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序 篇
——夜有顏色嗎？
——有。
——是黑色嗎？
——不是。夜是月光的顏色，是星光的顏色。哦——不！是黑色。是失了日光、月光和星光，是沒有顏色的顏色。
——那為何有了光，還能看見黑的顏色：而且，光越強，黑色就越深，越明顯？
——那是吸收光子，很少甚至不能反射。
——反射？就是說——像失了味蕾的舌頭，雖然滿口酸甜苦辣咸，然其中滋味卻無法辨別。
——不。那是盲人，后天的盲人。先天的盲者，眼前是一片虛無與微茫。
——虛無？蛇的信子，能識別我們無法分辨的氣味。于我，那些氣味也是虛也是無么？而眼睛，我的眼睛卻無法看見真正的黑？
——不然。有一種雪盲之癥，黑暗總緊跟在最強的白光之后，而且那真正的黑很快就會降臨，就在你對著強光睜眼的一瞬。
貳. 白之憶（ 雪 念 ）
古老早已故去。然后。等風(fēng)。
然后。等雨。又迎來了年輕的古老。
終于。最后等來一場遠(yuǎn)古天空的一片雪，寫滿了億萬年相思的情話。地底噴薄而出熾熱，是億萬年的不冷的赤誠，迎接著億萬年的苦等。
然而，不在一條河，不能興發(fā)逝者如斯之嘆。不過，假如有億萬年時間的記憶，同樣也經(jīng)歷著億萬年的衰變。最終，億萬年的所有，都將碎成無法完整拼接的化石，留下大段大段時光的虛白。
習(xí)慣了生命的到來，我們害怕著生命的失去。
日日夜夜走在黑與白之間，我們以黑是白的基點，更是白的歸宿。然而，我們卻把白當(dāng)作黑的祭奠，把一切都焚了，化了，化作更輕的白，輕過一朵飄落的雪。
透過飛落的白，我看見生命的最后的清冷。
叁. 赤之憶（ 暗 室 ）
陽光穿過虹膜的小孔，我看見比夜還深的黑。
我知道黑色，躲進(jìn)了暗室。
我曾在正午走進(jìn)過一間暗室，里面的黑被透明的赤擠在最底層最陰最暗的角落。
我看見同伴的滿臉紅光，仿佛血色涌出，連黑的頭發(fā)、衣服也浸染了血赤，只是原本唇的潤紅有了些慘白。
我止不住心生緊張。
“別緊張，這里見不得光。一見光，就曝了光，正常情況越洗越清晰；一旦過度，只有一團(tuán)烏漆麻黑。”
同伴的眼里反著紅光，說話時一嘴幽深，只有牙齒放著血光。
我搖搖頭，我不懂“度”，只覺這里見不得光，故而不能一語，也不敢一語。
一卷一卷黑白的底片，曲曲繞繞、盤盤回回地懸著掛著?？粗也唤肫?ldquo;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一見膽寒的慘狀。這里的現(xiàn)實，是定了影的膠片，曾經(jīng)的鮮活成了一格一格的縮影，一切的一切都定格成在顛倒了黑與白的方寸之間。
一幀一幀顯影、定影，還在赤光染紅的藥水中沖洗出不可能還原全彩的黑白。
一張一張瀝水、晾干，液滴像血滴落，單薄的相片上是一片一片風(fēng)干的日子，等著等著，等著重歸陽光下，交付給一起老去的韶華，交付給散落各處、隨時遺忘的時光。
走出暗室，斜射陽光依舊刺眼。
我眼前一片漆黑，恍然近乎虛無。眼前的一切，反不如暗室里清晰，了然。
