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鬧鐘（五章）
敲門
我的手一直在敲門。
你用門口的桉樹觀看這一幕。
誰來給我開門吧，我祈求，我的背后站著一個快要破門而入的家伙。誰把門緊閉，讓我成為失敗的標本。被回收，添入新元素重置，重新投入人世。
誰擋住那扇本該面對我洞開的門，讓我飄蕩在街道，一無所獲。
誰勒緊我的臉讓他顯現(xiàn)真實而不堪：猴子。
他暴躁地朝鬧市跑去，一路上抓傷了許多手握繩子的人。
誰把猴子成功抓獲，放過了我。他們還需要數(shù)據(jù)。
我傷痕累累，但必須活潑亂跳顯示價值。
誰替我掩護無處不在的監(jiān)控，讓我進入想象世界休息一會。我把眼淚收集交付，并告訴他們流淚的表面原因和真實原因。有的眼淚來路不明，從身體突然沖出，但他們沒有追究。重復(fù)的實驗，告訴我活著就是為了不停敲門。
所有的樹木都在監(jiān)控開門者。他們躲藏著，但終有一天會開門。
我從門縫里看到有的人已經(jīng)死去，但我仍要反復(fù)敲門。有的時候，里面的人會走過來，問我是誰。齜牙咧嘴我說我是猴子。他們驚懼，大叫。
不用擔(dān)心，我只負責(zé)敲門，門開了，我就會離去。我們分工有序，門外一個世界，門內(nèi)一個世界。我也不敢保證，我絕不入戶。但他們肯定有程序限制著我。
我不停敲門，腦海好像有被抹去的記憶，因為時不時我會對著門心有余悸。
門后有什么，出門的人回頭謹記他的退路。這寬闊的街道，像桉樹的葉子寧靜。
等門爛去，我會失業(yè)，也可能會回爐重造。
很奇怪，我敲門，聽不到敲門聲。
我使勁地敲。他們在減小音量，甚至已經(jīng)靜音。
醒轉(zhuǎn)
后人來尋她。
后代已沒有墳?zāi)梗矝]有保全尸骨的辦法。
有專人教他們?nèi)绾瓮贄壸约旱暮」?。她離開沒多久，認識的人相繼失去土地的養(yǎng)育權(quán)。很多時候，母者是那走動的普通人。
他們透露，一生只為祭祀自己，和草木枯榮達成共鳴。
此刻我不提那河流，她蹙眉。在一朵花下，隔著薄薄的泥土，她仍棱角分明，奇跡。挖開她，取出惡根，她以此曾灌輸后人讖言。鞭笞她，這人生前靠早死脫身。但后人為贖其罪，已低下頭顱在底層扮作蚯蚓百年。徹底銷毀她，盡管世間已沒有容器容身，但此刻還可再毀滅一次，作為后日談笑的資糧。
很驚奇，因為很多年已經(jīng)過去。人應(yīng)該更文明。但她又聽到，感受到那充斥在消散得差不多的靈魂縫隙的陰涼。曾經(jīng)伸向她的無數(shù)的手，居然還在陰影中不斷滋生，頑強得如同鄰居砸來的冰山。
他們的神情，還能記得一點點，但此時沒有他們呼吸的余地。
人們?yōu)楹尾粷M囚禁她的竟是泥土，泥土將她傳播，靠草木的逆賊。
于是毀林，取消植樹環(huán)節(jié)，于是毀花草，開始頌揚火，在火的力量中忘形以實現(xiàn)那不可名狀的野心或前程。他們宣布著，往昔，斷定前人都是愚蠢者，并在接手文明的剎那，就果決地將之摧毀，只因聽到自己雙手可以再創(chuàng)造。
她拉住一道程序，問，河流呢？
她剛才已瞥見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圍墻，但不知圍住的是什么？
沒有感情的聲音，憐憫地回答她：“自眾神籌水，建立海洋國度，世界上所有河流已經(jīng)滅絕?！?/div>
