡屋尋“開心服務(wù)”的愚蠢勾當，充分暴露了那個時代的暴發(fā)戶素質(zhì)低下，品行卑劣，“飽暖思淫欲”，既無見識又毫無顧忌的無賴嘴臉。
當張彬孤注一擲，以六箱炸藥再次在那貧瘠的迎頭上奇跡般炸出好塃，并送了“一斤錢”對周老大表示“感謝”時，周老大深受刺激，決定重返礦山大干一場。在那樣一個時代：
有人把礦山的土比作肉，把形狀各異的石頭比作骨，那么這石多土少的古老礦山就像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子老人，只剩下一副髏子了。這副骷髏腳踩大地頭頂藍天，聳立在那里，歷盡人間滄桑，傲視風(fēng)霜雨雪，任憑春天的黃灰給它撲面，夏天的大雨給它洗淋，秋天的冷風(fēng)把它吹拂，冬天的白雪為它擦臉，都無法改變它那慈祥的容顏，任人宰割，直到永遠。
有必要指出，有別于國營礦山，小說中描寫的礦山，特指國家管控但允許個體戶開采的礦區(qū)——準確說來，是枯竭的大礦之外的殘留礦區(qū)——“那些邊殘尾礦依然養(yǎng)育著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受“大礦大開，小礦放開，引水快流，國家集體個人一起上”的政策鼓動，“各類大小老板，農(nóng)村富余勞力，停薪留職的下海干部，紛紛向礦山涌去，礦山一下子熱鬧起來，人歡馬叫，像趕交流街”。涌上礦山的各方各色淘塃者，“不管哪種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心愿：到礦山找路子——生活的路子或發(fā)財?shù)穆纷?rdquo;。
個體老板盤踞的礦山的實際情況，正如小說第二十章所揭示：山高皇帝遠的礦山，既無規(guī)矩又有規(guī)矩，國營、集體和民營采區(qū)，都有嚴格的劃定和明確的界限。那時的礦山又叫“梁山”，是草莽輩出、龍蛇爭霸、狼煙四起，雞犬不寧之地；礦山是“鬼城”，是冒險家的樂園，是惡棍的天下。礦山生存環(huán)境之惡劣，危機險情之層出不窮，令人聞之色變。正是如此亂象叢生，爭斗不息的惡劣環(huán)境，在政府管理鞭長莫及的礦區(qū)，滋生了兩支極富生命力又難以徹底鏟除的邪惡力量：一支是礦霸，專門隨時恃強搶占別人的好迎頭；一支是“礦山游擊隊”，專門在夜間偷塃倒賣。周老大在礦山詭譎陰暗的發(fā)跡史，可謂二者兼得其利。
【4】
兩手空空，胸?zé)o點墨的周老大，當他憑著響當當?shù)?ldquo;惡名”再次奔赴礦山時，其志也不止于謀生矣。昂首挺胸走在礦山簡陋的街道上，“周老大仿佛覺得自己突然間高大起來，在小工甚至老板面前不那么萎縮了，多少還夾雜著那么一點點礦山主人的味道”。在飯館吃飯時，他“寬宏大量以救世主的姿態(tài)”，想和曾被他蔑視過的礦工朱窩囊“打伙吃”，但既有文化也有頭腦，且勤勞肯干又老實的朱輝卻從心眼里看不上他。這是后來朱被“殘廢”的伏筆。
真是慫貨天養(yǎng)著，憨人有憨福。流落礦山的周老大，如僅憑其頭腦和為人，根本不可能打拼出一片天地。而孫為民的出現(xiàn)，卻使這個惡名遠揚的江湖騙子有了用武之地。來自外省的孫為民出生在一個善良的家庭，受其“善良得有些過分”的父母親的影響，他少年時代便形成了三條美好的信念：世上好人占多數(shù)，良心在人身上是主流，好心人必有好報。懷抱如鐵一般的信念，孫為民涉世之初便遭遇了巨大的教訓(xùn)。高考落第后，借著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孫為民經(jīng)過一年多的奮斗，終于湊錢買到了一臺手扶拖拉機。正當他滿懷信心希望通過跑運輸發(fā)家致富時，殊不料第一次出車，便因為好心救助路上的一個受傷者遭到訛詐：四千元新買的拖拉機被人強行開走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緊接著，孫為民在牲畜市場上再次慘遭騙局，蒙受了更大的損失。他從此不再相信好心會有好報和因果報應(yīng)的鬼話，最后帶著五千多塊錢背井離鄉(xiāng)到錫城礦山闖蕩。