——雖然，頃刻的黑白顛倒，終歸于脫干了水份的記憶，或許最后終歸于消亡，終歸于沒有，然而絕不虛無。
肆. 橙之憶（ 短 歌 ）
在饑饉的年代，這是最具滋味的色彩。然而，一個有色有味的夢，不知為何總是遲到？
忘了，忘了。秋的時節(jié)，秋的枝杪，經(jīng)了雨，染了霜，面對生死輪回粲然一笑。
忘了，忘了。水里橫行，跳躍。秋水清淺，素尺沉淵，然而離水入水，一籬笊蕭索的酡顏，斜眼看著槁面渥丹，卮酒飽足，不須憑吊。
只記得，新酒最清，更如秋水。一盞，好！二盞，妙！三盞五盞，雙雙醉倒。
只記得，淺埋地里，一定立著。拋留地上一簇綠纓，袖口蹭凈新泥，咬一口，慢慢細(xì)嚼，一種說不出的形而上和形而下自然搭配的絕妙。
無人知曉，放逐的日子，在放逐的地方，為何心境總還如從前，天遠(yuǎn)地遙，卻道最是橙黃橘綠，才是一年風(fēng)景正好。
嗚呼呼！管他江湖已遠(yuǎn)，任他廟堂還高，人生自有數(shù)，且乘興來去，有誰彈琴，是誰長嘯？轉(zhuǎn)身，恰好！正對著湖上幾處風(fēng)煙，煙外一簾晚照。
伍. 黃之憶（ 影 幻 ）
（一）
黃手絹只在記憶的風(fēng)里，飄著，呼喚著最遠(yuǎn)的遠(yuǎn)方的山嶺，記念著山那邊最長最久回歸的心意。
經(jīng)幡高高掛起，經(jīng)文在風(fēng)里一遍一遍頌?zāi)?，一樣的啊，不僅是身體的回歸，更是心靈的皈依。
祖輩們的天國，是靈魂的居所，永久歸依的，腳下最深最后的黃土。
（二）
曾幾何時，我在《父親》的面前潸然淚下。身后的亮黃，是黃河之水，還是黃土之塬，又或是黃河之水澆灌出的成熟，黃土之塬鋪展開來的豐收？
父親高的額頭之下，臉被風(fēng)沙吹皺，滿頭滿臉隱隱的汗?jié)B出，滴落。雙手一定在微微顫抖，滴落的汗水點亮手中端著的土碗里盛著澄了半個世紀(jì)的半碗清涼，碗里卻沒有漾起一圈漣漪，碗邊游不走的魚、飄不走的藻暗沉出靛藍(lán)的青花顏色，它們也焦渴著水，近在咫尺的焦渴，誰能心靜如水？
畫面背后，生命的干烈在胸，生活的苦澀在喉。少言？無言！無法言說的心意，透過那幽微深邃的目光，看著路過的每一個人，看著風(fēng)云變幻的每一處景，要把眼前的一切全都看穿，參透！
我也是路過的人，父親臉上縱橫的皺紋，額頭橫列的深溝，還有搖落的牙齒，干裂的嘴唇，哪怕發(fā)黑的指縫，稀疏的白須，汗?jié)n的頭巾和汗衫，在我的眼里都是最美的風(fēng)景。
最具爭議的筆，在蒼老的耳鬢之間斜出一點翠藍(lán)，這是希望，還是魔幻？這可是畫面中最顯眼的冷色，不過，冷峻得讓人戰(zhàn)栗。一支冷峻得筆，到底想要記下些什么？粗糙的手和新創(chuàng)的食指能夠書寫些什么，記錄些什么？記錄在什么地方，最后又表達(dá)了些什么？
我想，這些都不重要。只要，有了那一片明黃中的永不蒼老的深刻，永不干涸的汗滴，永不躲閃的目光，就足夠了。
多少年，離開了黃土，就連頭上的陽光也日日時時躲避。我，蒼白了臉色，蒼白了整個身心。
黃金色退了色，也成不了白銀的顏色。就連黑鐵也開始了銹蝕，隱著新鮮的淡微的赤紅。
