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白
只要看見小狗，尤其是白狗，母親就有一種特有的親近感。事隔多年，母親對小白還念念不忘。
小白是母親曾經(jīng)喂養(yǎng)的一只白色土狗，不是純白色，背上有一撮淡淡的黃毛。原先不是我家喂養(yǎng)的，是從別處跑來的。我不止一次聽母親講述小白的來歷。
十多年前，母親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小老太，當(dāng)然母親是不承認(rèn)的，一直認(rèn)為自己還年輕。所謂老太太，至少也是七八十歲以上的人才夠級別?，F(xiàn)在母親八十四歲了，不用你說老太太，連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rèn)，看來母親到了享受老太太稱謂的級別了。那天，雨后天晴，剛好逢富加場，外面大路不時傳來趕場人的說笑聲。母親背一袋大米（約五十來斤）到集市去賣，為幾個孫兒孫女準(zhǔn)備學(xué)費，在外打工的兒子們還沒有按時寄錢回來。
我家鄉(xiāng)仁壽縣是個農(nóng)業(yè)大縣，沒有天然的大江大河，也沒有大型的工礦企業(yè)，較鄰近的縣市經(jīng)濟落后。一般農(nóng)村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橫豎左右都在打家里糧食的主意，不是賣大米，就是賣玉米。當(dāng)時，大米一塊一毛一斤，玉米八九角錢一斤。本來人均田土就少，種的糧食，勉強夠吃。很多人舍不得賣，家里缺錢，又不得不賣。但凡遇到家里有經(jīng)濟來源的，一般是不會擔(dān)糧食去賣的。從小就聽說仁壽有三大鎮(zhèn)，一富二汪三鎮(zhèn)子，第一大鎮(zhèn)是我家所在的富加鎮(zhèn)，第二大鎮(zhèn)是汪洋鎮(zhèn)，第三大鎮(zhèn)是鎮(zhèn)子場。一、四、七趕富加場，二、五、八趕汪洋場，三、六、九趕鎮(zhèn)子場。遇到趕場的日子，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像小溪匯入江河，有賣生豬的，一路聽見小豬仔離開母親凄慘的叫聲，聽見雞、鴨、鵝、羊的叫聲，還有從大城市打工回來的人高談闊論的聲音?，F(xiàn)在，天天趕場，早已不再劃分趕場的日子了。
母親先去米市賣米。所謂米市，就是市場管理委員會在集市上劃定一個區(qū)域，專賣糧食的。裝糧食的家什五花八門，有的是袋子，有的是背篼，有的是籮筐……沿著市場的圍墻邊擺開，像擺的長蛇陣，任買糧食的人隨挑隨選。買米的人挑選很仔細(xì)，抓一把米放在鼻子跟前聞大米的香氣，據(jù)說可以根據(jù)聞到的氣味來判斷是新米還是陳米。然后將米在手心里攤開，看米的光亮度和每粒米的完整度。賣米的人就像在接受考試，這種等待是非常焦急的。如果買方覺得符合要求了，才開始討價還價。能夠一次性完成交易的，不多。往往買方在聞米、觀察米的過程中，賣方都要為自己家的大米做宣傳、推銷?！澳憧次壹颐椎纳珴墒翘烊坏陌??！薄笆墙衲甑男旅?，你聞聞，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你看，顆粒飽滿，是通過精挑細(xì)選的，沒有任何雜質(zhì)。”買方頻頻點頭，表示認(rèn)同。有的則邊說邊走了。遇到干脆的買主，談好價格，立馬成交。一般拿到市場的公秤上去稱，雙方都不吃虧。買方總要挑點毛病，反復(fù)砍價。若遇到雙方是熟人，好說好商量。有的在價格上爭得面紅耳赤，一方想多賣幾個錢，一方想少出幾個子。明明對大米很滿意，就是在價格上談不攏，只能放棄這單生意了。