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我還想活著”
木子藤
發(fā)布于 云南 2023-10-12 · 9490瀏覽 1回復 3贊

認識曉宇那年,他12歲,我11歲。我的小姨是我們的班主任,負責語文的教學工作,而曉宇是出了名的愛學習,尤其對語文。

那時候,我還很木訥,每天除了巴望著晚上七點前完成各科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后可以看中央一套的《貓和老鼠》外,只知道玩。曉宇則不一樣,他對語文有一種魔怔一樣的偏執(zhí)。不單是完成課后的作業(yè),很多時候,他會自己給自己加課,然后拿著自己寫的小作文,跑到小姨家,讓小姨給出一些參考意見。

我好幾次在小姨家追動畫片的時候,都看到過他。

用現(xiàn)在的眼光看,我那時候更像是個傻子,對人情世故啥都不懂。在小姨家見到曉宇,還會覺得奇怪,為什么會有人希望課后時間也要被作業(yè)占領?

曉宇有個三人幫,另外兩個分別是班級的學習委員阿特和班長老唐。他們?nèi)齻€有時候會一起來打籃球,一起去找老師。同學里也知道,這三個人就是個學霸幫。

小姨對曉宇的評價,雖然算不上天資聰穎,但勤奮刻苦值得一贊。

本想著,這樣的人會平平安安地考上中學、大學,然后畢業(yè)工作,走正常的人生之路。五年級那年,所有都變了。

有一個星期,連著有三天曉宇的座位都是空的,同學們還在猜測是不是曉宇要轉學,星期三下午的語文課后,小姨還是在班級公布了這個消息,曉宇患了白血病,已經(jīng)開始住院治療了,以后的歲月,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他。

第二天,班干部們開了個會,決定周五下課后去曉宇家看他。班長老唐也表示,如果時間允許,那未來一段時間,將由他和阿特輪流去給他補課。

班上這個上課頻繁舉手的同學忽然抱病在家,各科老師都有點不習慣。沒有了熱心活躍課堂氣氛的曉宇,同學們也失落不少。

對我而言,最大的感受就是在小姨家,連著有三個星期沒有看到他。有時候也會嘀咕,他還能回來嗎?

過了二個月,某個周一,校長在早會上忽然通知了一個消息,動員全校師生為曉宇捐款。

校長說,治療白血病的費用太高,曉宇父母已經(jīng)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還差很多錢,號召有愛心的同學和老師,積極為他捐款,幫助他渡過難關。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曉宇的病很嚴重,可能回不來了。

學霸三人組的阿特和老唐,一直堅持著有空就去給曉宇補課的事。

聽說有一次,阿特去探望曉宇,值班的護士在邊上給曉宇扎針,一抬起手來,密密麻麻的針眼讓阿特看得都心疼起來,因為曉宇的手烏青,連護士也找不到可以扎針的位置了。

老唐說,有一次在醫(yī)院,曉宇哭著對他爸爸說:“我還不想死,我想要上學。”在場的所有人潸然淚下。

三個月后,曉宇終于沒有撐過最后一次化療,因白血病的并發(fā)癥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其中,最難過的是阿特和老唐,在曉宇最難熬的三個月里,他們一路陪伴卻最終沒能等到曉宇的回歸。在曉宇的葬禮上,這兩個男孩一夜長大了。

曾經(jīng),我也混飯否。和微博不同,在2008年左右的飯否,經(jīng)??梢钥吹揭恍┠吧说墓适?。

有很多和我一樣百無聊賴、邊上班邊摸魚的人,會打開飯否,說上一些自己當下心情的短文,發(fā)到飯否上尋求精神慰藉。

然而,在我關注的網(wǎng)友中,有一個網(wǎng)友和別人很不一樣。他是個新疆人。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他每天從早上醒來到晚上睡下,不停地發(fā)微博。有時候是心情,有時候是事件,有時候是感悟,有時候是吐槽。

他創(chuàng)辦了一個微博欄目,叫“新聞刺客”,經(jīng)常會發(fā)布一些境外消息。他的專欄,撰文是他,編輯是他,快評是他,策劃是他,一人扛起一部專欄。

那段時間,也是新疆事件頻發(fā)的時候。外部勢力的滲透,把新疆搞得烏煙瘴氣。內(nèi)部還有很多人像他一樣的年輕人,渴望所謂真相和事實,卻一葉障目,反對一切、否定一切。

不過,我關注他,不是因為他發(fā)的所謂“反動信息”,而是因為他是一名白血病患者。他讓我想起曉宇,他們都是那種熱切渴望將自己融入歷史洪流并留下歷史印記的人。

別人大概一天能發(fā)個四五條微博,已經(jīng)很多了,而他一天十多條。只要刷飯否,總能看到他發(fā)的言論。有時候我想,是不是因為忌憚這個病,他才不要命地發(fā)?

他偶爾也說說自己的事。作為一個三個月內(nèi)經(jīng)歷家庭巨大變故的電臺DJ,父母、親妹妹因意外陸續(xù)去世,家里獲得幾十萬元的補償,自己又罹患白血病。

偌大的世界,孑然一人。每天,他都要拖著病體,到醫(yī)院做透析。包括自己熱愛的電臺事業(yè),也因為病情的反復,被迫離職。手里雖然拿著幾十萬的補償,卻不敢隨意揮霍,因為“那是父母的命換來的”。

每天的摸魚時間,但凡在飯否上,都可以看到他的廣播。是一種害怕被全世界拋棄,卻又對現(xiàn)狀無能為力的掙扎。一天發(fā)幾十條,不在話下。

拋棄那些個人情感的內(nèi)容,他的“新聞刺客”竟然讓我品出了通訊社的味道。他的專業(yè)能力,并不差,一些個人能力還很突出。然而這樣的人,天不助他。

三個月后,飯否因為政治原因被約談,同時,飯否的高層發(fā)出通知,將暫時關閉網(wǎng)站。

此后的幾個月,我再也沒有見到“新聞刺客”的更新。有時候我想,如果他是一個正常人,家庭和睦,生活平凡,那會不會就不會遭遇后面的事。而“新聞刺客”會不會以另外的形式存在?

人生不能假設和重來。

在我眼里,“新聞刺客”用行動說出了千萬白血病患者的心聲:“我還不想死,我想要活著。”

好多年以后,我也當上了一名和“新聞刺客”一樣的記者。工作中,經(jīng)常會遇到患病的采訪對象,包括癌癥、白血病、心臟病、猝死,很多很多。

只有極少極少的人,能夠在醫(yī)院治療下康復。而那些等不到骨髓捐獻,爆發(fā)并發(fā)癥,抑或手術不成功而離世的人占了絕大多數(shù)。

他們在面對死亡時爆發(fā)出來的對生命的渴望,常常震撼了我。那是一種對生命熱切的渴望,也是一種雖然希望渺茫,卻又幻想著自己能夠在歲月的盡頭涅槃重生的掙扎。

盡管,大部分的人就這樣平凡死去,沒有綻起一滴水花。

現(xiàn)在,我們的小學同學聚會已經(jīng)不再會提起曉宇了,但是,在我們的心里,尤其是阿特和老唐,對曉宇的離世依然難以釋懷。

這就是生命教育。

而它們教給我的,是一直的那句吶喊:“我不想死,我想要活著。”
 

木子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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