她此刻的表情，像是她該懺悔什么。舉目四望，憎恨的家國已經(jīng)將她隔離出去。血脈里涌動的，不過是最后的物盡其用。如其所愿，她只當(dāng)她在地底聆聽到的某種未來，遠遠不到火候。
她發(fā)出一聲哀鳴，但哪還有痛苦，裝個樣子讓后來者安心。
他們其實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強大，她回憶起那時，她的反抗也沒有她以為的那么激烈。所以，大家都把力量隱藏在未來？
她有些興奮。
盡管再一次消亡，但那干涸之地，那無形之水似已重新匯聚。她能看到那條將她喚醒的河流，正洶涌而來。
推平
云朵孤芳自賞，阿兀六十七的腳在水塘浸泡多日變得清涼。
夏季的樹木巨大，陰影匯聚力量，成為橢圓深淵。
稻田里布滿紅色旗幟，正是塑料袋和廢棄衣服，那衣服阿兀六十七小時穿過，塑料袋提著他隨祖母去往集市。
天色執(zhí)黑，回家的路有一個記憶的陡坡，如今已被時間推平。
遠處的屋子被炊煙垂釣，像祖父吞吐煙霧的餌。
美好的傍晚，一切勞作停下，阿兀六十七坐在門檻上。
辣椒長紅，番茄變大，玉米干殼，梳理紅薯的枝條，拔除一切地里雜草。
心事最為磨人，略過。
阿兀六十七轉(zhuǎn)身，堂屋黑暗如無聲息的手機，他早適應(yīng)這省電的活法。
他去摸索晚餐，那是中午剩下的午餐，也是早晨剩下的早餐。
天氣悶熱如瓶，他似乎能聽到瓶中那只熟悉的老鼠走動。
“碩鼠啊，請從我的心臟啄下一滴證我生的鮮血來證我死?！?/div>
阿兀六十七麻木地躺在涼席上，他身體赤裸，汗水不停流淌于干褶的皮膚。
年輕時生活是什么模樣，點滴回憶不起，他敢確認他也曾擁有甜蜜的黃金歲月。
他再一次夢游，走到婆娘墳邊。
村民曾以此為驚悚，如今卻不再大驚小怪。
阿兀六十七并不知道他的親人的墳他都去訪過，并取出重要的陪葬品。
他很少思考，每天一個人在這孤獨的土地上耕耘什么。
熟悉的人不停穿梭在他此刻的生活模式里，他并非要以此留住什么。
當(dāng)他回憶往昔，他感到土地堅實滾燙，本該如熱鐵烙印的心卻一片清涼。
阿兀六十七抬頭，他記得一生許多時刻都在仰望那朵他無法形容的云。
他在恒久地供奉一道久違而無法道明的情愫。
攀爬
收取昨日人影的老叟井壽，來到從前的衣服里。襯衫口袋里有他熱愛的不可追尋的地址。
當(dāng)他疑惑地辨認曾經(jīng)記錄愛情的心，卻捂住心口痛失——那兒有不曾察覺的一道竊取的痕跡。
誰抹去自己的花田熱愛的作物喜愛的顏色，他根本沒有自己的腳印，活到現(xiàn)在仍亦步亦趨，在跟著亡者，引以為神。
呼吸的每一口都浪費著母親曾寄予的期望他健康的心愿。老叟井壽的面孔黢黑，他捏著一把刀子割除他的腐朽枝丫。
哦，誰不知那曾是他的斑斕往事？當(dāng)他痛呼，旁邊老去的愛人聲音不如夢中往日清澈，嘶啞地問他怎么了？
井壽想起那日子：一片草地，無數(shù)的朋友拋棄道德的注視，赤裸地奔跑，父母、老師，警察全部圍過來，逮捕他們，但他們隨之從草地旁邊的懸崖，逃到大海的波浪中，并享受時不時涌來的窒息。
他懷疑愛人的存在也是一種阻他掙脫的圍繞。老叟井壽，需要一面鏡子，讓他平靜下來。
每天早晨他必須完成這個儀式，催眠自己：成為一個真正意義老朽的人。他不必費力去完成什么了。人們寬慰說，他這一生已經(jīng)很精彩。