孫為民在礦山結(jié)識了貴州老鄉(xiāng)朱窩囊。在朱的介紹下，他先后做了幾次有賺頭的小塃買賣，漸漸在礦山立住了腳跟，最終成了曙光礦區(qū)的塃販子，并且學(xué)得了一套過硬的看碗口（識塃）本領(lǐng)。然而，孫為民善良的本性，在狼爭虎斗、爾虞我詐的礦山，同樣屢屢遭受騙局和欺詐。他先是以高價購買小通海的低品位硔砂損失十萬元，接著又面臨劉征南硬搶他和方小芳歷盡艱難挖出好塃的白骨箐迎頭的危機。方小芳也是苦命女子，她本來高考已被錄取，后來卻被一個低她半分的干部子女擠掉了名額。小芳執(zhí)意想通過打官司維護自身權(quán)益。為了籌集五千元的律師費，走投無路的小芳被逼無奈到舞廳當坐臺小姐。失去清白之身的小芳，官司最終也沒打贏，結(jié)果卻走上了屈辱的煙花風(fēng)塵路。孫為民就是在事業(yè)受挫，一蹶不振，經(jīng)常出入酒吧歌廳時結(jié)識了方小芳。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有緣成相知。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孫為民邀請才色俱佳的方小芳到礦山“搭伙”跟他一起創(chuàng)業(yè)。聰慧能干的方小芳同情孫的遭遇，遂跟他一起到礦山打天下。當這對苦命“情侶”面對黑白兩道通吃的劉征南意欲搶奪迎頭之際，不得不找昔日曾以假炸藥嚇退劉氏的傳奇人物周老大來護塃。為求得周老大的保護，“孫為民和方小芳才擬定了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送錢送人的主意”。
周老大那邊收了孫為民的保護費，睡了小芳，拍著胸脯向?qū)O表示，誓死為他們保護白骨箐迎頭；這邊又收了劉征南送上門的好處費，并向劉再三承諾，他們奪白骨箐迎頭的時候，他保證不出面。自命為礦山保護神的周老大，在孫劉為爭奪迎頭即將械斗時，卻轉(zhuǎn)身跑去向礦委會報告。礦治安大隊及時阻止了這場礦霸之戰(zhàn)。劉征南和孫為民兩敗俱傷，雞飛蛋打；周老大卻從此事件中先后獲利八萬多，還得美人陪睡一夜。嘗到甜頭的周老大，干脆把工棚搬到正街，一會當“公證員”，一會為人押運小塃壯壯膽，甚至還穿上了礦警的服裝。“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周老大就憑著惡之名，一路巧取豪奪，依靠“上貢塃”“壯膽塃”“收購塃”三種塃源，逐步發(fā)展成為礦山名震江湖的塃老板。
【5】
劉老板劉征南是以礦霸的姿態(tài)登場的。他是城里人，其父是南下干部，在地方政府身居要職。劉征南因此成了路路通的人物，在城里和礦山都頗有名氣。但因其父為官清廉，治家嚴謹，劉征南并不喜歡他的家庭，“言行舉止處處要以身作則，使人活得很累，活得變形”。劉征南能說會道，有自己極為務(wù)實且勢利的人生觀。他講求實質(zhì)而厭惡形式，認為做官的目的就是謀財，“有官無財寧可不當，罷官保財，心甘情愿”。他認為升官發(fā)財是人生的主旋律，有權(quán)不用，過期作廢。