有的會大聲叫賣：“賣米嘞，今年的新米，質(zhì)量上乘，價格公道，快來看快來買?！庇械捻樒渥匀?，若有買主來看，當(dāng)然高興。若沒有人來買，與左右的鄉(xiāng)親聊天打發(fā)時間。能夠順利將大米賣出去，就像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若沒有賣出去，還得勞神費力地將大米擔(dān)回去，等下一個逢場再來。往年，為了不想賤賣，父親經(jīng)常干這種笨重體力活。后來，賣米的事就交給母親，父親負(fù)責(zé)搬運。遇到量不大的，母親自己背上集市去賣。從不叫孩子去背或擔(dān)，幾個孫子孫女還小，正在長身體，擔(dān)心壓壞了身子骨，對兒子兒媳不好交待。父母親寧愿自己多受罪，也不讓孩子們干重體力活，盡管孩子們都想出一把力。
大米的行情一元一角一斤，母親覺得完全可以接受。賣完了米，割了二斤豬肉，準(zhǔn)備返回家的時候，小白出現(xiàn)了。那時也許不該叫小白，可能有其他的名字，一直跟在母親的后面，引來無數(shù)行人觀看議論。有認(rèn)得母親的人，叫住母親，叮囑道：“看好你家的狗，不要咬了人，那點賣米的錢還不夠賠醫(yī)藥費呢?！蹦赣H這才回頭，注意到有一只半大的白狗跟在后面。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家的。我家的是只黃狗?！庇腥苏J(rèn)得母親：“二嫂，你有福氣了，連別人家的狗都會跟你?！蹦赣H笑了笑說：“估計走丟了，找不到自家主人了?！蹦赣H停，小白也停。母親走，小白也跟著走。走走停停，就這樣，小白就跟到我家里來了。家里來了一條狗，自然引來人們的圍觀。因為毛色是白色的，有人叫它小白，居然對叫它的人搖尾巴。于是，大家都叫它小白。反響最大的自然是家里的那只黃狗。對著小白就是一陣咆哮，這個下馬威嚇得小白連連后退，跑到母親后面躲藏起來，大黃被母親訓(xùn)斥一番后，夾著尾巴退回來休息的地方，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過了幾天，見沒有人來找，小白與家人也熟悉了，這樣小白正式成了我們家庭的一員。
得到母親的許可，孩子們開始忙碌起來，拿盆的拿盆，端水的端水，還準(zhǔn)備了毛巾、肥皂，給小白洗澡。孩子們嘻嘻哈哈，給小白搓背，用手梳理毛發(fā)，小白乖乖地聽任擺布，非常享受洗澡的過程。等洗完澡，小白開始甩身上的水，搖頭奮力甩幾下，弄得幾個孩子一身都是水。孩子們用手背擦拭身上的水珠，像獲得了獎勵似的，不怒不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哈哈大笑。
小白的居所在大黃的對面，孩子們按照奶奶的吩咐找了一些干草墊鋪在地上，權(quán)當(dāng)小白的床。找來一只有個小缺口的大碗做小白的吃飯家伙什。這樣，小白就算安頓好了。母親一再叮囑家人，不要讓小白咬了，估計沒有打狂犬疫苗。等村里的獸醫(yī)經(jīng)過的時候，要請醫(yī)生打疫苗。后來，按照母親的要求，獸醫(yī)給小白打了狂犬疫苗，才允許孩子們跟小白親近。
小白像個小跟班，母親走哪兒都想跟到哪兒，很多時候叫孩子們攔住小白。有些場所，是不允許帶狗去的。要是沒有人照看，有可能再次走丟，再次成為流浪狗，是不安全的。
沒過多長時間，小白跟村里的人也混熟了。夜間，看見大黃朝著外面大路的聲響狂吠，小白也跟著叫，至少不能讓大黃看不起，嘲笑它是個膽小鬼。小白也有做夢的時候，有時明明看見它睡著了，它會不由自主地抽搐，發(fā)出汪汪的叫聲。只是聲音沒有夜間跟大黃叫得那樣響亮。