是血色么？慘白的身軀里還有多少赤熱的血紅？我——
懷念。我在失血的心底，永久地懷想著曾經(jīng)的那一片泥土，那一片陽光，還有陽光下泥土中生長的那一片赤誠的黃。
陸. 綠之憶（ 春 暮 ）
寂寂地。
冷冷的，
哭聲。渾濁在暮氣中細(xì)細(xì)飄落。一對粉蝶追逐著，飛進(jìn)了春日的薄暮，帶遠(yuǎn)了黃昏中最后的亮色。
巷底?？蘼暡荒軤肯?，只被風(fēng)聲截斷，又被風(fēng)聲接續(xù)，最后貼著兩壁糙粒的墻面，震顫著，滯澀著，一遍一遍擦過，卻闖不進(jìn)巷口的街道。
流言。燦如霓虹，渲染著將冷的氣息。然而，反不如一片方寸紙片的廣告，平躺在街口的一灘污水，顏色更加顯眼，不被馳過的喇叭一聲驚破，也不被行過的腳步帶走，獨自承接尾氣揚起的塵粒，真相藏匿在更為污濁的無人之地。
街邊。記憶中那個穿淺紫花裙的小女孩手中的冰淇淋，只剩了開始干凈的淡藍(lán)小盒，嘴里咬著白色的小匙，怔怔地，望著開始暗沉的天空，似乎想著。還想著從前家門口的一首兒歌。門呢？躲在人影背后的暗地，魅惑著行過黃昏的疲倦的雙腳。
或許。明天還將走過、印著蝴蝶和花叢、蝴蝶不會驚飛、花兒退色并不凋落的那扇從不敞開的門。
從來?？蘼曈肋h(yuǎn)被關(guān)在門外。里面很冷。然而，燈光，燈光下柔軟了的冰冷，無限甜蜜。
仿佛。又看見，哭聲在沒有蝴蝶不會驚飛、花兒退色并不凋落的地方，在春已遠(yuǎn)、日已暮的時分，在視線之外，還留著一片綠色，不過染了層暮灰的暗淡。
冷冷的，
寂寂地。
柒. 青之憶（ 拾 遺 ）
迷惑著。從上古的飄飛的一頭青絲，頂著今天依舊高遠(yuǎn)的一方青天，一雙青瞳對著一脈青山，念孤單冷落了一本青桐，等寂寞染黃著一樹青楓。
幽藍(lán)韻泛著烏黑，瀲滟水波澄碧著晴光?；秀遍g，天藍(lán)了，山凈了，還是一樣的迷惑。只不過，桐影疏落了檐上的夜月，楓葉蕭瑟了壩下的霜天，這樣的句子寥若遠(yuǎn)逝的蹄聲。
得得。得得。畫幅染上秘色，輕輕一觸，馬蹄踏破塞上風(fēng)景。妙筆畫的不是夢，夢在發(fā)青的夜里還沉著呢。曉風(fēng)不起，昨夜戲里青蚨饋贈了三百索，戲外臺下，三百番求索，三百人同做著一個夢。
不得。不得。是不得不休的執(zhí)著，還是未得已放手的淡泊？
執(zhí)著之中，新建一座廢墟。然后等著一片青云，生一胸青云志，覓一道青云梯，履一段青云路。迷幻著，云朵蒼白升起，跌落。
然后學(xué)會苦中作樂。無奈，宋詞的青樓坍了，唐詩的青鳥還是一樣殷勤，可惜偏偏青鳥不解人事，翩翩青春隨夢已遠(yuǎn)。
迷惑。終究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到底還是一種虛幻的迷惑。
難道。這一個“青”字，自古以來，就不過是慘淡人生的一種注腳？
正所謂：
青冢年年生青草，青春處處付青緲。
青燈一點黃沙里，猶眩青紅殘夢少。
捌. 藍(lán)之憶（ 日 食 ）
太陽未落，黑暗已經(jīng)降臨。
微露的光，在煙炱輕敷的玻璃上暗淡，透過斑斑的灰色底片，重現(xiàn)的日光有了陳舊的暗黃。