井壽思念他的奔跑的雙腿，這并非是他，如今無法完成那速度。
遠處有他未曾跨越的山每當(dāng)清晨，他就預(yù)測自己用一天是否足夠完成那攀爬。久而久之，時間就變了模樣，那山就模糊變得遙遠。老叟井壽不以為然，就如他曾有幸得到一塊自己墓地并沒有那般喜悅。
那一天他想到逝去的母親。
老人走之前沒有把她的遺憾告訴兒子，他們的生活沒有這種語境，他們的生活也不容許這種矯情。老叟井壽想到自己也該死而瞑目，他看了看遠處那山，翠綠而籠罩茫茫的夜色。
那天他找出一件舊的襯衫，他沒有出發(fā)。
坐在屋子里，等待著。
有幾個女人來到他身邊，和他說了一些話。他的表情有驚訝，有慌張，有迷茫，有惱怒，有釋然。對于最后到來的妻子，他有愧疚，但更多是歡喜。
從窗外看井壽云的視角讓人平靜，他像是累了又像睡著。
來到人世，他曾經(jīng)迫切尋找意義，活著的，事業(yè)的，婚姻的，作為父親的，老去的，這一切的意義。它們從未被找到，就像從不曾存在。
老叟井壽的菜園里的作物，沒有靈性，不管它們有無人照料，都會很快枯萎在夏季。
老叟井壽的遺言亂七八糟，訴說著什么跑來跑去，赤裸，大海。人們翻譯出他或許曾經(jīng)去過某個海灘，但這又有什么值得提起。
井壽住過的老屋很快推翻，以此地基建設(shè)出一棟新房。他的名字，多年后可能會與某個彝族嬰兒重名，但那又能意味著什么。
井壽的人生已經(jīng)結(jié)束，在某個以炎熱蒸發(fā)魂靈的午后。
愛麗絲進行曲
（一）
與愛麗絲喜歡看人們在不同幻境中讓自己化為的野獸互相撕咬不同，我所經(jīng)歷的世界，無數(shù)我正和平生長。他們不需要優(yōu)勝劣汰，這是愛麗絲與我達成契約中的仁慈考驗。在無數(shù)建筑的掩蓋下，這些不同面孔的人將去夢境中拖回一只只獵物。他們將繼續(xù)茹毛飲血，在他們的野性釋放之前，他們本身暫時平安無事。為化解危機，愛麗絲允許我分身之一去地獄學(xué)習(xí)如何教化那些未來從夢境中侵略而來的噬血惡靈。他們張牙舞爪狂拍胸口仰天長嘯并散布謎語。幸好是在夢中，他們丑態(tài)畢露沒有危害到此時江畔正在散步的人們。晚飯后出門感受霓虹燈下靜謐晚風(fēng)，是戰(zhàn)爭進行時士兵對父母子女的最后一幀畫面。風(fēng)極甜，鮮血極為紅艷。愛麗絲舔舔嘴唇，她的舌頭上，站著一支剛剛陣亡的軍隊。廝殺不會停下，如果剛才一個士兵沒有在我身上醒來多好。今天他帶著我的身體重新啟程趕赴戰(zhàn)場。
（二）
愛麗絲用死亡筆記記下我的名字并進行編號。她少見地狡黠說道：“每一個人都可以死無數(shù)次，直到找到死亡的意義。復(fù)生未必是真的復(fù)生，死亡未必是真的死亡?！笔勘盐业纳眢w放在戰(zhàn)場一動不動，他又返回家鄉(xiāng)。尋找新的可以出發(fā)的生命，它們可以是草木蟲魚，也可以是新的嬰兒，它們都被一個復(fù)活鍵控制。愛麗絲站在我的身邊看我的尸體擺出的造型并進行調(diào)整，直到和所有死去的人一致。她的游戲極為考驗人心，不管是搬運同鄉(xiāng)的士兵，還是化為無數(shù)野獸互相撕咬的政治家，或者懼怕心中惡靈的道德模范，愛麗絲從他們那里都能找到樂趣。所有人都走進愛麗絲事先設(shè)下的套子里，并在里面幻想自己是世界唯一救世主。無數(shù)個游戲世界，人們不知疲倦地用著相同招式對付身邊人，用著幾乎一致的生活模式度日。當(dāng)愛麗絲張開血盆大口，這世間又是嶄新一天。一切清空，人們和萬物醒來，找到記憶，找到位置，找到任務(wù)。
