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變壞了還是壞人變老了
文/以婉
一
搬進海倫國際后，不得一天安生。
怪我自己，沒有認真篩選鄰居--不是隔壁的鄰居，是樓上的。樓上隔三岔五電機轟鳴，早上九點開始，十二點結(jié)束。下午兩點左右再來一輪，差不多五點收工。向物業(yè)投訴，電話里說是合理的裝修時間段。于是，周一到周四，我宅在家能做的事情，大概只剩蹦迪了。
晚上十一二點，總是有小孩子鼓搗玩具，一會兒是把地板當木魚敲，一會兒是把椅子當滑梯滾。兩種聲音不連續(xù)，有時間隔十分鐘有時間隔半個小時，有時間隔三分鐘有時間隔十八分鐘。凌晨五點左右，這家人跟雞的作息一樣——醒了！隨之而來的是桌椅板凳和光滑地板相互摩擦的呲呲聲，刺耳撓心！這樣的魔力之聲，毫無規(guī)律可循，攪得夢中人焦慮、恐懼，鬼怪纏身。
我，忍......
九個月后一個周末，上班日。夜晚十一點，我還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此時，樓上的木魚聲格外刺耳。縈繞心中的謎團又來揪我了：“到底是一家怎樣的人，天天半夜不睡敲打不休？”翻來覆去半個時辰，我還是決定硬著腰桿前去打探，萬一被打也認了。
胸中怒火難平，狠勁兒敲門，敲了幾次，終于聽到了腳步聲。開門的是一位老奶，身子佝僂、頭發(fā)花白、穿戴整齊。她身后是客廳--家具橫七豎八、脫下來的沙發(fā)套散落一地、收納箱東倒西歪。“搞哪樣？”她用方言質(zhì)問我?！澳銈儼兹諘円共凰X，干什么呢？影響別人休息不知道嗎？”客廳的老倌聽聲走了過來，附和道“曉得了——” “嘭”地，順帶關了門。
凌晨五點半，呲呲呲呲—再一次，我從夢中坐起。離鬧鐘響鈴還有一小時十五分鐘，蒙上被子、捂住耳朵，逼迫自己入睡。可，那尖銳物什劃拉地板的反應如此強烈，我的心臟快破碎。我一遍遍向物業(yè)求助，徒勞無功。我算是體會到單身大齡女青年獨居的懦弱。此刻，多么想有一個男人沖上去呵斥那老倆口，嚇唬嚇唬他們，再也不敢瞎胡鬧。
二
看守非機動車地下車庫的也是老倆口，聽口音，可能是江浙一帶人。阿姨對待工作盡心盡責，每日巡邏至少三次。停歪的電動車，阿姨給扶正；充滿電的，阿姨給拔插頭；貼在龍頭上的編號掉色脫膠的，阿姨重寫了給粘上。
別人對我好，我也想對她好。中秋節(jié)單位發(fā)了一盒月餅，蛋黃的、蕎麥的、火腿的、椰蓉的、五仁的，我給阿姨包了六個，又給保安包了五個，剩下四個，美滋滋拎回家。國慶節(jié)朋友從昭通帶來一件溏心蘋果，正巧在大門口碰見阿姨，我急忙摳出五個塞進阿姨菜籃子里。褚橙上市的時候，我也給阿姨送去了幾個嘗嘗鮮。眨眼，過去半年了。
1月28日單位放假了，考慮到春節(jié)外出緣故，便提前繳納2月份停車費。三月中旬，阿姨找到我：“姑娘，你二月份的停車費還沒有交吶?！盡y God!阿姨老糊涂了嗎？
“阿姨，一月底就交了啊?！?/span>
“是嗎？好像沒有哦?！?/span>
阿姨收停車費喜歡現(xiàn)金，她說桌上的二維碼是別個的，她定時去找人家取現(xiàn)，麻煩不說還有手續(xù)費。將就阿姨的習慣，每月下旬我便會去一趟銀行取現(xiàn)金。早知道會引起誤會，還不如微信支付，好歹有個交易記錄。
“那天，不是28號就是29號，我來繳費，你和叔叔兩人在場，我當面給了您100塊，您還進里屋找零錢，補了我四張五元的?！蔽覈L試自辯，幫助阿姨撿回記憶。
“哦，是嗎？”
疑問句還是設問句？我不知道，只好把剛才的故事重復了一遍。
“交了，就交了嘛！”
我看到阿姨的眼神，疑惑、怨懟，心里倍感委屈。以后的以后，阿姨臉上的微笑沒有了，阿姨的問候沒有了。我成了老司機，不再需要阿姨的扶助，也不再敢跟阿姨分享美食。
三
“你個爛女人！你jie沒人管了伐？只曉得騙男人勒錢，你個pi（）女人！！下賤?。?！”（注：jie,昆明話，家的意思；伐，上海話，這里相當于“嗎”；勒，四川話，“的”；pi,四川方言，臟話，常用于女性，形容其人品差、道德敗壞、水性楊花等）
我正在和小艾吃九宮格，對面還有她的未婚夫。一位老太太徑直走來，衣著得體，出口成臟?？諝馑查g變得安靜。小艾的臉像爐灶里的鐵，燒得通紅、剔透，她的筷子抖落在地。我俯身去撿筷子，說不出話來。等我回過神，小艾已經(jīng)跑出去老遠。“我媽，你不要再說了?！蔽疑砗髠鱽硭杏训幕芈?。