我舉著一個藍(lán)色的瓶子，瓶底太厚，瓶身透亮，裝進(jìn)瓶子的亮光，攪不動歲月的沉淀，獨自放射著遙遠(yuǎn)的的光亮與孤單的榮耀。
星星確定沒有閃現(xiàn)，距離出現(xiàn)的時間還有一點點。
散漫慣的母雞開始驚慌。禿尾巴的黃狗伏在腳邊，瞇著將睡的眼，拒接周邊的所有反常的變幻。
我知道，瓶子裝些時光的不安與歲月過后的坦然。然而，大地在漸亮的天光和漸暗的時間之間開始不安起來，更何況，還隔有一個深藍(lán)的瓶子。
遠(yuǎn)處黑色的樹影最先動了起來。隨著光的漸亮，慢慢搖動，單薄開始豐滿，單調(diào)開始涂上新鮮余暉的金彩，然后慢慢走近，走近。
沒有抽穗的麥苗、沒有結(jié)莢的蠶豆，微微起伏著，亮出一道光后又暗沉下去，像起伏的、鑲了金邊的黑色的浪，一陣一陣，貼近，貼近。
我記得，還沒等太陽完全放光，就沉沉地墜了下去，黑暗正式開始漫了過來。
我手中的瓶子，一直舉著。最后的一抹亮光，在瓶子的邊楞反射著的隱隱的藍(lán)。
驚慌的雞，歸了窩，像往常一樣的安定。腳邊的狗，蹭著我的腿，把下頜貼在我的腳背，亮著黑黑的眼，閃著晶亮的光，巴巴地等著我的一聲唆喚，或者一個眼色。
然而，我隨著山形樹影的漫過，正被黑暗吞滅。手里的一縷藍(lán)光，不知何時暗了，滅了。
不過，我相信，瓶子里一定裝滿著最亮的最美的藍(lán)色。好幾回，我舉著瓶子看，藍(lán)天更藍(lán)，白云也染了一層透明的淺藍(lán)。風(fēng)呢，從麥的青芒上掠過，從漸肥的豆莢間穿過，帶了一絲絲即將成熟的香甜，也飄動著閃閃的藍(lán)。
太陽，永遠(yuǎn)落了又升，升了還洛。
只是，不知何時，我遺失了我的那只藍(lán)色的瓶子，連同那個傍晚、那些時光，還有那瓶子里裝著的滿滿的、透亮的藍(lán)。
玖. 紫之憶（ 澤 夢 ）
紫色的薄霧從沉的夢境升起，眼睫上的晶瑩帶著稀薄的夜色，青灰色的透明，照見青灰色的晨。
青色透過冷熱的交替，在始終昏沉的無明無暗之中凝結(jié)，等紫色的霧就從昏暗的溫濕的叢林與沼澤的邊沿地帶升起，等落盡樹葉的櫟樹慢慢游走，讓沒有枝椏的嫩芽的神經(jīng)在暗流的深處堆積，涌動。
沼澤的歲月，沒有月光，也沒有日光，只在永遠(yuǎn)的無明無暗的靜寂里等通明的歌聲從黑色的底泥幽幽飄出，輕漾在在透明的水面，惑誘著一對染著金黃陽光的蝴蝶翅膀，挑動著落盡樹葉的還沒有萌動的春芽的潛隱的神經(jīng)。
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聲音，棕熊在最遙遠(yuǎn)的杉林召喚獵人。獵人的槍口在扣動扳機，散彈出膛，爆一聲脆響時，槍口也也結(jié)出一朵紫色的朦朧的花。
花兒來不及完全開放，林子游蕩的手，擷了藏進(jìn)遠(yuǎn)處的謎一樣的夢，夢一樣的水澤，只留淡淡的藥香刺激著松雞的嗉囊，“咯咯—咯咯”像連擊射出的子彈，山林空響。
云停在半山腰，也止不住一陣空想。籠住。包裹。云散作漫山的霧，紫色的霧，在槍聲響起的黎明，在松雞唱響的清晨。