他看不起樸實守舊，毫不為子女幸福著想的父親，高考名落孫山后，便違背父母意愿，到火藥味濃烈，龍蛇爭霸的礦山闖蕩江湖。劉公子來到礦山，憑借其父聲望，自然得到多方的關(guān)照。但他父親顧及身份及廉政建設(shè)的影響，親赴礦山向有關(guān)部門和人員打招呼，不準對其子搞特殊。劉征南在礦山的迎頭相繼出現(xiàn)傷亡事故，雪上加霜，劉公子由諸事大順而處處受挫。身處逆境，瀕臨絕境時，劉征南接受狐朋狗友的建議，決定借用父親這只“大老虎”的威風(fēng)，狐假虎威，以更厲害的手段來征服礦山。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劉征南帶人準備強搶張彬的迎頭時，卻碰到了表面上比他更厲害、更會裝好漢的周老大，硬是被周用假炸藥嚇退了。經(jīng)此一役，劉征南從此對周老大這個“楞頭楞腦的雜種”心有余悸，以至于他策劃搶孫為民的白骨箐迎頭之前，又親自出面以重金收買周，請他坐山觀虎斗。
劉征南到礦山以來，因為搶迎頭失利，結(jié)下了孫為民和周老大兩個冤家。當劉征南通過不斷給資礦長吃補藥（給錢物）、打強心針（吃喝玩樂）獲得默許偷采白骨箐迎頭后，憤怒的孫為民便聯(lián)合周老大向礦管會舉報劉“公礦私采”。周老大在此又玩弄詭計，他在舉報信上簽了名，在送出之前，“再打開材料剪去了自己的名字，利用出入礦管會和治安隊的方便，把信悄悄地放到了領(lǐng)導(dǎo)的辦公桌上”。蹊蹺的是，這兩封所謂匿名信居然落到了劉征南手上。面對舉報，劉征南豈是省油的燈？他不動聲色精心實施報復(fù)計劃：先是以騷擾、明偷暗搶塃料、跟蹤威脅等流氓手段，將孫為民這只“狼羔子”和方小芳逼下了礦山；進而又巧設(shè)買銦騙局，把孫為民和小芳在城里成立的“為民有色金屬礦產(chǎn)公司”徹底摧毀，導(dǎo)致孫為民和小芳由此分道揚鑣。對于周老大這只老狐貍，劉征南使用的栽贓、美人計等伎倆，都未能傷其筋骨。劉征南轉(zhuǎn)而以幫助孫為民辦駕駛證和泄露周老大當年檢舉信作弊之事，拉攏孫與他聯(lián)手，誘使周老大出巨資購買假塃料。結(jié)果，畫虎不成反類犬，孫為民為此走上了絕路。“他和劉征南一手策劃的陰謀并沒有給周老大致命的打擊，相反倒讓自己身陷困境”——扮演騙子的瓦刀臉喪命九泉，扮演受害者的劉征南得了補償卻想獨吞。徹底絕望的孫為民，最后決定炸毀白骨箐迎頭，與劉征南同歸于盡。
【6】
貧窮與富裕是《塃老板》關(guān)注的核心議題之一。除了出身高門的劉征南，小說中的塃老板，比如張彬、周老大和孫為民，以及更多像朱輝那樣的無名砂丁，都是因為貧窮而逼上礦山（梁山）的。無論貴公子劉征南還是周老大者流，他們闖蕩礦山，心心念念，根本追求都無非是掙錢致富。的確，他們似乎既沒什么雄心壯志，更談不上有崇高的事業(yè)追求。毋庸諱言，金錢，既是持續(xù)攪動人心，不斷掀起礦山風(fēng)云的龍卷風(fēng)，也是周老大、孫為民和劉征南之輩為之瘋狂你死我活，為之拼命博弈的強大動力。
在周老大的記憶里，他們一家人曾為籌集買救濟糧的三元錢恨不得從母雞屁股里摳蛋。在他日后經(jīng)常鋌而走險的人生經(jīng)驗里，錢是“壯膽藥”，有了錢和權(quán)，就有了氣概，“就可以大著膽子作出決定”。在朱輝這里，為了掙到五千元錢，他不得不孤身一人到千里之外的礦山打工，因為五千塊錢能甩掉窩囊的綽號，能讓他回老家直起腰來做條漢子，娶媳婦，建起個安樂小窩?？杀氖?，最后錢沒掙夠，卻為了“維護”周老大的惡名，倒丟了一只手和一只腳掌。孤高矜持的方小芳，為籌集五千元的律師費，想不到被丁老板用一萬元錢破了“禁區(qū)”，不得不咬牙含淚淪落風(fēng)塵。