追上小艾，看見她坐在馬路邊哭，從沒見她這般撕心裂肺，鼻涕黏著眼淚。我挨在她旁邊，也哭了，越哭越大聲，越哭越沙啞。
婉婉，三年的青春啊，這樣被人踐踏，我不想活了。工作沒了、尊嚴沒了、孩子沒了——我雖然出身農(nóng)村，但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吶！怎么在他們家命如草芥，成了下賤胚子？你說，我重本畢業(yè)，知書達理，脾性謙和，哪里配不上他兒子？三年了，他媽怎么依然冥頑不靈？怪我沒有工作，不掙錢只花錢，可當初，我的身體狀況不得不辭職呀。后來，被他朋友揶揄一番：“哎呦，小艾辭職好，辭了職有老水養(yǎng)，不用愁?！彼膊惶嫖肄q白，反而接過話來成全他的大男子主義，說什么我那工作太辛苦，他不想我早出晚歸，累的不成人形。心里頭憋屈，我也沒有反駁，不停自我安慰凡事要為肚子里的孩子考慮。更可惡的是，老太太咬定我貪圖他兒子的錢財，好像他兒子是智障似的。時不時攛掇到家里突擊檢查，在小區(qū)里四處散播謠言，污蔑906的女人好吃懶做、尖酸刻薄、打婆婆耳光，品行不端、生活不檢點，利用床上那些魅惑伎倆控制他兒子，好奪走他的房產(chǎn)、存款和公司股份。白天，我老公上班去了，她蹲在門外咒罵：“爛女人，我祝你得尖銳濕疣，得艾滋病，折磨死你！你個爛女人！你就會點勾引男人的把戲！”
你老公不管的嗎？聽到你媽口中這些字眼，他怎么忍心？即使你們沒有領證，畢竟也同居很長一段時間了。況且，你懷有身孕！老太太又怎么舍得傷害自己的親孫子？
“她不承認這個孫子。哪怕將來做親子鑒定，她說也不認！”至于我老公，總不能逼他做不孝子吧？
我覺得他不愛你。你受到的傷害全是因為他沒有保護好你。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晾他媽幾天，不打電話也不說話，等他媽氣消了，不來搞你了，又原諒他媽，母子和諧、一家團聚。你呢？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時候會卷土重來，一直瑟縮在那隅20平方的臥室里，生怕門外一丁點腳步聲。電梯門一旦停在你家樓層，不管你是在咳嗽還是在吃飯，立馬屏住呼吸，鴉雀無聲。而且他那個前女友也不是什么好鳥，明知你懷孕在身，依舊和你男人藕斷絲連，卿卿我我。你還記得醫(yī)院查出來你懷孕的當下嗎？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抱住你轉(zhuǎn)圈圈，他的彷徨失措恐怕是擔憂你的孩子成為他和那個女人之間的障礙。他沒有表態(tài)，美其名曰讓你決定，他是吃定了你。你未婚懷孕，老公比你大二十歲，只需告訴你爸媽這兩點，他們足以飛到昆明打死你！你是家里乃至整個村子的驕傲，從小家教嚴厲，名列前茅，直到步入社會也沒有談過戀愛。你的做法令他們顏面掃地，你揮霍了他們的信任、他們的期待、他們的愛。于是，你不得以簽了字、墮了胎......
我好想罵醒小艾。她一路走來各種坎坷心酸，我是唯一的見證人。也正因為如此，我選擇用手捂住嘴，把以上的話吞進肚子，只有眼淚在掉。我清楚地記得，手術時間是五分零九秒，我們卻在手術室外徘徊又徘徊。術后半個時辰左右，你的哭聲和眼睛幾乎同時掙開，你沒有說一句話，眼淚大顆大顆滾向枕頭帕。正巧你老公先前出去買紅糖雞蛋，沒有機會親吻你那咸齁的淚水。我站在床邊，看著你哭。一旁的護士大概見太多，有條不紊地給你換點滴。
“婉婉，我鼻子不通，給我點紙嘛?！?/span>
“走吧，我陪你回家?！?/span>
第二天睜眼，收到小艾的私信：“婉婉，昨兒夜里小腹陣痛，至醫(yī)院方知已懷孕兩周?？上В⒆記]保住?！?/span>
“該死的老太太！要不是她來攪局，你也不會慟哭傷身，再一次，沒了孩子。”我情緒激動，回復的微信沒有經(jīng)過思考。
下午買菜回家路上，看到昆明信息港微信公號有一則突發(fā)輿情，標題是和諧世紀有一女子墜樓身亡。和諧世紀？難不成——我點開鏈接，呆住了，哭也哭不出來。她那么愛美會打扮的人，怎么狠心以面目全非的方式離開人世？
2019/3/20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