早年間，四川老家農(nóng)村大面積種植棉花。棉花苗長了半人高，人在棉花地走，像走入了深水區(qū)，只露個頭頂。若戴著草帽，草帽就像漂在水面上的物件，根本就看不清人的面容。人在里面走動，草帽頂時隱時現(xiàn)，像上鉤的魚，拉著浮標(biāo)在游走。早晨，晶瑩的珠在棉花的葉子上搖搖欲墜。人進入棉花地，一般要在腰上圍一塊油布，防止全身被露水浸濕。母親進入棉花地，小白跟著跑進去，瞬間就沒了蹤影。被棉花的枝葉阻攔牽絆，連連發(fā)出無奈絕望的叫聲。好不容易鉆出棉花地，一身被露水浸透了，毛發(fā)緊貼著身體，像穿上一身緊身衣。站在土埂上，甩動皮毛，將身上的水珠抖落。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還忘不了叫幾聲，向主人示意自己已經(jīng)成功地鉆出了棉花地。后來，母親再踏入棉花地，小白不跟著跑進棉花地，而是在土埂上跑來跑去，避免毛發(fā)被露水浸濕，一直等主人從地里走出來。在回家路上，小白跑在前面，臨近家門的時候，它要叫幾聲向家人通報回家的消息。
有一次，小白生了牛皮癬，據(jù)說會傳染人。母親擔(dān)心家里的孩子被傳染，于是安排我女兒柯妹背到遠處去放生?？旅棉D(zhuǎn)過山坳，一個認(rèn)識柯妹的中年婦女問：“背狗兒去賣的？”柯妹說：“不是。生了癬，說是治不好，奶奶讓我背去放生?！蹦侨苏f：“說不定獸醫(yī)站的醫(yī)生可以治呢?！彼裏嵝牡貛е旅玫搅随?zhèn)上的獸醫(yī)站找人治病。小白的毛差不多全脫落了，露出紅紅的皮膚，滲出了黃水。獸醫(yī)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找來一些藥水，用棉簽蘸藥水涂抹在小白身上，小白卷曲著身子，發(fā)出陣陣痛苦的哀叫?？旅孟窈逍『⒁粯樱骸靶“讋e哭，忍一忍，一會兒就好了?！眱蓚€大人相視一笑，覺得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獸醫(yī)問：“這是誰家的孩子？”“三拱坳周大姑的孫女?！敝心陭D女回答道。
“得了這種病，是人都受不了，別說是小動物！”獸醫(yī)邊涂抹邊發(fā)出感嘆?！皶魅締?？能不能治好？”柯妹急切地問。老人笑了笑：“最好別靠得太近。能治！”最后，獸醫(yī)開了一大瓶涂抹的藥水和兩小包棉簽?？旅脹]有帶錢，還是那個中年婦女付的藥費。隔了好多年，柯妹常提起那個好心人，因為她，小白才再次回到我們家中。那瓶藥還沒有涂抹完，小白的牛皮癬基本治愈了，長出了新毛。盡管看上去，不太美觀。最終母親還是接受了柯妹擅自做的這個決定。小白漸漸康復(fù)了，生龍活虎般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
也許，流浪的經(jīng)歷對小白影響很大，它學(xué)會了取悅?cè)?。比如，你將手指比著手槍狀態(tài)，對著它啪啪響，它會順勢倒在地上，假裝中彈倒地的樣子。對幾個孩子來說，太神奇了，簡單就是一個表演天才。若是你不理會它，小白會跟院子里的雞鴨或貓一起玩，唯獨比較怵的是大黃，大黃塊頭比它大，動不動就會對它齜牙咧嘴，一副不友好的模樣。母親甚至為了小白，還敲打過大黃的頭，警告不準(zhǔn)欺負(fù)小白，狠狠地打擊了大黃的囂張氣焰。只要一聽到母親的腳步聲，大黃的氣勢就會有明顯地收斂，可能被敲頭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對小白客氣起來，再也不兇它。小白膽子大起來，試著走近大黃。大黃表現(xiàn)出克制和善意，兩只狗頭頂著頭，異乎尋常地的親熱。