在精明狡黠的公子哥兒劉征南看來，“官是名，名含利”，“他父親手中的權(quán)利單一得像硝銨、尿素，而錢才是復(fù)合肥”，他迷信有了錢就可以買到一切，包括權(quán)力和名聲；在退休工人許朝山（許硔師）的世界里，“錢”是奇怪的東西，再多也是過，再少也能活，問題出在跟別人的比較上，“若不比，事情就簡單得多，你的山珍海味誠然可口，我的粗茶淡飯同樣香甜；你的屋里有電扇暖氣，我在屋外有春風(fēng)陽光，你每天能高興幾次，我每天就能大笑幾回；你過了一個月，我同樣活了三十天；你七十精神好，我八十不見老?？傊?，人和人之間沒有多大區(qū)別”。話雖如此，他還是吃了比較的虧，被周老大過河拆橋，賠了迎頭又折了名聲。在周老三那樣春風(fēng)得意的青年干部潛意識里，“錢”這東西也有其不可理喻的魔力，雖說“沒有錢萬萬不能，有了錢不是萬能”，但錢畢竟是企業(yè)的潤滑濟，是家庭的“甜白酒藥”，是滿足女人虛榮心的有效單方。他為籌集資金建設(shè)敬老院，不得不向老板鄉(xiāng)鄰求助；在春菊為購買音響叫囂時也只能揮起憤怒的拳頭。即使是賢惠善良的素平，當年因為送春菊兄弟喜酒錢太少而倍受羞辱，到后來周老大暴富，她對錢財?shù)膽B(tài)度和認識也發(fā)生了變化，幾百萬的存款是全家人的命，捧在手中的存折是一塊火炭；她甚至因為家庭經(jīng)濟的富足和周老大響亮的名聲，漸漸找到了她作為知性美人嫁給村野拙夫的平衡感和幸福感，“人們不再視金錢為糞土了，金錢成了高跟鞋甚至高蹺，可以把矮子變?yōu)楦邆€。不少女知青寧可嫁給一個目不識丁的大老板，也不愿嫁到文化層次高的工薪階層。這使她感到他們之間算是擺平了”。
令人愕然的是，除了金錢和性命，周老大一直引以為傲和最為看重的，居然是他臭名遠揚的惡名聲。“憑著惡名聲，他得到了張彬的信任，得到了孫老板和劉老板的賞識，得到了眾多大小老板的敬畏。憑著惡名聲，他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實惠——保鏢錢、上貢砂、便宜貨滾滾而來，而且現(xiàn)在正靠著這惡名聲發(fā)大財，即便將來他也還要靠著這惡名聲在礦山上立足和生存?？梢哉f，惡名聲是當今礦山老板的靈魂，失去靈魂，礦山老板也就完了”。所以，當周老大被方小芳算計，在面對刀槍索命的危急關(guān)頭，他不僅是焦慮于錢的損失，而且他彼時居然還能突發(fā)靈感般想到，“錢倒是手上的熬糟，名聲卻是無價之寶”。為了維護他的所謂名譽和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惡名聲，他寧愿以價值七八萬元錢的一車塃換取倒霉的朱窩囊的半只腳掌和五個手指頭。與此相反，方小芳曾一度認為，“名譽在金錢面前十分渺小，名譽是樹上的果子，金錢卻是整棵果樹，金錢包含著名譽，名譽卻沒有一分一文的金錢”。所以她無論淪落風(fēng)塵還是經(jīng)辦企事業(yè)，一心只追求成為“樂業(yè)安居”的富婆。當她和孫為民被劉征南逼迫放棄礦山，在城里另起爐灶創(chuàng)辦公司時，很可笑也很天真，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轉(zhuǎn)而相信，“錢中有情，情中有錢，情重于錢”，并試圖以此大展身手，以期“鵬程萬里”。直到她又一次受騙幾近破產(chǎn)，離開孫為民獨自去開歌舞廳，此后居然又很快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在“憶往茶莊”為已經(jīng)貴為飛龍礦冶廠董事長的周老大“洗滌靈魂深處的污泥濁水”時，錢財于她儼然已是身外之物；她提醒堅信有錢可以買到一切包括芳心的周老大，“錢是別人的，權(quán)力是暫時的，積德才是永遠的”。