（三）
每天清空的人數(shù)是限定的，每個人從出生日期到死亡日期，中間的人生，都是愛麗絲的游戲時間。誰會先被淘汰，在這個世界，已經(jīng)有人找到規(guī)則。梯子伸向天國，攀登的負重者注定落下地獄，愛麗絲的筆跡柔和鋒利不分男女老少。在她的筆記上，關(guān)于人生的頁面極為破舊，誰都沒有留下名字只有冗長的編號。也許，在愛麗絲誕生的時候，一陣風(fēng)曾吹在愛麗絲身上。她記得那是最初的編號一，愛麗絲將裙子褪下，枯木逢春長出新綠，她的身體考驗著人心。當(dāng)她裸露在人們面前，所有人看著天空那是愛麗絲的皮膚。萬里無云長天一色中，充斥著七情六欲。愛麗絲只是稍稍回想往事，這世間就莫名狂風(fēng)暴雨。
（四）
我所居住的小鎮(zhèn)發(fā)出通告，讓人們最近無事不得外出。一個古代殺人犯在逃亡途中殺了小鎮(zhèn)一戶居民，不知為何留下一把價值不菲的具有歷史價值的長刀，上面有被害人一家血跡。刀柄的指紋和愛麗絲記憶中的一樣，在古代那個殺人犯殺了我鄰居的祖先并沿著血脈來到此世繼續(xù)屠殺他的后人。這時間的選擇是愛麗絲的傷心導(dǎo)致。很多事情沒有發(fā)生的必要，事情發(fā)生了，本也沒有被我們看到的必要。而愛麗絲不需要抹除人們的記憶，她只要修改游戲規(guī)則，人們便會識趣地不再舊事重提。當(dāng)愛麗絲認為我們準備好時，她的游戲，就在我們的身體里告訴我們倒計時。菜鳥緊張是因為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老鳥則四處啄食展翅高飛?；杌栌膼埯惤z在她的筆記本上已經(jīng)為眾鳥折翼。沒有人停下飛翔，因為身體懸空，底下愛麗絲的喉嚨正對著每一個墜落的個體吞噬。夢境中越墻過來的眾生也嚇得返回，丟掉他們的武器。每個人的童年惡事趁機被改造為鋒利的鐮刀，刺進他們的心臟。愛麗絲笑出聲來，她正看著我，此刻我相信所有人都是我被她看著的模樣。
（五）
每個人跪在地上希望重啟游戲，重啟有一段空隙是人與萬物用作懺悔的場所與時間。愛麗絲用微笑消散人們的恨意，直至我們哇哇大哭在她的手心。一顆名叫愛心的病毒，是她送給所有游戲者的禮物，她曾透露通關(guān)密碼就在其中。但人們只在心臟幽深處看到無盡的深淵，爬蟲密布猶如痛苦之真菌。愛麗絲無心多言，新的游戲正在愛的加持下快速開發(fā)。有人已在其中歡呼，這種新的死亡方式?jīng)]有人能拒絕，那就是人的壽終正寢。愛麗絲在筆記本上勾畫細節(jié)。她穿上衣服時，天地黯然失色，人們趁機終于從一個苦海翻越到另一個苦海，并暢游其中帶著毫無用處的求生本能。
簡介：彭然，男，1996年生，云南昭通人，畢業(yè)于昭通學(xu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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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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