大黃性子烈，一打開大門，就往外沖，對著過往的行人就是一通汪汪亂叫，嚇得路人都不敢大出氣，擔(dān)心大黃撲出過，咬出個好歹來。門前是一條大道，過往行人多，尤其是上學(xué)或放學(xué)的小孩，只要過我家門前就特別地小心，看見大門緊閉，趕緊輕手輕腳從門前快速通過，冷不丁沖出一只狗來，著實將人嚇得不輕。如果看見大門是打開的，過路的人就會站在路邊等同伴，或者叫母親看住狗，受不起狗追攆的驚嚇。父親買回一根小手指粗的鐵鏈子，一副結(jié)實柔軟的項圈套在大黃脖子上，鐵鏈將大黃牢牢地拴住，減少了過往行人的擔(dān)心。有時間，父親牽著大黃外出溜灣，主要是在屋后面的場地活動。大黃一看見行人就易發(fā)怒沖動，免不了被訓(xùn)挨打。若是力氣小，根本就控制不住，母親是不讓孩子們牽大黃出來的。小白來了，大黃有一個玩伴，明顯改了易怒沖動的壞脾氣。小白性子溫順，注射過狂犬疫苗，聽招呼，母親決定暫時不上鐵鏈子。
夜間，大黃警醒，聽到戶外有響聲就會汪汪叫。小白在這方面，也不遜色?？醇易o院是狗的本份，從這一點來看，大黃和小白是盡責(zé)的。
小白有表演天賦，孩子們非常喜歡，不單中家里的幾個孩子。大院里的孩子們都是慕名而來的，來觀賞小白挨槍子的表演。孩子們爭先恐后要當(dāng)持槍人，吵得不可開交。有人提議用抓鬮方式來決定，才平息了爭吵。小白在孩子們的槍彈中一次又一次倒下，博得陣陣笑聲。小白也得到相應(yīng)的獎勵，孩子們帶來的零食。沒有給零食的，用手輕輕地?fù)崦“椎念^，夸獎它的靈性和聰明。天色漸漸暗下來，聽到大人在呼喊自己的小名，才戀戀不舍地離開，約定明天還要來玩。
孩子們很會玩，不斷挖掘小白表演的潛能。在會表演中槍倒地的基礎(chǔ)上，還讓小白學(xué)會了握手、點頭、數(shù)數(shù)。只要你蹲下身子跟小白說握手，它會蹲下來，伸出一只前肢，跟你握手。你說錯了，是那一只，它就會換另一只前肢。后來，能分得清左和右。你說左手，它就伸左前肢。你說右手，它就伸右前肢。你跟它握手，它十分享受，嘴咧開像在微笑。小朋友，輪番上來，跟小白握手，令旁人驚訝不已。
小白學(xué)點頭，是一個小朋友的無意之舉。說點頭，小朋友做示范，小白也跟著點頭?！澳銈兛?，小白會跟著點頭呢！”孩子們從院壩四周跑過來，想觀察小白正如同伴說的那樣。李曉曉站在小白面前，弓著背，雙手叉在腰上，汗水順著下巴淌，說：“小白，點頭。”小白望著他，點了點頭?！昂伲〖一锍删?，這個也會。”其他小朋友，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都在小白面前親自發(fā)點頭口令，小白像機器狗一樣，如了大家的心愿。有人提議：“說不定還會數(shù)數(shù)呢。要不，試試看?！贝蠡锬憧纯次?，我看看你，一臉疑狐。有的點頭，有的搖頭。覺得太高深了。李曉曉力排眾議，“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彼侄紫律碜?，用手摸著小白的頭說：“我們數(shù)1你就汪汪叫1聲，數(shù)2就汪汪叫2聲，數(shù)3就汪汪叫3聲，以此類推，好不好？”王星小朋友哈哈笑出聲來，說：“李曉曉你跟老師宣布考試規(guī)則一樣。它能聽懂嗎？”言外之意就是白費力氣。李曉曉白了他一眼，“還沒有試，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說不定小白的狗腦子聰明著呢，是不是？”圍觀的小朋友們轟笑起來，“就是嘛，試試就知道了?！蓖跣悄樕霞t一陣白一陣的，搖搖頭，退到人群后面，等著看李曉曉的笑話呢。李曉曉卷了卷衣袖，再次蹲下身子，摸著小白的腦袋說：“小白，就看你的了，千萬別掉鏈子哈?！贝蠡镉械恼局?，有的蹲著，凝視屏氣，想見證奇跡的發(fā)生。李曉曉用手比劃著一個1，嘴里數(shù)了一個“1”，目光聚集在小白身上。果然小白汪汪叫了一聲。李曉曉開心地彈跳起來，對王星說：“你看看，這一試還不簡單，小家伙真的會數(shù)數(shù)呢?！