對于曙光礦區(qū)老奸巨滑、貪財好色的資礦長來說，“錢”這種東西既可愛又可怕。當劉征南第一次準備送給他“磚塊般厚的紅包”，資礦長驚詫得連連拒絕，并正色道：
小劉，錢像雞鴨鵝肉一樣的確是好東西，對很多人來說能滋補身子，但對消化不良的人來說就不能嘴饞了。我就是屬于消化不良的人，只能看著人家大塊大塊地往嘴里塞。有時候嘴饞不過，偶爾吃上一點點，糟了！不是胃食滯幾天吃不下飯，就是腸梗阻痛得大汗淋漓。如果吃副瀉藥，便要拉得半死不活，幾天都恢復(fù)不了元氣。
的確，胃口好，吃鋼鐵都能消化；胃口差，吃山珍海味都會致病。資礦長雖非廉潔奉公的楷模，卻是個謹小慎微之人。我們周遭就有很多如是自視清高實則貪婪，平時喜歡占盡便宜卻總是心懷僥幸的權(quán)勢之輩。資礦長愛錢，也嫉妒老板們有錢，只是不知道如何安全謀財而已。他也曾為多拿獎金而忐忑不安，或許因心理素質(zhì)太差和斂財技術(shù)不高，“每次總是以吃四兩屙半斤而告終”，所以他不敢輕易逾越腐敗的紅線。面對高干子弟劉征南請吃請喝請娛樂的溫情誘惑，這個自稱“螞蚱干部”，承認“我這個人根本談不上什么高尚，也會小心眼，也會心理不平衡”的老古董，盡管自信不會喪失原則，但還是半推半就，心甘情愿跟劉一次次去高檔娛樂場所“經(jīng)風(fēng)雨”“見世面”。從被動使用劉征南的私車，默許家人收受劉的錢物，到最后主動接受劉的大額鈔票到舞廳找小情人，資礦長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為還人情債，他親自畫草圖，暗示劉征南可以在國營礦山附近某些區(qū)域采礦：“小劉，這是白骨箐迎頭所在的山脈走向，山梁左側(cè)屬國營采區(qū)，不能動，右側(cè)就不屬了。我估計這下邊會有東西，你可以在這附近做做文章。特別是這凹進來的拐彎處，傾斜下去，距離白骨箐坑道已經(jīng)不遠——”劉征南對此心領(lǐng)神會，立馬就帶資礦長到歌廳找他的小情人享受銷魂服務(wù)去了。
【7】
除了萍水相逢的風(fēng)流艷遇，《塃老板》中當然也有美好的愛情和婚姻。這里不說許朝山和靜蘭貧賤夫妻動人的愛情故事，單表周老大與素平頗富荒唐色彩的“傳奇姻緣”。
周老大的妻子素平，完全是他耍流氓騙取的。周老大人長得牛高馬大，但形象粗陋，平生愛搞惡作劇，滿口污言穢語，在其父心眼中，“臉皮厚得像城墻，說出話來像屎臭”；在劉征南看來，“匹夫之勇，文不能劃卯簽到，武不能稍息立正”；在表面柔弱實則剛強能干的小芳眼里，稱周老大為庸夫都覺得過分抬舉他了，“這種人論文，叫人惡心；論武，叫人笑掉大牙，走起路來左搖右甩，像只帶兒的母狗”，很難說禁得住挨人一拳。素平天生麗質(zhì)，自小便“綻放得使父母們擔(dān)憂”，即使穿粗布破衣也無法遮擋其驚人之美。“但在那特定的年代，在那個特殊階層，居然把人類共同欣賞的美，看成是威脅他們自身的一種因素而不敢炫耀，甚至要東躲西藏”。她原是周老大之弟周老三的同學(xué)，兩人郎才女貌，堪稱才子佳人，其親密關(guān)系，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基礎(chǔ)堅如磐石”?？上仄绞堑刂鞯呐畠?，周老三卻是“一個根正苗紅的公社干部”。為了讓父母少受折磨，也不影響周老三的遠大前程，素平一度猶豫著要與他分手，但周老三堅決不同意。就在兩人即將確定婚姻關(guān)系的關(guān)鍵時刻，被謊言包裝出來的“打狼英雄”周老大，一面大罵周老三“憨包、草包、繡花枕頭，假正經(jīng)，斗上門來的生意都不會做”，一面乘機占有了天真善良、才貌雙全的素平。周老大以干柴烈火的野蠻卑劣手段半路奪取胞弟至愛的無恥行徑，簡直不可理喻，真的令人無語。嬌妻嫁慫漢，有如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是小說中又一個令人倍感壓抑痛苦卻無解的人生難題。