不斷地，籠住。不停地，包裹。繼續(xù)封鎖陽光投射的消息，沉悶的回響，不要傳出太遠(yuǎn)，太遠(yuǎn)，不要驚醒那山林最隱秘處謎一樣的夢，夢一樣還未驚破的紫色的霧。
那一株沒有枝椏的櫟樹，在無聲地游走，慢慢游走在紫色的夢底。一瓣白色的木蓮，從夢底浮起，還是從夢的邊沿飄入，追隨著盈盈閃動的金黃翅膀的引導(dǎo)。
翅膀倦了，落在游走的沒有枝椏的櫟樹，千萬不要沾附透明的水面，水會消溶一切，除了夢的一切；千萬不要停落白色的蓮瓣，再輕的份量也會讓它沉沒，除了剛剛開始的夢。
沒有枝椏的櫟樹，幾乎是水澤里唯一的救贖。金黃色的翅膀，新夢里飛閃著希望，靜靜透明的無光、沉沉無明的昏暗之中唯一的希望，不要疲倦，不要經(jīng)停。
疲倦了，也不要停落那沒有的枝椏的櫟樹。粗糙的櫟樹，麻木的櫟樹，最輕的點擊會讓這粗糙、麻木之下潛能復(fù)活，讓木質(zhì)里沒有完全木化的神經(jīng)也不再麻木。
疲倦了，也不要停落那沒有的枝椏的櫟樹。最輕的點擊也會點醒沉睡的游走，向下伸出根須，根須深深扎進(jìn)地底的巖層，向上長出枝葉，枝葉高高探出半空的云層，所有的沉睡都將喚醒，最底層的泥土終將抬升，淤泥必被深埋，水澤定會淺涸，按照自然的法則不斷地，不斷地還原最初的、最原始的叢林。
希望的翅膀，只能在空中飛舞，不能附著一刻的現(xiàn)實。
然而，金黃的翅膀不能永遠(yuǎn)的飛動，飛動在無明無暗的紫霧之中。
然而，金黃的翅膀永遠(yuǎn)不能停落，停落在永遠(yuǎn)追隨、永遠(yuǎn)等待的那沒有枝椏的櫟樹之上，只能一直飛動在透明的水面之上，無明無暗的紫霧之中。
然而，金色的翅膀終于倦了，終于不能再閃動金色的光，終于不能停落看似麻木的無枝無椏的櫟樹，終于只有跌落。沒有掙扎，沒有聲息，終于跌落。
破碎了翅膀，破舊了金色如最后的暮光，沒有掙扎，沒有聲息地消失的無明無暗之中，消溶在輕柔透明的水面之上，沒有濺起一粒最微末的水星，沒有漾出一層最淺薄的漣漪。
遠(yuǎn)處的棕熊照常在夜夜的夜里不住地召喚，槍聲擊碎山林的夢，松雞還在“咯咯—咯咯”唱響。這回，云不再暢想，只還是一樣的層層籠住，層層包裹，層層封鎖。
沼澤的歲月，依然沒有月光，也沒有日光，只在永遠(yuǎn)的無明無暗繼續(xù)寂靜，那落盡了樹葉沒有枝椏的櫟樹依然游走，等著新的希望。
水上紫色的霧未散，透明的青灰依然稀薄，那一瓣白色木蓮，像張開的眼，在眼角一樣的瓣尖凝了一滴清亮。
一滴清亮，在冷熱的交替中，在無明無暗里凝結(jié)，照見一片稀薄的青灰，一層將散未散的紫，還有最底下的幽黑，頭頂上就像受了傷的透著青紫的依稀未明。
一滴清亮，可是希望死亡之后的希望，金黃暗滅之后的最后的光亮。不要像一層瞬息消逝霧，不要像一眸飄忽不定的眼神，定要墜落。
無法籠住，無法包裹，也無法封鎖。墜落。像一滴雨，映一線空明，照見明暗，響一線清響，點醒夢境。
無法籠住，無法包裹，也無法封鎖。墜落。堅定的墜落。還要像一顆流星，點燃黑暗，擊碎太古太久、無聲無息的將死未亡，亮一點最后的希望。
拾. 黑之憶（ 琴 語 ）
田野，退的很遠(yuǎn)。