蓖跣前醋±顣詴耘e起的手指，“不急，萬一是巧合呢。后面還有，你數(shù)2，數(shù)3，數(shù)4，數(shù)5呢，它也會叫出相應(yīng)的數(shù)，那才證明小白真的會數(shù)數(shù)?！北娙擞X得有理，“對，對，對，接著測試?！崩顣詴园そ“锥紫律碜?，數(shù)2。小白環(huán)顧了四周一眼，揚起頭，汪汪叫了2聲。數(shù)3，小白趴在地上，顯得有些疲憊的樣子。有小朋友說：“快快，給它一個獎勵?！边f上一顆剝開糖紙的水果糖，放在小白面前。小白聞到氣味，來了精神，翻身站起來，用舌頭舔了舔水果糖，等人下發(fā)指令。李曉曉又?jǐn)?shù)3，小白不負(fù)眾望，汪汪叫了3聲。數(shù)4，又汪汪叫了4聲。這回，小伙伴們不得不相信小白會數(shù)數(shù)了。大人收工回來，小白會數(shù)數(shù)的消息像一陣風(fēng)傳遍了整個村子。有的人半信半疑，要來測試小白。李曉曉成了義務(wù)講解員，通常指令是由他發(fā)，小白被圍在中間。指令發(fā)出是幾，小白就汪汪叫幾聲。當(dāng)然，發(fā)出的指令沒有超過10。超過10，小白就蒙了，往往會叫錯。能數(shù)到10，已經(jīng)很滿足了，畢竟是一只小狗，又不是人。何況有些不滿3歲的小孩子還不會數(shù)到10呢。
后來，小白還學(xué)會了作揖。你若說“恭喜發(fā)財”，它就會站立起來，用兩個前肢如雙手合攏作揖。小朋友們本身就好動，過年過節(jié)，經(jīng)常帶著小白到大人面前討賞。人們常說“恭喜發(fā)財，紅包拿來?！睘榱擞憘€喜慶和吉利，誰也不會拒絕，博個樂和。有的拿紅包，包上幾毛錢或一兩元錢。有的拿吃的。孩子們也不嫌棄，多少都愉快地接受。同行的小孩都能分到食品或糖果，小臉如綻放的花朵，白里透紅，燦爛無比。
小白會數(shù)數(shù)，會作揖，會表演，讓家人開心得不得了。母親說檢回來一只明星狗。小白像眾星捧月一樣，來觀看的人越來越多，有孩子們的同學(xué)，也有過路的人。大黃明顯被冷落了，看見有人來就會汪汪叫，被鐵鏈子牢年地栓著，限制了活動范圍，對進出的人構(gòu)不成太大的威脅?？匆娙藗儾焕頃?，最后只得偃旗息鼓，趴在地上閉目養(yǎng)神。小白的表演還在繼續(xù)，院子里蕩漾著歡快的笑聲。就連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都要來看看，活了這把年紀(jì)，還沒有看見這樣聰明的狗。當(dāng)然，沒有去城里看過馬戲團表演，那里的小狗穿著奇裝異服，在舞臺上從容表演。不但會數(shù)數(shù)，還會跳舞、鉆火圈、走鋼絲……由此，小白受到人們的青睞和追捧。小白性子溫和，與人親熱互動，得了不少獎勵。孩子們最喜歡用洗發(fā)水給小白洗澡，保持著毛色的整潔，渾身散發(fā)出淡淡的洗發(fā)水的香味。
一打開大門，小白就會跑到大門口，過路的人就會指指點點，說小白的趣聞軼事。有時，有人叫小白，小白會搖著尾巴回應(yīng)。有時遇到熟人叫小白，小白會往前走幾步，然后又退了回來，小家伙還是很警醒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白漸漸長大了。畢竟是只母狗，到了發(fā)情期，它會失蹤兩三天。全家人齊動員，甚至發(fā)動鄉(xiāng)親幫找找。有人反饋消息回來，在某某村看見過小白，跟大公狗談戀愛呢。既然是這樣，母親對家人說，不要管它，過不了幾天就會回來的。過了三天，正如母親預(yù)料的一樣，小白真的回來了。照常陪孩子們一起玩耍，與大黃一道盡心盡責(zé)看家護院。