周老大遇上在他心目中如圣人般的馬大老板馬師之后，其人生便發(fā)生了重大轉(zhuǎn)折。在馬師的影響和幫助下，他暗中偷學(xué)馬師的待人接物，學(xué)馬師說話的口氣、手勢甚至穿戴?？傊?，就像他對家人說的那樣，“從今后我要做好人了，我的毛病我改”。他果真逐漸改變了諸多壞毛病，“特別是改掉了說話粗聲霸氣的作風(fēng)，開口罵娘的惡習(xí)”。他終于在父母面前突然跪下，表示道歉和檢討；在素平面前通宵達旦的懺悔，毫不隱諱地講述他在礦山劣跡斑斑的發(fā)跡史，坦承他摧殘朱窩囊害走許硔師的經(jīng)過，特別講述了他和孫為民的瓜葛及其孫為民的死法——這些都是極其可貴的“懺悔”。他向素平感嘆，“我發(fā)現(xiàn)人的破壞能力大大超過做好事的本事。做好事一生人只做得那么幾件。賺錢，一生人賺上幾百萬幾千萬，多到幾億也就封頂啦，可做壞事的能力就大得無邊無際了，而且時間是那樣短暫，轉(zhuǎn)眼間就成”。接下來，他果斷慷慨毫不遲疑的自我救贖也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他雖然沒有富而思源，富而思進，富而回報社會的形而上崇高思想和考量，但以其文化素養(yǎng)和思想境界來看，和他貧困時期為滿足虛榮心率性捐資五萬元支持鎮(zhèn)上建設(shè)敬老院不同，他買了香煙去看望落難的孫為民，并主動賠償原來敲詐孫的全部錢財；他專門去探訪許硔師，在其墓前平生第一次垂下倔強的頭顱，并給許的兩個兒子一人一萬元錢，讓他們修房子，好好過日子；他特意到外地找到殘疾的朱窩囊，為他娶妻并給了相對可觀的生活費；他出資百萬為依林鎮(zhèn)修建“幸福橋”——他所做的這一切，確實是“良心發(fā)現(xiàn)”的真誠回報。
對周老大如此一系列“從善”之舉，王正恩在小說《后記》中有坦率而不無諷刺的評論：類似“周老大”這樣的一批老板，帶著從礦山積累的資本下山興辦企業(yè)，一半強迫一半自愿地回報社會，為團群謀福利，他們自己也在向著富裕、文明的康莊大道上迅跑。王正恩坦言，面對“周老大”之類的老板“從善”的表現(xiàn)（表演），盡管可喜，但他的心情卻像小說中的“周志堅”那樣，既輕松不起來，也不太順暢。
【8】
《塃老板》是王正恩在繁忙的“老板任上”，公余歷時三載“苦戰(zhàn)”完成的長篇處女作。他在《后記》中如實自云，寫作這部小說，“我連提綱都沒理過，寫作技巧，政策界線都還稚嫩，寫起來十分吃力”。所謂“稚嫩”，挑剔說來，其實就是準備不夠充分，比如沉淀思想閱歷、知識積累、寫作經(jīng)驗、美學(xué)修養(yǎng)和相關(guān)政策等方面，都沒有認真系統(tǒng)地做功課。但王正恩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滿懷熱忱寫出了他熟知的“塃老板”們的故事。這對于一個業(yè)余寫作者來說，其志可嘉。尤其是當他人提出“更改”意見時，他還能自信地堅持自己的創(chuàng)作觀，決定保持不改，“一是不想違心；二是想尊重這段時期的本來面目。它雖然只是歷史上的一瞬間，但卻真實地存在過”。王正恩奉行“我手寫我心”，敢于面對現(xiàn)實生活真相，并傾心真誠書寫真實的歷史瞬間，其勇彌足珍貴，端然令人欽佩。
