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無垠的大草原、雄渾粗獷的戈壁灘、撼人心魄的蒼茫大漠和千里冰封的茫茫雪國，是大多數(shù)旅游者心儀和神往的自然風光，很多人面對這些自然奇觀和壯美絕色時，無不激動歡呼而為之傾倒。想到藍天白云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詩意，想象蒙古包里醉人的美酒民歌和馬頭琴掀起的浪漫激情，我們都會對那些如詩如畫的壯麗景觀和幸福生活心向往之。
倘若親身參與牧民的日常生活——在漫長寂寥的冬季，在條件極為簡陋的牧場，整整體驗一個冬天的游牧生活，將會獲得怎樣的體會和感受呢？獲譽“阿勒泰的精靈”的青年作家李娟，在2010年冬天，就跟隨哈薩克族牧民居麻一家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場，與他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度過了一段異常艱辛卻頗具意義的荒野生活。她的長篇散文杰作《冬牧場》告訴我們，草原游牧生活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浪漫那樣愜意。
《冬牧場》據(jù)說是第一個漢族作家對哈薩克人冬季放牧生活的全景寫真。這部長篇散文總體呈現(xiàn)的是牧人與牲畜在極度蕭瑟、寒冷、遼闊、寂靜的環(huán)境中的生存狀態(tài)，是一個游牧民族每年都要面對的真實命運和必須經(jīng)歷的艱苦生活。閱讀該書時，我每每驚異于李娟觀察生活之用心細致，大凡牧場上過目之景，耳聞之聲，所歷之事，觸懷之思，最終都能在其文字里恰到好處地像飛機或塵埃般穩(wěn)穩(wěn)地落定下來，令人看著有一種驚喜的各安其命的放心和舒適，讀來令人身心乃至靈魂俱感寧靜。在冰雪籠罩的冬窩子那些寂寥而繁忙，平淡又枯燥的日子里，她對身邊的每個人、每種動物，都有詳盡的觀察和細致入微，令人印象深刻的生動描述。在這讓人橫起孤寂之痛的茫茫荒野之中，李娟像個真正的牧民一樣滿懷虔敬地融入生活，她仿佛一個冰雪聰明溫柔浪漫的天使，以天性純粹溫暖而深情誠實的目光看待一切，感受無處不在的人生樂趣和艱難生活里隨遇而安的生存之道。
《冬牧場》確實是一部生動翔實、生機勃勃毫無陳腐學究氣息且別開生面的文學田野調(diào)查。這本溢滿生命氣息的荒野簡史，讓我們看到了“別處生活”最為細膩也最為粗獷，最為溫柔也最為暴烈的一面。該書之旨趣完全可以當作一種現(xiàn)實主義的生活史觀：李娟挑花繡朵工筆細線的素寫白描，不僅讓我們看到種種極端庸常的生活景象，而且通過人在這種生活境遇中有意無意的表現(xiàn)——寫出了人生原始可貴的苦難與幸福所在，它們原是清晰可感的，只是我們平時忙于應對生活的意外和漩渦而忽視了它螢火一般的閃光與野花一樣細碎的嬌美。對于生活中那些無處不在、一閃而逝的微苦與小樂，李娟都有簡潔干凈點石成金的記錄，那自然靈動的文字里有場景更有思想——那溫暖的充滿人性光輝的思想在照亮生活的同時，也照亮了人生。所以，我們讀李娟，并不會對其瑣碎冗繁的文字厭倦亦不為之所累，相反，我們欽佩她對生活觀察之耐心和精準，尤其嘆服她對人生獨到的領(lǐng)悟與超脫。作為一個胸懷使命的寫作者，她的確是帶著至誠至愛的感情參與生活并以自己的實踐建設(shè)人生的，因此，她的文字里有人的呼吸和心跳，有大多數(shù)人的基本夢想，還有令人舒適的溫度。哈薩克族人的游牧生活在她的眼里是如此艱辛寂寞，又是如此溫馨幸福：居麻的幽默樂觀，嫂子的堅韌豁達，加瑪?shù)奶煺嫔屏?，新什別克一家的精明淳樸，梅花貓的調(diào)皮可愛、熊貓狗的憨厚忠誠，牛羊駱駝和馬或溫馴或魯莽的性情，在李娟溫婉的文字里宛如月光下清澈的流水，時而閃爍智慧的亮光，時而發(fā)出悅耳的響聲。
