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父親和母親相識半月便領(lǐng)了證，現(xiàn)買鍋碗現(xiàn)砌灶，過起了一屋兩人三餐四季的平凡日子。據(jù)說，那日正逢村中擺宴，母親是拖擔人，家里早年間便和清河有姻親，作為親戚，自然該到場；父親那時二十不到，還是個一天只會提著趕牛棍放羊，和村里同齡小伙子下河洗澡摸魚的毛頭小伙。怎會知這一回，竟遇上了枕邊人。聽說，是父親抬著案板端菜上桌時，在人群里多看了母親一眼，母親也恰好相上這位個子一米七八的小伙子，于是這一眼，二人攜手一生。
周末歸家，一大家子人在廚房里圍著灶臺轉(zhuǎn)，但似乎歡聲笑語從未間斷，妹妹負責看大鍋火，做些往灶臺里添柴加棍的事兒；母親為我系上圍裙，叮囑我砧板上的那坨肉，要改成幾刀，哪里要用來炒，當切得細薄些；哪里要用來焯水做墩子肉，當肥瘦相間，個頭大坨些；哪里要留起來，加陳年的臘肉火腿煮刀豆，一整坨不去皮，只需用火把表面的毛發(fā)燎去，刮洗干凈就好...于是我一一照做，母親見安排妥當，便端著筲箕去地里摘菜去了。我的刀工在家里從來得到大家伙的認可，于是不論逢年過節(jié)，還是寒冬臘月年關(guān)里的殺豬飯，除了主刀殺豬的活路有專門的師傅帶著村里的男人們操勞，剔骨切肉的隊伍里總少不了我這個女娃娃。
雖是女娃娃，從小就是個小伙子脾性，混在一窩老爺們兒中間，也不覺害羞，反倒覺得別有一番樂趣可言！因為可以學到不少本事。只是男人們煙鍋里旱煙的氣味，總讓我感到一陣眩暈，云里霧里的，于是便大聲呵斥起來，也顧不得鄰里長輩一說，當煙霧迷著眼，便扯起嗓子大叫：“你們這窩老倌兒，少咂點煙，等下肉都炒不熟吃了！呸，臭死了，臭死了，當真臭死了...”男人們哈哈大笑起來，非但沒有放下煙鍋，反倒像是故意故意朝著我噴煙吐圈，口里還振振有詞，“肉切呢倒是好了，還要學學聞煙味，不然過兩年找對象，聞不慣新姑爺?shù)臒煶粑赌?！?/br>說起這件事兒來，我卻羞紅了臉。大家紛紛打趣，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伙子...每每想起這些場景來，心里總歸是柔軟的。我在窗內(nèi)的灶臺上，母親在窗外的水池邊，母女倆一墻之隔，卻因當初建蓋房屋時父親特意留出的一扇窗子，為我們娘倆的交流開了一扇“門”。
我許久沒有和母親好好說過話了。并非是因為缺少時間精力，而是因為話到嘴邊卻無法開出口來。電話常在聯(lián)系，但每次幾乎只持續(xù)短短二三十秒，電話響、接起、叫聲媽、母親嘮嘮叨叨總是那幾個問題，無外乎近來身體可無恙，學業(yè)工作可順利，人情來往可好，錢夠不夠花，于是我知曉她的習慣，不打斷，等到最后一個問題說完，應和一聲“都好都好，媽，我在忙，就不說了”，接著便掛斷了電話。爺爺奶奶，外婆外公提著凳子，坐在院兒里，他們說清河深秋的日頭曬曬背脊，溫暖得很。近年來，兩親家平日里比往年走動少了許多，倒也不是因為感情淡薄，感情深得很，恰恰是因為感情深，到如今年事漸高，腿腳不便，這樣能聚頭的日子便尤為珍貴。四位老人已年過七旬，近年來身體愈發(fā)單弱，例如我的爺爺，如今透析已有十一個年頭之久，早年還能慢悠悠午覺睡醒，提著板凳到濱河公園里和老工友老同事們打打牌下下棋，如今最大的活動范圍，是奶奶陪伴著在小區(qū)里走走，烤烤太陽。外婆的老年機聲音可大，噼里啪啦放著“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電話是舅舅打來的。我在灶臺邊聽著呢！外婆把手機湊近眼前，即將按下接聽鍵的時候，笑著跟外公他們說，“是我兒子打來的”，隨后把手機靠近耳邊。“喂，兒子”“我和你爹今日在你姐姐家，跟你大媽他們烤著太陽啦”“這幾天身體給好好呢？身邊感冒呢人太多老，你要吃點藥預防下，多注意下，干工作就好好呢干，我挨你爹不消操心，我們買點小菜買點肉夠吃了，你忙就冒掛著我們。