“塃”，意指開采出來的礦石，其本義為“開墾荒地”，轉(zhuǎn)義為“翻土開礦”。王正恩將通俗易懂的礦老板稱為塃老板，以“塃”代“礦”，雖一字之別，恐怕不只是玩文字游戲或科學(xué)噱頭吧？如我們所讀的感受和啟迪，《塃老板》是一部頗具深沉抱負和批判精神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其內(nèi)容涉及財富、欲望和原罪、陰謀與復(fù)仇、懺悔等宏大的人類精神母題。王正恩以老板的身份寫作這樣一部作品，某種程度上，對籠統(tǒng)的老板階層（而不是單純的塃老板）而言，顯然有自暴其丑，自控其惡，自揭瘡疤，自診其病的意義——小說中幾個為了各自利益相互傾軋、甚至不惜以身試法的塃老板，除了自帶光芒，渾身正能量且精明的馬師不必懺悔，似乎只有壞事做絕的周老大，最后以向愛人素平傾訴的方式懺悔，并以主動散財回報曾經(jīng)被傷害的對象（社會）作自我救贖。原本天性純良的孫為民，以極端方式為他苦難又不乏邪惡的人生劃上了令人歔欷的句號；方小芳以獨善其身，皈依佛門的姿態(tài)華麗轉(zhuǎn)身，放下過往，并以修行導(dǎo)師的身份苦口婆心規(guī)勸周老大，“但要牢固善根，真心懺悔，今后才會遠離血光之災(zāi)，成為富有而高尚的人”。這顯然也是王正恩寫作此書的重大旨在。武斷說來，《塃老板》潛在的終極價值，或許就是別樣的“正義懺悔”。遺憾的是，我們沒有看到劉征南、張彬以及資礦長等人的最終結(jié)局，遑論懺悔！這些人的結(jié)局，恕我大膽揣測——，以其善于見風(fēng)使舵、順勢而為的機心與能力，想必不會比主動行善、自我包裝高尚形象的周老大差吧？據(jù)此，我們是否可以認為，這就是王正恩為何心情不暢，為何難以釋懷的原因？或不妨說吧，以“幸福橋”落成剪彩的大團圓喜劇性戛然結(jié)尾的《塃老板》，并非王正恩期望的最終結(jié)局——這也許恰是二十年后他仍就苦心思謀修改再版該小說的緣故吧？在我看來，倘若立足哲思審美的高度，結(jié)合嬗變的時代精神，對小說中幾個重要人物的命運進行合理調(diào)整，以更多細節(jié)描寫進一步探究人心人性，觸及靈魂，完善人物精神性格，尤其加大素平自身對周老大“從善”影響的筆墨，淡化宗教對“從良”的小芳的宿命論影響，根據(jù)當代反腐倡廉的情勢，以批判性續(xù)寫劉征南及資礦長的人生結(jié)局，甚至可以通過圓夢的技法，將周老大的身份問題交待清楚，以此化解周志堅一生的心病。夫如是，作家王正恩才會真正如釋重負，心情舒暢。
讀罷這部早已被埋沒于群籍中的優(yōu)秀小說，一個過去的、已然塵封的特殊歷史時代和荒野般蘊含著無窮生機的人文景觀，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們面前。小說中那些血肉豐滿、個性鮮明的人物——盡管大多數(shù)不討人喜歡，但其形象，其人生經(jīng)歷，仍然值得我們認真研究，深刻省思。置身歷史變革和時代變遷的現(xiàn)場，面對不不斷提升的現(xiàn)實/精神生活的需求和金錢的考驗，一代人終將作出適合自己的選擇。
（2023/6/11于滇中嵩明棲鶴齋）
（本文原發(fā)《西雙版納》202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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