田野的風(fēng)，擠不進(jìn)城市狹窄的街巷，徘徊在街頭巷尾不住嗚咽。
嗚咽最細(xì)的末聲，顫顫地，在細(xì)長手指的輕輕揉按之下，琴弦余音，在昏暗的光輝中散落飛塵。
世界，隨著氣溫冷下來，開始縮小，包裹著孱弱的身子。靜靜地，無邊的虛妄凝成真實又不實在的黑，包裹了每一寸肌膚，侵入了耳道，鼻孔，口腔，喉管，侵入了每個臟器，每一脈血管。
張口，吐不出，只是大口地吸入帶著地下水霧黑的氣味。
眼睛不及手指靈敏，觸手的是冰冷的墻，是黝黑的青磚，是貼面的青麻石，刺得手指尖生疼。滲出的帶著體溫的一絲熱度，瞬時，冷凝，沒有滴落，附在石上，一定不黑石還冷，還黑。
疼之炎赤。冷之寒玄。饑之淺褐?？手锇住Ｒ槐楸橐u染出臉的鐵青，于漸濃的夜色中泛著最后的微光。
琴弦的尾音，透過最薄的蛾翅。鱗翅扇動，夜色開始液化，驚恐著，一半是蚊蚋的哀鳴，一半是蝙蝠初醒的心聲。
田野，退得更遠(yuǎn)。
田野的風(fēng)，在田野上飄蕩。從不想擠不進(jìn)城市狹窄的街巷，哀哀地，扶著冰冷的墻，向夜痛哭一場。
壹拾壹.明之色（ 寫 生 ）
黃河之浪、黃海之波，舉不出汗珠滲在日漸荒蕪的額頭上的放光。
汗水滾燙，滿地的陽光散落，一片午后的麥芒張開，斜斜地，刺痛著開始偏西的太陽。
畫布上點上最純的白，一點高光，比頭頂?shù)年柟飧鞲痢?/p>
影子開始躲藏，藏在栗樹新葉的蔭里，鮮明的綠色一片一片輕疊著貼滿了視界。
交疊的葉影，也加一點白提亮？
白色摻入，只能調(diào)出天空的灰。如果把葉間的細(xì)隙，以深暗如墨漆的顏色填滿，于強烈的對比中，大面的鮮亮不禁顯出來憂傷的慘淡。
明之色，蘊于純間，藏于透里。
窗外，秋深。舉目，正好是一片“藍(lán)個瑩瑩的天”。純凈，透明。無限的高遠(yuǎn)，幽邃。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及至上到最高樓，極目遠(yuǎn)眺，天邊的灰白已開始撲卷過來。
回看自己，一身光影，四圍明亮，眼前更是無限光明，儼然空處了一片虛白。
壹拾貳. 尾 曲
時間冷了，顏色淡了，淡如隔夜的茶，就連那最初的苦澀，也只剩在偶爾的回味。
夜走了，空了一回虛白。
——你說斑馬是白底黑紋，還是黑底白紋？
——我只知道，黑色是宇宙間永恒的基色。
——譬如？
——譬如，白天與黑夜。
——這不是陰陽相生嗎？
——是。不過，放開視界，浩瀚宇宙，每一顆耀眼的星，最后不管逸散還是坍縮，難逃最后太古靜寂之依歸。
——呵呵。竟從斑馬身上窺得宇宙的奧秘。
——豈敢。斑馬身上，黑色不是夜的顏色；倒是那白色，卻是月光透過叢林的顏色。
——難道不是日光嗎？
——日光落下的影子，是深色的底子，是基因里永不變異的基色。
冷了。目光冷了。
越過最大的草原，越上最大的沙漠，古老的金字塔的塔尖冷冷地靜對著，天狼星冷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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