小白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鼓起來。孩子們用手摸它的肚子，猜測會下幾只小狗。有的說三只，有的說五只。甚至猜測下的小狗是什么毛色。有的喜歡白色，有的喜歡黑色，有的喜歡花的。激發(fā)孩子們的想象和期待。小白的肚子越來越大，母親告誡孩子們不要靠小白太近，若是下了小狗，母狗的性情會變，護兒心切，會咬人的。
小白下崽了，這個消息如一陣風(fēng)吹遍了整個村里，很多人都想來看看，被母親攔下了?！肮纷o兒，弄不好會咬人的?！北M管大伙的好奇心較重，又怕惹怒了母狗，遭狗咬可不是好玩的，只得悻悻地離開。離開時，還不忘打聽下了幾只狗，回去給朋友們一個交待。
三只小狗，兩只白色，一只黑白相間，毛絨絨的，非?？蓯?。吃好奶依偎著小白睡了，不時會叫，偶爾身子會動，有人說是在做夢，有人說是在長。小白第一次當(dāng)媽媽，經(jīng)驗不足。小狗崽常常無由地叫，小白不知所措，甚至?xí)鹕黼x開嘈雜之地，看來它也有許多煩心事。有時，小白會舔小狗崽的毛，安撫它們，希望它們能夠安靜下來。
隨著小白生的小狗滿月，幾只小狗的去向成了家人討論的話題，母親的意見是全部送人，一只都不留。最初，孩子們反對，認(rèn)為應(yīng)該留下一只給自家養(yǎng)，理由是讓小白有個伴。父親堅決不同意，認(rèn)為家里負(fù)擔(dān)重，養(yǎng)兩只狗都是咬牙堅持的。兩只大狗一年的口糧，可以喂養(yǎng)兩頭豬了。養(yǎng)豬還可以賣錢增加收入。最后，按照母親的意思將三只小狗全部送人。村里的小朋友們聽了這個消息，像炸了鍋似的，個個都想要，央求家長來找母親討要。最終李曉曉、王星、張銳如愿抱走了小狗。最初，小白很不習(xí)慣，常常坐在大門口發(fā)呆，有好幾次喚它，它都忘記了搭理。估計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吧。
小白共生產(chǎn)了四窩小狗崽，都陸續(xù)送了人。古人云：“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村里的孩子們特別高興，都如愿抱養(yǎng)了小白生的崽崽。只要下午放學(xué)，我家的院子最熱鬧，村里的孩子們帶著自家的小狗狗到我家串門。俗話說：“母子連心”。小白一眼能認(rèn)出自己的孩子，小狗狗也能認(rèn)出自己的媽媽。母子間相互舔毛，嬉戲，孩子們看到此種情景不忍打擾，同伴們站在遠遠的地方圍觀母子間的重逢與問候。
兩年以后，我們舉家搬到了云南西雙版納。臨行前，對家里的財產(chǎn)進行了處理。大黃性子烈，母親不敢托付給親戚照看，以100元錢的價格賣給了一個專門殺狗賣的小販，只留下了栓狗的項圈和鐵鏈子。小販用一根小指粗的麻繩一把就套住了大黃的脖子，用力拉出了門，大黃有千萬個不愿意啊，用四肢使勁地蹬著地，十分抗拒。小販雙手緊緊地拽著繩子，拉著大黃拔河似地前進。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大黃咬。過了山坳坳，還隱約聽見大黃不甘心的凄慘叫聲。下午，小販來到我們家里，說大黃在半路掙脫繩子跑了，看看回來過沒有。一邊走一邊嘆息，說：“如果找不到大黃，這單生意顯然虧了?！边@個消息對擔(dān)心大黃的孩子們來說無疑是個喜訊，躲在門后邊，捂著嘴笑。先前還在為大黃祈禱，至少現(xiàn)在可以免除了血光之災(zāi)。小販聽說大黃沒有跑回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100元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在征得母親的同意后，他到院子里尋找一番，旮旮旯旯都找了，最后帶著一臉的尷尬和遺憾離開了。大家開始猜測大黃會逃到什么地方，要是被好心人收留就好了，它的命運牽動著大家的心。一想起殺狗血腥的場面，就會讓人不寒而栗。