在外面么自己招呼好自己，給聽見了...”外婆嘮嘮叨叨，一直說個不停，正當她說得起興，似乎后面還有一大串叮囑時突然停頓下來，“嗯，么是了，你呢大大呢人了，媽也不說了，么你就克忙嘛，你從那邊掛電話嘛?！?/br>此時，外婆仍舊把電話緊緊貼在耳邊，等到電話在“嘟嘟嘟”掛斷聲中，才慢慢從耳邊移下來，跟大家說，舅舅很忙，掛電話了。我忽而意識到，這一刻的外婆，或許心里多想再和舅舅說上一陣話，哪怕只是些平常日子里反復說過很多次的；這一刻，外婆心里的感情，該是難受又含蓄的。
我忽而意識到，當我和母親平日里通話時，我的母親，每每被我簡單幾句話打發(fā)的時候，她的心里，又該是何等的酸楚難言；我從來沒想過，掛斷之后，母親在電話那頭是一種何樣蹙眉的境況。一次都沒有過，真的，哪怕一次，都沒有過的...日頭快落山的時候，父親將四方的木桌扛在肩上，從廚房扛到院子里來。從前生養(yǎng)在清河，在奶奶的背上長大，一床背布，就能容得下我整一個小小的身軀，如今一米六七的個子，站起來還比奶奶高出半個頭；從前只知道太陽是從打水坡老青山爬上來的，看見老青山的云霧里有金紅色，就到了該起床的時候，這是住在老土基房子里時奶奶告訴我的，這時候就該屁顛屁顛跟著奶奶去拌豬食面喂豬喂雞了；等到太陽從家對面的菜籽頂滾下坡去的時候，就到了一家人圍在火塘邊，烤著火吃飯喝酒的時候了，這是被爺爺抱在脖子上打“馬馬肩”的時候爺爺告訴我的。如今，我們八口人，一家三代圍坐在這四方的木桌前，忽而覺得，這方寸之間太過狹小，短短幾十年光陰如流水，嘩嘩流過，一切仿若還在昨日，可看看眼前的四位老人，分明雙鬢斑白，口齒崎嶇，零星幾顆牙齒嵌在現(xiàn)代高科技假牙中間。
奶奶的背駝了，剪去了年輕時那兩束又黑又密的長辮子，如今是一個利索的短發(fā)；外婆還留著長辮子，和年輕時候一樣，長度到了腰間，但辮子卻被歲月無意染上風霜，和她的心里一樣，有些事不提、不說，可發(fā)絲早已為她默默記下了一切；外公年輕時候是個高大又俊朗的男人，皮膚白皙，這在海拔三千余米日照強烈的老青山上是不多見的，或許算得上稀奇，再看如今的外公，去年雙眼遭白內(nèi)障侵蝕，視力大不如從前，耳朵也不如從前般聰敏，每次回家叫他，要盡可能走近些他才聽得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孫女叫他一句“外公”；我的爺爺，我暫不提他的病情，也不提他的過往，只單說我和這古怪老頭兄弟般的交情吧！或許等到我那個脾氣時而暴躁但大多數(shù)時間對我溫柔有加的爹讀到這段文字時，我又要被“網(wǎng)暴”一頓！是的，“網(wǎng)暴”，就是打通電話，要大罵我一通。因為我又要和別人分享我小學時和同學打架，放學回家和爺爺那個老頑童說著說著就喝起酒來的事情了。我爹大概是因為覺得這件事讓他面子盡失，因為此事，他被我的某任小學班主任叫去辦公室面談了一番，當著面問我知錯否，我非但不認錯，反倒當著雙方家長面又給了那個男生一頓好打。原因只因為，數(shù)學課上我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坐下的時候，他在后面用小手括住嘴巴，朝著我說了句“日膿包”。于是我氣不過，一節(jié)課心不在焉，想著下課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討人厭的男同學。于是，課后就提著他的衣領(lǐng)，在教室里“打”了他一頓，人沒有我高，且瘦小，雖然有還手，但自然吃了敗仗?？梢膊皇钦嫦胍蛩?，所以一來二往打鬧式地彈了他幾個腦蹦，誰知道他居然不耐受哭了，于是有同學告嘴去了。頭天打架請完家長，次日上學，又像好兄弟般似的黏在一堆彈玻璃珠，扔小石子了。十年后的同學聚會，席間大家說起這件事來，不免又大笑一場，多貪了幾杯！