《冬牧場》乍看起來像一地雞毛，但讀起來卻并不枯燥。李娟的文字磁實，情感誠實而節(jié)制，最令人沉醉的是她的俏皮與豁達，字里行間透露出生命的煙火燦爛和靈魂的蓬勃朝氣。讀著那些情緒蒸騰溫潤、情意雋永如雪花般安靜飄逸的文字，我們突然之間就喜歡上了李娟——不僅是她醇厚如奶茶一樣芬芳馥郁醉人的文筆，還有她令人愉悅的颯爽風度與豁達情懷。李娟寫的是日常具體真實的原初生活，沒有任何的提煉和升華，正如柴靜所說，“她寧愿沒有視角預設(shè)，用本能的敏感去逼真地體驗一切她遭遇的世界”。那些平凡平淡的日常生活，因為有貼身的愛與痛，有觸及靈魂的甜蜜憂傷，就像清湯里加了油鹽，素菜里摻了辣子花椒，它們因此而經(jīng)得起咀嚼和回味。李娟寫的固然只是非常環(huán)境中至為尋常的生活場景，但因其精心為之注入了生活的微妙體驗和感受，那黑白的生活場景頓時色彩繽紛鮮活起來，讓人感覺到美，感覺到人生原來是可以留戀的。顯然地，就寫作藝術(shù)及其路子而論，李娟散文的風格和技藝可謂獨一無二，盡管其創(chuàng)作方法看似樸素而近于笨拙，但她的散文確實無法模仿。
《冬牧場》究竟想告訴我們什么？李娟自己似乎也不確定。經(jīng)歷過艱苦動蕩的游牧生活磨礪和考驗，面對長年被沉重的生活壓力和不當?shù)纳罘绞侥p健康、青春、心靈和生命的最沉默的牧民同胞，李娟深感痛心卻束手無策，“我不知如何安慰”；她甚至對自己經(jīng)歷的這最后一場冬牧心有戚戚，“我不認為這是我的幸運”。李娟“雖是哀嘆，卻并不逃避”。在雪原荒野，在一個浸染著現(xiàn)代氣息的哈薩克牧民家里生活一個漫長的冬季，在語言交流障礙和思維方式迥異的現(xiàn)實面前，在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最深遠的寂寞中，她只能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觀察和思考“眼下的生活”。盡管她非常努力地想融入這個少數(shù)民族的家庭生活，通過“這最后的游牧景觀，這最深處最沉默的生存”和“最深沉的傳統(tǒng)”，去體驗和探索這個民族的生存智慧和精神世界，但她最終似乎并未抵達預期的目標，至少沒有得出足以令人信服的結(jié)論式的成果。正如她在本書結(jié)束之際坦言，“怎么說呢……對這種游牧生活感興趣是一回事，但要了解，要轉(zhuǎn)述，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在這樣的生活中，并不是‘體驗’的時間越長，就越理直氣壯。……知道得越來越多時，會發(fā)現(xiàn)不知道的也正在越來越多。”“就算已經(jīng)隱約看到了牧人和荒野的命運，已經(jīng)隱隱有所了解了，仍張口結(jié)舌，著急、混亂。越是向大處摸索，卻越是總為細小之物跌倒。更糟的是，越是想指出最殘忍的一個事實，卻越想轉(zhuǎn)過身去，想諒解人心所向，尤其是想原諒我自己……”李娟如是尊嚴卻又無助的感慨，誠然令人惆悵又感動。作為一個“外人”，李娟固然沒有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她確實付出了真誠而艱辛的努力，她付出了大愛也得到了大愛。這正如我們一直渴望抵達夢想之境一樣：我們一直在追夢的路上。值得欣慰的是，懦弱的李娟和同樣懦弱的我們，終有榮幸地抵達那光明圣境之日。
（本文獲中國新聞出版?zhèn)髅郊瘓F有限公司“閱讀，我與祖國共成長”書評征集活動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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