小白看見大黃被人拉走，嚇得一身顫抖，躲在窩里不敢出聲。小販離開后，托付照看小白的三舅娘來了，她是來帶走小白的。三舅娘家距離我家不遠，有一里多地的路程，常來，與小白熟悉。小白搖著尾巴走出來，剛才驚恐的場面將它嚇得不輕?！靶“?，過來。”三舅娘一喚一招手，小白聽話地趴在她面前。母親蹲在小白面前，像叮囑孩子似的，一副戀戀不舍的表情。小白似乎明白了意思，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三舅娘怕小白不跟她走，還是照例給它上一條鐵鏈子。小白站在中間，使勁地抖動毛發(fā)，只聽見鐵鏈子叮叮鐺鐺地作響。小白像是表決心似的，徑直走到三舅娘面前坐在地上，一雙眼睛環(huán)顧人群，向大家辭行?！靶“?，我們走?！比四锾崃颂徼F鏈子，小白起身跟在她后面。出了門，小白還回頭張望，依依不舍。鴻兒跑過去，抱著小白親了親，然后放在地上。小白跟隨三舅娘消失在茂密的苞谷林中。
鴻兒輕聲問：“奶奶，小白不送人行嗎？”母親搖搖頭說，到云南要坐汽車、火車，是不允許帶小動物上車的。鴻兒點了點頭，跑到屋外面，站在高處，朝著三舅婆遠去的方向眺望。
母親到云南后，經(jīng)常打電話與三舅娘聯(lián)系，了解小白在那兒的生活狀況?！靶“坠缘煤埽瑥牟粊y咬人，村里的孩子們經(jīng)常來玩。姐姐，你就放心吧 ?！蹦赣H放下電話，心里仍然放不下對小白的牽掛。
轉(zhuǎn)眼，到了第二年春節(jié)。母親打電話給三舅娘，給她及家人拜年。提及小白，三舅娘說：“春節(jié)前，小白患了牛皮癬，渾身的毛差不多掉光了。找人給它上了癬藥。哪曉得上的藥有毒。估計小白一身癢，它用舌頭舔，結(jié)果中毒死了。這些天忙著置辦年貨，沒有打電話告訴您?！蹦赣H聽了，長長嘆息一聲。然后又問怎么處理的，三舅娘說，找人將小白埋在后山的，還做了記號。
過完春節(jié)，母親才將小白死亡的消息告訴孩子們，擔(dān)心影響過節(jié)的心情。
多年過去了，小白在我們記憶里漸漸淡忘了。只有母親時常憶起小白，帶給家人的歡樂。在散步或買菜的途中遇到小狗，尤其是白色的，母親都要駐足觀看，與曾經(jīng)養(yǎng)的小白做比較?！澳銈兛?，那只小狗多像我們家的小白?！钡刃」废г谝暰€后，一臉的失落。
我曾提議家里再買只小白狗，也叫小白，母親考慮再三，硬是沒有同意。說城里養(yǎng)狗太麻煩，還要辦養(yǎng)犬證，往來的人多，現(xiàn)在上了歲數(shù)，拉不住，萬一咬了人就得不償失了。母親說的很有道理，我也只好作罷了。
每次我陪父母親散步，母親總要關(guān)注奔跑在路上的狗，與我談?wù)摰脑掝}都離不開小白，說小白多次出現(xiàn)在她的夢境里。我說：“小白與我們家是有緣的?！蹦赣H特別認(rèn)同，使勁地點了點頭。
作于：2023年7月21日 星期五
作者：筆名：廖山，雨林洞主，原名廖學(xué)軍，漢族，云南省勐臘縣公安局指揮中心民警，勐臘公安文聯(lián)秘書長，西雙版納州作家協(xié)會會員、理事，西雙版納瀾湄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協(xié)會會員，昆明市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協(xié)會會員，在各種報刊、雜志、媒體、網(wǎng)絡(luò)等發(fā)表散文、詩歌、小說100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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