一年級，他騎上一張三角杠的自行車，在后座為我安上一個小座位，還細心放上一個小軟墊，接我上下學。小學時候，我總共打過兩場架。父親到校，還沒出校門，我的屁股就遭了殃，我爹順手的“道具”要么是抽了根柳樹枝，又細又有韌性且還不易斷；要么是學校門前廖家營和北邑村村民騰地割下來的葡萄藤，相比較柳樹枝而言，葡萄藤粗且用力更猛，打在屁股上、小腿根上，留下的印記都要比柳樹枝紅艷些。爺爺卻不一樣，倘若我因其他事犯錯，父親到不了校，放學接我回家的路上，我以為他會像父親一樣審問我一番，可他從未有過。而是帶我去買一點零嘴，路上自顧自騎著單車帶我回家，我顯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總覺得這老家伙在憋著什么大招，誰知上桌吃飯，他依舊只字不提，我便放下心來，席間他和我說起他年輕時候的事情，說著小伙子時候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一個看不慣，就打架；也說著青年時候，剛結(jié)婚時，脾氣也暴，哥弟間也常鬧別扭；再說到退休之后，脾氣不如當年...可他只字不提我的錯誤。等到第二天上學時，路上和我說著，作為一個女孩子，慢慢長大的同時，該在哪些方面多用功，該以什么方式去發(fā)掘自己身上的特長，又該慢慢悟出來那些為人處世的原則究竟告訴我的是些什么。
小學時候，我愛養(yǎng)蠶，于是他每天早上散步特意改變路線，去往小麥竜肖家營方向為我摘桑葉，眼見蠶寶寶繁育迅猛，他索性將紙盒子扔了，買來方圓直徑約一米的大簸箕為我細心呵養(yǎng)；等到蠶寶寶吐絲作繭，他便和小區(qū)里那位離休干部老楊要來些不要的舊報紙遮光，他說是為了給蠶寶寶提供一個隱蔽且安全的環(huán)境；等到破繭成蝶擺籽，他又將報紙取下來一一舒展開來，用雞毛撣去灰塵，讓蠶蝶擺籽。爺爺?shù)臅▽懙煤茫徽撚补P，還是毛筆。可我性情從來不是個沉穩(wěn)的，自然做不到像他那般安靜研墨臨帖。他倒也不強求我，早早為我準備好紙筆，就放在他常常寫字的書桌旁。每次臨帖，就讓我為他研墨，剛開始我搞得一團糟，他也不生氣，反倒手把手教起我來，這一磨，就是六年。偶爾看他寫得入迷，我也會學著他的樣子提起筆來，歪歪倒倒寫上幾個字，雖不成模樣，他卻笑說：“還不倒時候呢！不過能拿得起筆，已經(jīng)很不錯了?！?/br>這般鮮活的小老頭，記憶里他仍舊這般。只是抬眼看看此刻眼前的他，這般瘦弱，這般弱不禁風，心頭一時間太不是滋味。上了初中，離開了那間九十平的小屋，不在他和奶奶的身邊，夢里總是因為想他們哭起來，后來的高中，大學，我能見他們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從前，不見，內(nèi)心慌亂無章，人前人后總愛掉眼淚；如今，想他們的時候，雙眸里也常蓄滿淚花，卻習慣了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抹眼淚，可心里卻多了無法言說的沉著和安穩(wěn)。要是有些事我沒說，你別以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沒忘，也不敢忘，但有些事終究只適合永久地收藏。
清河，即將在太陽落山之際迎來一個新的明天。木桌上的飯菜熱氣騰騰，好似爭搶著努力讓自己有所身影被看見；門前的草垛上的貓和黃昏傍晚時凝掛在草木上的霜露，安靜得也似非凡。黃昏像一群不會叫的飛蛾，紛亂的白光在蒼茫里游來游去。一個和睦幸福的家庭，廚房灶臺里的壇壇罐罐中都蓄滿了愛。溫暖的小巢不必多大，能捂暖心窩子的人都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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